滨城一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同一个盛大的节日，即将拉开帷幕。

对于高二的学生们来说，这是他们作为“中流砥柱”全面登场的一届。

体育委员李松运，一个皮肤黝黑、嗓门能掀翻屋顶的体育特长生，最近像上了发条似的。

课间十分钟都能化身“人形复读机”，在教室里上蹿下跳地“抓壮丁”。

“兄弟们！姐妹们！为班级争光的时候到了！跳高跳远缺人！百米接力缺条腿！三千米长跑还空着名额呢！是英雄是好汉，运动场上见真章啊！”

李松运拍着黑板擦，粉笔灰簌簌下落，仿佛在为他助威。

江秋阳正埋头跟一道立体几何题较劲，闻言抬起头，刚好对上李松运“饥渴”的目光。

他心里钝钝一下，赶紧表态：“松运兄！田径项目，你看我这一米八的个头，这大长腿，短跑、跳远，你随便安排！我绝对服从组织分配，为班集体流尽最后一滴汗！”

他拍着胸脯，一副“我很靠谱”的样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跑跑跳跳他在行，总比待在教室傻坐着强。

李松运满意地拍拍他肩膀：“好兄弟！就等你这句话！男子4x100米接力，最后一棒，归你了！再给你报个跳远！”

“没问题！”江秋阳爽快应下，感觉自己简直是班级的栋梁之材。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运动会筹备会开完，班主任带来一个“噩耗”：

今年运动会开幕式，每个班级除了运动员方阵，还得额外出一个一分钟左右的“创意加油节目”，在开幕式上表演，算入精神文明奖评分。

消息一出，教室里哀鸿遍野。

让一群整天跟公式定理打交道的学霸们上台表演节目？

他们还不如多做几道题，毕竟有表演欲的学生并不多，这个年纪的少年还是有点别扭的，愿意上台的也并不多。

文艺委员是个文静的小姑娘，急得直揪辫子。

李松运这个四肢发达的家伙，更是抓瞎，挠着头嘟囔：“这玩意儿比让我跑三千米还难……”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不知哪个“小灵通”爆出了一个惊天大料：“哎！你们知不知道？咱们班卧虎藏龙啊！王浩！对，就是王浩！他小学六年级拿过全市少儿街舞大赛一等奖！还是霹雳舞那种！”

“哗——”全班目光瞬间聚焦到正试图把自己缩进课桌底下的王浩身上。

江秋阳也惊得手里的笔都掉了，扭头看着身边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眼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的同桌，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浩子？！真的假的？你？街舞？还一等奖？深藏不露啊浩哥！”

王浩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脸涨得通红，在同学们“来一个！来一个！”的起哄声中，难得地没有完全否认。

只是小声嗫嚅：“都……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李松运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抓住王浩的肩膀，眼睛瞪得像铜铃：“王浩同学！组织需要你！班级的荣誉就寄托在你身上了！这个编舞和领舞的重任，非你莫属！”

王浩被晃得头晕，眼看推脱不过，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正准备悄悄溜去厕所的江秋阳身上。

江秋阳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他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王浩疯狂使眼色：兄弟，冷静！三思啊！

然而，王浩仿佛接收到了错误的信号，他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种“兄弟有难同当”的“诚挚”表情。

清晰而响亮地对李松运和全班同学宣布：“既然大家信任，那我试试。不过，街舞一个人跳没气势，得组个团。我第一个邀请——江秋阳同学加入！”

“噗——”江秋阳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会这样！王浩这小子，看着老实，关键时刻“卖”起兄弟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好！太好了！”李松运激动得又是一巴掌拍在江秋阳后背上，差点把他拍岔气。

“秋阳！一看你这身形就灵活！和王浩搭档，绝配！就这么定了！”

江秋阳欲哭无泪，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不是……松运，浩哥，你们听我说……我这个人吧，五音不全，四肢僵硬，广播体操都做不顺溜，上台表演？那不是给班级加油，那是给对手送笑料啊……”

“哎呀，秋阳哥你就别谦虚了！”胡三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起哄。

“打篮球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蹦跶吗？我看行！绝对有潜力！”

江秋阳恶狠狠地瞪了胡三顺一眼，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咆哮了。

他眼珠子一转，秉着“要死一起死”的悲壮心态，伸手一指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转笔看戏的周默远：“要上可以！周默远也得来！他不是号称咱们班‘颜值担当’兼‘气氛组组长’吗？这种出风头的事，怎么能少得了他！”

突然被点名的周默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噌”地坐直身体，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江秋阳你拉垫背也别找我啊！小爷我走的是慵懒帅酷路线，不是蹦蹦跳跳的傻白甜路线！”

“哦？”江秋阳皮笑肉不笑，“上次元旦晚会，不知道是谁在台下跟着音乐扭得最欢？我看你骨骼清奇，是天生的舞林高手！”

周默远被噎了一下，眼看躲不过，立刻开启了“搅屎棍”模式，坏笑一声：“既然要玩，就玩大点！光我们俩怎么够？赵家乐！别以为你戴着眼镜装深沉我就不知道，你小时候练过芭蕾舞基础对吧？还有林小远！你这小身板，跳起来肯定轻盈！都来都来！一个都别想跑！”

被无辜卷入的赵家乐手一抖，正在刷的物理竞赛题册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斜线。

林小远更是惊得手里的零食都掉了，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体育考试都不及格……”

李松运可不管这些，一看阵容如此“豪华”，乐得合不拢嘴：“太好了！就这么定了！王浩编舞领舞，江秋阳、周默远、赵家乐、林小远伴舞！咱们班的王牌男团加油舞团正式成立！下午放学后，体育馆角落集合，开始排练！”

庄序年，这位大佬的气场太过冷，连李松运都没敢动“拉他下水”的念头，大家默契地将他划入了“免打扰”区域。

于是，高二一班的“灾难性”舞蹈排练，就在这样一种混乱又带着点宿命感的氛围中，强行上马了。

第一次排练，地点选在体育馆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王浩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带来了一个小音箱，播放着一首节奏感极强的流行歌曲伴奏。

脱下校服外套，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眼镜也摘了，整个人气质瞬间一变。

当音乐响起，他随着节拍随意几个动作，那股子专业范儿就出来了

卡点精准，动作流畅有力，带着一种内敛的爆发力，看得江秋阳目瞪口呆。

“哇塞！浩哥！你真会啊！”江秋阳忍不住惊呼。

王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始分解动作：“其实不难，我们就学几个八拍的基本动作，然后串联起来。第一个动作，是这样……”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王浩耐心地教完第一个八拍的动作组合后，五个人的水平差距就惨不忍睹地暴露了出来。

王浩自不必说，轻松驾驭。

周默远虽然嘴上喊着不行，但身体协调性居然出乎意料地好，学得有模有样，甚至还自带一点痞帅的范儿，就是表情管理有点失控，咬牙切齿的瞪着江秋阳。

赵家乐则充分展现了理科生的严谨，每个动作都像用标尺量过一样，一板一眼，标准得像个机器人，但就是毫无美感可言，充满了“解题”的僵硬感。

林小远肢体确实柔软，但有点过于“柔”了，动作软绵绵的，总慢半拍，像是在打太极。

而江秋阳……则成了全场最大的“亮点”。

理论他懂，动作顺序他也记得住，可一旦做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手脚像是刚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各干各的，完全不听大脑指挥。

该出左手他出右脚，该扭胯他晃肩膀，动作不是用力过猛像是要跟人打架，就是绵软无力像是没吃饱饭。

尤其一个需要腰部发力的wave，他做起来活像腰间盘突出患者在做康复训练，僵硬得令人扼腕。

“秋阳哥……你这里，胯先动，带动上身，像这样……”王浩都快没脾气了，第N次上前纠正。

江秋阳憋得脸红脖子粗，越是着急想做标准，身体就越是不听使唤，额头上都冒了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笨拙得像只第一次学走路的小企鹅的样子，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哈嗝——”周默远已经笑瘫在地上了，捶着地板。

“江秋阳！你是在表演机器人短路吗？还是模仿南极帝企鹅遇到天敌？太形象了！哈哈哈哈！”

赵家乐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从运动力学角度分析，秋阳的肢体协调性存在显著问题，核心肌群发力方式错误……”

林小远小声安慰：“秋阳，没事，慢慢来……”

江秋阳欲哭无泪，对着王浩双手合十：“浩哥，要不……你还是把我换了吧？我去跑三千米，不，五千米都行！我真不是这块料啊！我不能拖累咱们班的整体形象啊！”

王浩看着江秋阳那副可怜兮兮又认真努力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打击他，只好委婉地说：“秋阳，其实……你的乐感还是有的。，就是……有点放不开。要不，你别想太多，就跟着音乐随便晃，怎么开心怎么来？”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江秋阳那独具一格的舞姿，王浩内心也是崩溃的。

这哪是加油舞，这简直是喜剧表演啊！

连续几天的排练，成了高二一班放学后的一道“□□。

体育馆那个角落总是充满了周默远毫不留情的嘲笑声、赵家乐一板一眼的“技术指导”、林小远小心翼翼的鼓励，以及江秋阳越来越绝望的哀嚎。

有时，庄序年会来体育馆旁边的自习室看书。

偶尔从他身边经过，江秋阳都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这群“群魔乱舞”的人，然后迅速移开。

江秋阳恨不得当场隐身，太丢人了！

这天下午，排练格外不顺利。

江秋阳在一个转身接跳跃的动作上再次卡壳，不是转多了就是跳早了，差点跟旁边的周默远撞个满怀。

周默远一边躲一边继续毒舌：“江秋阳，你这不叫跳舞，你这叫无差别攻击啊！”

江秋阳累得气喘吁吁，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也快磨没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算了算了，我就这水平了，爱咋咋地吧……”

王浩也发愁地坐到他旁边。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旁边响起：“重心。”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庄序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篮球架下，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江秋阳身上。

“你转身的时候，重心压得太低，起跳时又太急，所以不稳。”庄序年言简意赅赅，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

江秋阳愣住了，傻傻地看着他。

庄序年走上前几步，随意地将书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面向江秋阳，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示范动作。

他只是轻松地转换了一下重心，脚下一个干净利落的旋转，随即微微屈膝，是一个标准的起跳预备姿势。

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没跳起来，但那种对身体控制的精准和流畅，瞬间把江秋阳刚才的笨拙对比到了地心。

“试试看，转身时，重心留在支撑脚，利用惯性，不要刻意用力。”庄序年说完，便拿起书，转身走了，仿佛只是路过随口提了一句。

江秋阳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

周默远已经怪叫起来：“哇哦！庄大神居然开金口指导了！江秋阳，你面子大了！”

王浩眼睛一亮，赶紧拉着江秋阳：“秋阳！快！按庄序年说的试试！”

江秋阳将信将疑地爬起来，回想着庄序年刚才的动作和话，努力调整重心，再次尝试那个转身起跳……

一次，两次……虽然还是不够美观，但那种快要摔倒的失控感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

“有用！真的有用！”江秋阳惊喜地叫道。

虽然庄序年只说了那么一句，之后就再没关注过他们的排练。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盲目地用力，开始琢磨起发力技巧和节奏感。

尽管进步缓慢，舞姿依然带着点憨憨的喜感，但至少，他不再觉得自己是无可救药了。

运动会开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排练还在继续。江秋阳依旧是他们之中跳得最“有特色”的那个。

但渐渐的，大家似乎也习惯了他的风格，甚至周默远还开玩笑说要把他的“企鹅舞步”设为标志性动作。

放学路上，周默远勾着江秋阳的脖子，笑嘻嘻地说：“行啊秋阳，现在有点样子了！虽然跟帅气不沾边，但……喜剧效果拉满！说不定咱们班就靠你这独树一帜的舞姿拿个‘最搞笑节目奖’呢！”

江秋阳没好气地踹他一脚：“滚蛋！小爷我这是……是独特的人格魅力！你懂个屁！”

虽然嘴上不服输，但看着远处天边绚烂的晚霞，听着身边伙伴们的笑闹声，江秋阳心里那点最初的抗拒和尴尬，不知不觉间，好像也被这秋日温暖的夕阳冲淡了不少。

或许，在青春这场盛大的运动会上，笨拙却认真的参与，本身也是一种闪闪发光的经历吧。

至于正式表演那天会怎样？

江秋阳深吸一口气，管他呢，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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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