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天，滨城一中的天蓝得晃眼，一丝云都没有，阳光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操场。

空气中鼓荡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各班此起彼伏的嘹亮口号声、还有那种只有大型活动才会有的、混杂着塑胶跑道味、青草香和年轻汗水的蓬勃气息。

高二一班的方阵走过主席台时，气势如虹。

李松运扛着班旗，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后面的同学们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

背面用红色颜料龙飞凤舞地写着“高二一班，非同一般”，步伐整齐，喊声震天。

江秋阳走在队伍里，被这气氛感染得热血沸腾，也跟着扯开嗓子吼，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当然，更“破壳而出”的考验还在后面——开幕式表演。

轮到高二一班上场时，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五个男生，在候场区瞬间怂成了一排鹌鹑。

周默远紧张地不停整理其实已经很整齐的衣领；赵家乐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动作分解口诀；

林小远脸色发白，手有点抖；王浩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江秋阳？

江秋阳觉得自己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做自由落体运动了。

他看着前面乌泱泱的全校师生，还有主席台上那一排校领导，眼前一阵阵发黑。“完了完了，这下丢人要丢大发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加油舞团！准备上场！”负责引导的老师喊道。

音乐前奏猛地炸响，是王浩精心挑选剪辑过的一首融合了电音和鼓点的劲歌。

五个男生被这声音一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硬着头皮冲上了场地中央的表演区。

聚光灯打在脸上，江秋阳瞬间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大脑一片空白，王浩教过的动作要领全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跟着音乐，动起来！

领舞的王浩，动作精准，卡点狂魔，虽然略显紧绷，但专业底子毋庸置疑，

几个有力的地板动作和连贯的肢体律动，引得观众席传来低低的惊呼。

他旁边的周默远，意外地找到了感觉，抛开了别扭，动作大开大合，脸上甚至带上了他那标志性的、有点痞又有点拽的笑容，竟然跳出了几分随性不羁的帅气，引得本班女生区传来几声压抑的尖叫。

赵家乐的舞蹈，依旧充满了严谨的学术气息，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手臂伸出的角度、膝盖弯曲的弧度都无可挑剔，只是……太像广播体操教学视频了，毫无灵魂但足够认真。

林小远则努力跟上节奏，动作虽小但尽量做到位，像只努力扑腾翅膀的小鸟，灵活富有节奏。

而我们的江秋阳同学……他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自成一派”。

当音乐进入强劲的鼓点段落，需要做一个连续的、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律动rolling时。

王浩做出来是行云流水，江秋阳做出来.

则像一台生锈的老旧机器人正在艰难地启动各个关节，一顿一顿，还带着奇异的、不协调的抖动。

该扭胯的时候他耸肩，该摆臂的时候他挪脚。

偏偏他表情还极其严肃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关乎人类命运的重大科学实验，额头上甚至能看到亮晶晶的汗珠在阳光下反光。

“噗——哈哈哈哈哈！”观众席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

不是嘲讽，而是那种被最原始、最直白的“喜剧效果”击中的、毫无恶意的开怀大笑。

连主席台上几位严肃的老师都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江秋阳！你太牛了！”三班区域，孙大鹏的嗓门压过了一切，他站起来挥舞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两把塑料充气加油棒，喊得声嘶力竭，“企鹅舞王！独占鳌头！”

胡三顺在一班台上笑得直拍大腿：“秋阳哥！你这是开辟了新的舞蹈流派啊！灵魂舞者！”

江秋阳在台上，起初听到笑声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但音乐还在继续，同伴们还在跳，王浩甚至抽空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涌了上来，他心一横：“笑吧笑吧！反正已经这样了！”

他不再试图去纠正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舞姿”，反而更“放飞自我”，把那套独一无二的“江氏舞步”发挥到了极致。

甚至加入了一些即兴的、更加夸张的肢体动作，配合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效果直接拉满。

结果，他们班的这个“加油节目”，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以绝对意想不到的方式。

当音乐结束，五个人摆出结束pose时，全场响起的掌声和笑声、口哨声混杂在一起，热烈得几乎要掀翻操场。

他们班的精神文明奖评分估计够呛，但“最佳娱乐效果奖”绝对非他们莫属。

跑下台时，江秋阳一脸的生无可恋，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周默远搂住他的脖子，笑得喘不上气：“行啊江秋阳！一战成名！‘企鹅舞王’的称号你是坐实了！”

王浩也忍俊不禁，拍拍他：“秋阳，效果……效果其实特别好，大家都很开心。”

“你们开心就好……”江秋阳有气无力，但奇怪的是，最初的羞耻感退去后，心底竟然泛起一丝微妙的、带着点酸爽的成就感。

至少，他撑下来了，没在台上同手同脚然后摔个狗啃泥。

表演结束，真正的竞技开始了。

操场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战场，呐喊声、加油声、发令枪声、欢呼声交织成一片。

江秋阳很快找回了状态。

跳远比赛，他助跑、起跳、腾空、落地，一气呵成，虽然比不上体育特长生，但也拿了个第五名，为班级挣到了宝贵的积分。

站在沙坑边拍着身上的沙子，看着成绩单，他心里美滋滋的，果然，不是他不努力，是努力的方向不对。

王浩则再次冲刷了江秋阳的认知。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戴着眼镜、安静斯文的物理竞赛二等奖得主，在男子一千五百米比赛中，居然像一匹沉默的骏马，从一开始就稳居第一集团，最后两百米突然爆发，连超两人，以惊人的冲刺夺得了亚军！

冲过终点线时，他直接瘫倒在地，被同学们七手八脚扶起来，眼镜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脸色惨白，却笑得像个孩子。

江秋阳冲过去把一瓶水塞到他手里，用力捶他的肩膀：“浩哥！牛逼啊！你这叫文武双全！”

周默远在短跑项目上表现不俗，100米进了决赛，拿了第三，其他两名都是体育生。

赵家乐报了铅球，靠着精密的“力学计算”和出乎意料的手臂力量，愣是砸了个第四名回来。

庄序年报的项目不多，只有跳高和4x400米接力。跳高场上，他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助跑、起跳、过杆，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精准的优雅，高度一次次提升，最后轻松拿下了亚军。

过程平淡得仿佛只是去喝了杯水。围观的同学只能发出“哇，不愧是学神，连跳高都这么毫无波澜地强”的感叹。

运动会的气氛在下午的压轴项目——4x100米接力时达到了最**。

这是最考验团队协作和爆发力的项目，也是班级荣誉感最直接的体现。

江秋阳跑最后一棒。

站在接力区，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混合着全场震耳欲聋的喧嚣。

前三棒，他们班和隔壁二班咬得极紧，几乎并驾齐驱。

第三棒是周默远，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了过来，面目甚至有些狰狞，把接力棒狠狠拍进江秋阳等待的手掌！

“接！”一声嘶吼。

江秋阳触棒瞬间，手指猛地收拢，抓住那根小小的、却承载了无数期望的塑料棒，转身，蹬地，发力！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

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两旁的景色模糊成流动的色块，只剩下前方那条醒目的终点线，和眼角余光里那道紧紧咬着不放的二班身影。

“江秋阳！加油！！”

“秋阳哥！冲啊！！”

“高二一班！必胜！！！”

熟悉的、声嘶力竭的呐喊从班级区域海啸般涌来。

胡三顺、李松运，还有所有同学的吼声。他甚至好像听到了王浩有些变调的声音。

拼了！

肾上腺素飙升，江秋阳感觉肺部像要炸开，腿沉重得如同灌铅，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不能输！

最后十米，五米……他和二班的选手几乎齐头并进！

终点线就在眼前！

江秋阳猛地一俯身，做出了一个近乎鱼跃的压线动作——

撞线！

瞬间的寂静，随即是巨大的喧哗。

江秋阳踉跄了几步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迷了眼睛。他急切地回头，看向裁判，看向记分牌。

班级区域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尖叫！

“赢了！我们赢了！第一！！”

“江秋阳！牛逼！！”

李松运直接冲了过来，一把将还懵着的江秋阳抱起来转了个圈，其他队友和周默远他们也扑了上来，叠罗汉似的把他压在最下面。

“咳咳……轻点！要出人命了！”江秋阳在底下挣扎，脸上却笑开了花，阳光刺眼，但心里亮堂堂的，那种酣畅淋漓的疲惫和极致的喜悦交织在一起，是考试拿满分也换不来的痛快。

夕阳西下，运动会接近尾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收拾东西，分享着零食和水，脸上洋溢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兴奋的余韵。

江秋阳瘫在草地上，望着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但又无比舒坦。

王浩坐在他旁边，重新戴好了眼镜，安静地喝着水。

周默远四仰八叉地躺在不远处，帽子盖着脸，似乎睡着了。

赵家乐和林小远正在认真清点班级获得的奖状和积分牌。

这时，一个身影在他们旁边停下。

是庄序年，他刚交完接力棒，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清冷的气息里难得地掺杂了一丝运动后的鲜活。

他没看江秋阳，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收拢的横幅上，声音平静地传来，不高，但足够清晰：“江秋阳，你跳的很好，跑的够快。你以后一定会跑的更好更快。”

江秋阳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扯到了酸痛的肌肉，又“嘶”地吸了口凉气。

他知道，这大概是庄大学神所能表达的、最高级别的“认可”。

“行啊。年哥，”江秋阳笑着，学着庄序年那平淡的语气，“下次，我一定争取再跑个第一，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期待。”

庄序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班级集合点走去。

晚风拂过，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操场上依旧人声喧闹，少年们的笑声、谈话声、打闹声，和广播里最后的闭幕词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江秋阳躺在那里，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这混合着青草、汗水与夕阳气息的空气。

“走了秋阳！集合了！老班说要总结颁奖啦！”王浩推了推他。

“来了来了！”江秋阳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迎着夕阳最后的光晖，和伙伴们一起，走向那依旧喧嚣热闹的人群中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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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