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期末成绩单发下来那天,他看着上面明晃晃的“班级第九名”,心里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天爷,这次物理最后两道大题简直不是人做的!

那电路图复杂得像蜘蛛网成了精,电磁场叠加得能让人灵魂出窍!

他能稳住第九,没掉出前十,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第九!可以啊秋阳哥!物理那么变态你都没垮!”胡三顺勾着他脖子,咋咋呼呼,

“我差点就滚出前三十了,吓死我了!”

“低调,低调。”江秋阳嘴上谦虚,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拍了拍鼓鼓囊囊、塞满了试卷和练习册的书包,

“今年寒假,我得跟数学死磕到底!就不信啃不下它!”

江秋阳信誓旦旦的对数学发起攻击信号。

今年的张春文女士,也早已不是去年那个初来滨城、看啥都新鲜又有点无措的“外来户”了。

“北苏坚果”的生意经过一年磨合,早已走上正轨。

旺季忙是忙,但各个环节都有可靠的人手,账目清晰,流程顺畅,她这个“老板娘”当得是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暇研究起了新品开发。

对于儿子的寒假安排,张女士大手一挥,充分放权:“补习班你自己看!妈就一个要求,别把眼睛学坏了,该玩还得玩!钱不是问题!”

有了母亲的“财政支持”和“政策许可”,江秋阳腰杆挺得笔直。

他、庄序年、胡三顺,外加一个闻讯非要挤进来的周默远,四人小团体迅速敲定了假期计划——报了个由一中退休金牌教师开的数学拔高班,专攻压轴大题。

这回江秋阳学精了,不再搞“全面开花”的疲劳战术,主攻数学这一座堡垒,其他科目自己安排时间查漏补缺。

庄序年依旧可靠,偶尔在江秋阳抓耳挠腮、即将走火入魔时,轻飘飘点上一句,往往能让他茅塞顿开。

胡三顺是被他姥硬塞进来的,主打一个“陪伴”,顺便蹭点学霸之气。

周默远则纯属“凑热闹”兼“监视敌情”,美其名曰“防止某人在假期偷偷进化”。

日子就在上午烧脑、下午自习、晚上偶尔被胡三顺拉出去打游戏、吃宵夜的节奏中飞逝。

临近农历小年,滨城的年味儿渐渐浓了起来,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

张春文看着店里依旧络绎不绝的顾客,心里盘算开了。去年是仓促回家,今年可得好好规划。

她找来店里勤快本分的李婶,私下商量:“李姐,今年过年,店里恐怕还得辛苦你多看顾几天。我知道你也想回家团圆,这样,除了三倍工资,我再单独给你包个五千块的红包,算是感谢你这一年的辛苦,也当是给你的车马费,你看成不?”

李婶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摆手又忍不住点头:“老板娘,这……这太多了!店里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看好喽!保证年后回来,账目清清楚楚,一颗瓜子儿不少!”

搞定店里的事,张春文又琢磨起行程。去年大包小包、绿皮火车颠簸三十多个小时的经历实在算不上美好。

今年手头宽裕了,她果断拍板:“今年咱们坐飞机回去!又快又舒服!你爸那边项目也快结束了,让他直接从樱市飞苏市,咱们在机场汇合,一起回家!”

当江秋阳拖着行李箱,跟着母亲走进机场宽敞明亮的候机大厅时,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巨大的玻璃窗外,飞机起起落落。

他看着母亲熟练地办理值机、托运,身上那件新买的、质地良好的羊绒大衣衬得她干练又精神,再想想一年前她在火车站挤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感慨。

飞机冲上云霄的瞬间,失重感让江秋阳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

他扭头看向窗外的云海,又看看旁边闭目养神、嘴角带着一丝轻松笑意的母亲,忽然觉得,这个寒假,或许会和去年很不一样。

江父江建国比他们早一天到达苏市。

当他在出口看到穿着同款不同色羊绒大衣、气色红润的妻儿时,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春文,儿子,路上辛苦了吧?饿不饿?咱是先回家放东西,还是直接去吃饭?”

回苏市的车上,江建国几次想找话题,眼神时不时瞟向妻子。

张春文心情似乎不错,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随口问着铺子的情况。

江建国赶紧汇报:“看了好几处,有两个我觉得还不错,地段、价格都合适,就等你回来拍板了。”

第二天,张春文雷厉风行,拉着丈夫就去实地考察。

苏市这几年发展快,房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看中的是新区一个新建小区底商的铺面,面积不大,但位置极好,对面就是小学和大型超市,人流量有保障。

“就这个了。”张春文里外看了一遍,当场拍板,“首付咱们一把付清,贷款用你的公积金和工资还,压力小点。”

江建国自然没意见,办理手续的过程异常顺利,看着合同上签下的名字,江建国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仿佛这铺子一买,之前那十万块钱的疙瘩就能彻底揭过去了。

他试探着开口:“春文,你看,这铺子也买了,年前……要不要去看看爸妈?建业说,爸妈挺想秋阳的……”

张春文正在看购房发票,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急什么?这都快年二十八了,家里不用收拾?年货不用备?等过年那天上午再去拜年就是了,不差这两天。”

江建国噎了一下,不再劝了。

不过心里却是松了口气,心里还有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跟老二两口子通气,反而失了自己做大哥面子。

除夕,苏市的老街巷早已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炮仗硝烟和各家各户飘出的年夜饭香气。

江建国似乎因为终于办成了给儿子买铺面这件“大事”,腰杆挺直了不少,脸上带着一种“衣锦还乡”的轻松感。

话也比平时多了些:“爸妈早上还打电话催,说就等我们开饭了。秋阳,一会儿见着爷爷奶奶,嘴甜点儿。”

“知道啦,爸。”江秋阳应着,目光却瞥向身旁的母亲。

张春文穿着那件在樱市买的、质地精良的香云绒旗袍,外罩一件羊绒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端庄又精神。

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大衣的扣子,嘴角那抹笑意,像是用尺子量好的,标准却没什么温度。

“嗯,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聚这么齐。”张春文淡淡地接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下车,刚走到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驳的木门前,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哎呦!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奶奶系着围裙,笑容满面地迎出来,一把就拉过江秋阳的手,上下打量,

“我的大孙子哟!又长高了!滨城那地方冷吧?瞧这小脸,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学习太累啊?”奶奶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油烟的气息,絮絮叨叨的关心瞬间将江秋阳包裹。

爷爷也背着手走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看着江秋阳连连点头:“好,好,精神头不错!”

“爸,妈,我们回来了。”江建国笑着把年货递过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冷!”奶奶招呼着,这时才好像刚看到张春文,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自然了几分,“春文也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妈,不辛苦。这是给您和爸买的营养品,还有滨城那边的特产红肠、黑木耳,您尝尝鲜。”张春文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把手里几个精致的礼品袋递过去,动作从容,语气热络,挑不出一点毛病。

“哎呀,又乱花钱!你们在滨城开销大,自己留着多好!”奶奶嘴上客气着,手却接了过去。

这时,二叔江建业和二婶孙小菊也从屋里闻声出来。

江建业脸上堆着笑,几步上前接过江建国手里最重的箱子:“大哥,大嫂,秋阳,快进来暖和暖和!就等你们开席了!”

孙小菊更是热情得夸张,她穿着一件崭新的、颜色鲜亮的羽绒服。

脸上带了妆,描画得精细,未语先笑,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哎哟喂!可把大哥大嫂盼来了!妈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说秋阳最爱吃她做的蛋饺和熏鱼!秋阳,快让二婶看看,啧啧,这去了大城市就是不一样,越来越帅了!”

她说着就要来拉江秋阳的手,被江秋阳不着痕迹地侧身避过,只礼貌地叫了声“二叔,二婶”。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涌进堂屋。

老房子不大,此刻挤得满满当当。

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中间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饭菜香混合着人气,显得格外有年味。

江秋阳被爷爷奶奶拉着坐在上首,左边是爷爷,右边是奶奶,江建国和张春文挨着坐下,江建业和孙小菊则坐在下手。

开席前,自然是例行的寒暄。话题主要集中在江秋阳身上,学习怎么样,滨城生活习不习惯,一中高手如云压力大不大。

江秋阳一一应答,嘴甜地夸奶奶做的菜天下第一,哄得老两口合不拢嘴。

孙小菊在一旁笑着插话:“要我说,还是大哥大嫂有魄力!为了秋阳的前程,说去滨城就去滨城了!这陪读的付出,将来秋阳考上了第一学府,可得好好孝顺你们!”

她这话看似捧江建国和张春文,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自家儿子江秋晨。

江秋晨比江秋阳小五岁,正闷头啃一只鸡腿,成绩一直中等偏上。

江建国显然很受用,呵呵一笑:“孩子自己争气就行。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是尽力创造点条件。”

张春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噙着笑,没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

孙小菊开始把话题引向“务实”方向:“要说大哥就是能干!在哪儿都能把项目做得漂亮!今年年终奖没少拿吧?听说你们在樱市那边又接了大工程?”

江建国脸上泛着红光,摆摆手,语气却带着得意:“还行还行,比去年强点。主要是团队争气。”

“那是大哥你领导有方!”江建业立刻捧场,给江建国斟满酒。

孙小菊眼珠一转,笑容更盛,话锋却悄然转向了张春文:“要我说,大嫂才是真厉害!一个人在滨城,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听说那‘北苏坚果’现在可有名了,连大单位都找你们订货?这一个月下来,挣得比我们两口子工资加起来都多吧?”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意味。

爷爷奶奶也停下了筷子,看看孙小菊,又看看张春文。

张春文放下茶杯,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优雅,脸上笑容不变,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的亲昵:“小菊你可别笑话我了。什么风生水起,不过是小本生意,挣点辛苦钱,糊口而已。滨城那边开销大,你是不知道,房租、水电、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再加上秋阳上学,各种补习班、资料费,那钱啊,就像流水一样出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建国,“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看着好像赚了点,可家里窟窿大,要填的地方多着呢。这年头,挣点钱不容易,守得住更不容易。”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心照不宣的痛处。

桌上气氛顿时微妙地凝滞了。

江建国脸上的红光褪去了一些,有些局促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江建业和孙小菊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孙小菊哪里是肯吃亏的主,她脸色变了几变。

立刻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声音更加甜腻,却带着刺:“大嫂这是哭穷呢!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家的财神娘娘!要说窟窿,谁家没点难处?但关键得看有没有人帮衬!就像我们建业,没大哥有本事,但我们对大哥大嫂的心可是真的!大哥前几年二话不说借我们那十万块钱应急,这份情,我们一直记着呢!”

她说着,用力捅了一下旁边的江建业。

江建业反应过来,连忙接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感激和奉承:“对对对!大哥,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们一把,秋晨他们娘俩还得挤在那小房子里!这份恩情,弟弟我记一辈子!秋晨,听见没?以后有出息了,第一个要孝顺的就是你大伯!”

他又转向江建国,拍着胸脯:“大哥,你放心!等我们手头宽裕了,这钱一定尽快还上!咱们是亲兄弟,打折骨头还连着筋呢!爸妈常说要兄弟和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江秋晨被点名,懵懂地抬起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番连消带打,既突出了江建国的“恩情”和“大哥风范”,又把“亲兄弟明算账”的事情模糊成了“一家人互相帮衬”的家常,顺带还把“还款”推到了“手头宽裕”的将来时。

江建国被弟弟弟媳这么一捧,那点不自在又消散了。

脸上重新露出受用的神色,甚至带着点作为长兄的宽容和气派,摆摆手:“哎,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你们日子过好了就行……”

眼看江建国又要被架上去,张春文嘴角那抹得体的笑容加深了些。

抢在江建国说出“不急着还”之类的话之前,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建业,小菊,你们看你们,这么客气做什么。”她笑吟吟地看着孙小菊,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那笔钱的事,建国早就跟我通过气了。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们有房贷,养孩子,处处都要用钱,不容易。做大哥大嫂的,能帮肯定要帮。”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孙小菊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得意和江建业如释重负的表情,以及江建国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后,她才慢条斯理地继续,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钉子:

“所以啊,这钱,真不急。你们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给。要是实在紧张,”她目光转向正在啃排骨的江秋晨,笑容更加“慈爱”,“这钱啊,就当是我们这做大伯大娘的啊,提前给秋晨以后结婚包的红包了!”

“噗——咳咳!”江秋阳正喝汤,直接被这话呛得咳嗽起来,赶紧低头捂嘴。

高!实在是高!

他妈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借钱可以不还,份子钱却是要你来我往的,现在就出了堂弟的红包,以后他结婚那二叔最少也得给这个数。

这话一出,整个堂屋瞬间鸦雀无声。连火锅咕嘟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爷爷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奶奶夹菜的动作僵住了,看看大儿媳,又看看二儿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江建业脸上的笑容变了变,还是笑着说:“大嫂客气了,借钱哪有不还的,等着两年宽裕一些,我们就先还一部分”。

他这话说得既是表态,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孙小菊听了变了变颜色,还是忍住了。

江建国也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春文。

他完全没料到妻子会来这么一手!

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场争吵都要厉害!

张春文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起公筷,给江秋阳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肉,语气温柔:“秋阳,多吃点。看你爷爷奶奶多疼你,都是你爱吃的菜。”

完全无视了江建国那两道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和桌上诡异的气氛。

从爷爷奶奶家拜年回来,已是华灯初上。

江父江建国沉着脸,一语不发,把厚重的羽绒服像卸下一身重担般重重地甩在沙发扶手上,发出“噗”一声闷响。

他也没换鞋,就那么穿着沾了霜水的皮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一屁股坐下,拿起遥控器,“啪”地一声摁开了电视。

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房间,却丝毫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闷。

江父的手指无意识地、快速地按着遥控器,频道跳转的光影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白天在姐姐家积攒的怒火和憋屈,并未随着一路的冷风而消散,反而在这温暖的室内发酵、膨胀,寻找着一个宣泄的出口。

江母张春文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山雨欲来的气氛,或者说,她察觉了,但选择无视。

她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从亲戚家带回来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客套笑意。

她动作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挂好,又转身接过江秋阳的书包,轻声说:“快去用热水泡泡手,冻坏了吧?妈去把汤热一下,很快就能吃饭。”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白天那场因十万块钱引发的、几乎掀翻房顶的争吵从未发生。

她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打开煤气灶,蓝汪汪的火苗“嘭”地窜起。

很快,锅里传来汤汁细微的“咕嘟”声,伴随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江秋阳缩了缩脖子,像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溜进卫生间洗手。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冻得僵红的手指,带来些许暖意,但他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偷偷从门缝往外瞄——父亲像尊石雕般坐在沙发上,背影僵硬;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却透着一股异常的镇定和……从容?

这太不寻常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父母为钱吵架,少不得要冷战几天,母亲会板着脸,父亲会唉声叹气,家里的低气压能持续一个礼拜。

可今天,母亲的表现未免太过平静了。

这平静,反而让江秋阳觉得更加不安。

晚饭吃得异常沉默。

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传来的晚会歌舞声。

红烧带鱼是江秋阳爱吃的,张春文还特意给他夹了一大块,语气温和:“多吃点鱼,补脑子。”

但对面的江建国,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边坐着的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江建国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

他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瞥见妻子那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这顿饭,吃得江秋阳如坐针毡,感觉每分每秒都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江秋阳赶紧主动收拾碗筷,想溜回自己房间避难。

就在这时,张春文擦干净手,解下围裙,对依旧坐在饭桌旁发呆的江建国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进来一下。”

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说完,她率先转身走进了卧室,并随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信号。

客厅里只剩下江秋阳和那扇紧闭的房门。

江秋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蹑手蹑脚地凑到父母卧室门口,耳朵几乎要贴到门板上。

里面的隔音效果一般,能隐约听到压低的对话声。

起初是母亲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冰冷的、条分缕析的冷静。

接着是父亲陡然拔高的、带着激动和委屈的辩解:“……那是我亲弟弟!当时他那个情况,我能眼睁睁看着吗?十万块!我又不是不还!你们娘俩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再说,那钱也有我挣的一份!”

然后,是母亲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江秋阳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挑起眉毛,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对方一层皮。

“你挣的一份?江建国,你摸摸良心说话!秋阳转学、租房、开店,哪一样不是钱?我起早贪黑守着那个小铺子,一分一厘地挣,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悄没声息地拿去填你弟弟家的坑?还‘亲弟弟’?你心里只有你江家的人是亲人,我们娘俩就是外人,活该跟着你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春文你讲点道理……” 父亲的声音带着焦躁和无力。

“讲道理?好,我就跟你讲讲道理。” 母亲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字字如锤,

“第一,这不是小数目,是十万!不是十块!你跟我商量过一个字吗?你这是尊重我吗?第二,钱借出去三年了,他还过一分没有?你催过吗?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这钱就算打水漂了?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和秋阳?”

“我怎么没有这个家了?我辛辛苦苦上班是为了谁?”父亲的声音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恼怒。

“为了谁?为了你江家的面子!为了你当大哥的权威!”母亲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你只觉得在你弟面前抬不起头,怎么不想想我和秋阳在你弟,在你爸妈面前抬不抬得起头?”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张春文没本事,连自己男人的钱都看不住?是不是觉得秋阳有个‘大方’到把家底都送叔叔的爸,特别光荣?”

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父亲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江建国,我们结婚二十多年,苦日子一起熬过,好不容易现在稍微宽松点,我不想为这事把家吵散了。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要么,现在就去给你弟弟打电话,明确告诉他,这钱必须还,定个期限。要么……”

母亲顿了顿,江秋阳甚至能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以后,你的工资奖金,你自己管。家里大的开销,秋阳的学费生活费,我们AA。我的店,我的收入,你也别过问。咱们就按搭伙过日子来,谁也别嫌谁。”

这话一出,里面彻底没了声音。江秋阳都能想象出父亲震惊的表情。“分……分账?”

父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春文!你……你这是要拆家啊!”

“是你先没把这个家当回事!”母亲的语气又硬了起来,“我把话放这儿,你自己选。”

接着,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秋阳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不知道父亲会怎么选,心里既希望父亲能硬气一点去要债,又害怕父母真的因此彻底闹翻。

就在他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忍不住敲门时,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一丝……疲惫,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回忆的柔和?

“建国,”她叫了父亲的名字,不再是连名带姓,

“你还记不记得,秋阳刚上小学那会儿,咱俩挤在筒子楼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发了奖金,偷偷给我买了件呢子大衣,花了好几百。我骂你乱花钱,你傻呵呵地说,‘我媳妇穿好看,我脸上有光’……”

门外的江秋阳愣住了。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这些。

里面的父亲似乎也愣住了,没有回应。

母亲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的心脏:“那时候多难啊,可心里是暖的。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这个家,有我。现在日子好过了,怎么反而……生分了呢?”

这一招“忆往昔”,效果是颠覆性的。里面彻底没了争吵声,连沉重的喘息似乎都平息了。

江秋阳几乎能感觉到,父亲那颗被愤怒和委屈包裹的、属于丈夫和父亲的心,被这几句带着温情回忆的话语,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良久,父亲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春文,我……我知道错了。钱……我明天就给建业打电话……”

“还有,”母亲趁热打铁,语气忽然变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温情只是策略性的铺垫,

“既然说到钱,我也跟你说个事。只要你这十万块,今年内能先要回一部分来,哪怕三万五万,表明你弟弟有个还钱的态度,我这有也存了点钱,再添上,给你买辆车。”

“买车?”父亲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十几万的那种,给你上班用。你念叨了那么多年,以前是实在紧张,现在……也算是对你辛苦养家的补偿。”母亲的声音平静,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江建国晕头转向的香饵。

门内的父亲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真的?春文,你……你说真的?买车?十几万的就行!普桑、捷达都可以!我……我明天,不,我今晚就打电话!我一定把钱要回来!”

“看你表现。”母亲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出来洗澡吧,一身烟味。”

“哎!好!好!”父亲连声应着。

几分钟后,卧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江建国率先走出来,脸上哪里还有之前的阴沉和愤怒?

虽然眼睛还有点红,但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兴奋和轻松,甚至带着点讨好般的笑意,搓着手,看着随后走出来的张春文。

张春文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丈夫一眼:“把电视关了吧,吵得慌。秋阳,别躲了,去给爸倒杯热水。”

江秋阳赶紧从门边溜开,假装刚从自己房间出来,应了一声:“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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