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周一一早,大家把填好的意向表交了上去。

班主任粗略统计了一下,一班作为理科优势班,超过三分之二的同学选择了理科。

选择文科的,包括江秋阳在内,只有寥寥十人左右。

结果公布的那一刻,教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数字摆在眼前,还是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了“分别”的迫近。

之后几天的课间,似乎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珍惜。

大家凑在一起聊天的时间变多了,连平时关系一般的同学,见面也会多聊几句。

仿佛都想在最后这段同窗共读的时光里,多留下一些温暖的记忆。

十二月下旬,滨城迎来了一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整个城市银装素裹,积雪没过了小腿。

交通近乎瘫痪,学校临时通知停课一天。

消息传来,学生们欢呼雀跃,这可是难得的“天降假期”!

江秋阳裹着厚厚的被子,正对着政治课本上的“辩证唯物主义”皱眉头,手机忽然在桌上嗡嗡震个不停。

班级群里消息像炸开的爆米花,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快看窗外!雪停了!”

“我的天,这雪得有半米厚吧?”

“学校发通知了!明天继续暴雪假!”

江秋阳一个激灵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跑到窗边。窗外白茫茫一片,阳光洒在新雪上,亮得晃眼。

对面的屋顶盖着厚厚的“奶油”,路边的松树被压弯了枝头,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又纯净又梦幻。

他心里那只不安分的小兽开始挠痒痒——这么大的雪,不出去撒个欢儿对得起老天爷吗?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跳动,他在班级企鹅群里@了所有人:「兄弟们!雪停啦!操场肯定没人!堆雪人打雪仗去不去?!」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秒回。

胡三顺:「去去去!必须去!等我!我要堆个三层楼高的雪人!」

周默远:「加我一个!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雪地杀手!我小学可是打雪仗冠军!」

王浩:「嗯,我也去。正好有道物理题想不明白,去雪地里清醒清醒。」

林小远:「带上我!我要拍照片发朋友圈!」

赵家乐:「算我一个,不过说好了,不许砸脸。」

短短三分钟,响应名单就有了七八个人。

江秋阳看着不断跳动的消息,嘴角咧到耳根。

他手指滑动,点开了那个总是沉默的头像——庄序年。

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周,他问了一道数学题,庄序年回了三行解题步骤,一句废话都没有。

江秋阳咬了咬嘴唇,打字:「年哥,暴雪假,我们打算去学校操场打雪仗,你来不来?」

手机震了一下。

江秋阳心脏跟着一跳,低头看去。

庄序年:「几点?」

江秋阳赶紧回复:「下午两点,学校操场东门集合!」

庄序年:「嗯。」

下午一点五十,江秋阳全副武装出现在学校操场东门。

他穿着明黄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耳罩,手上是妈妈非让他戴的厚手套,脚上蹬着防滑雪地靴,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行走的□□熊。

操场上已经白茫茫一片,雪厚得能没过脚踝。

阳光把雪地照得闪闪发光,空气冷冽清新,吸一口气,感觉肺都被洗了一遍。

“秋阳!这里!”

胡三顺从远处跑来,他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后面跟着周默远,这家伙居然只穿了件薄羽绒,还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毛衣,一副“我不冷我超帅”的模样。

“你也不怕冻死。”江秋阳笑骂。

“这叫男子气概!”周默远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成球,“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专业。”

陆续有人来了。

王浩穿得很规矩,深蓝色羽绒服配围巾,手里还拿着本物理笔记,被周默远一把抢过去扔在雪地里:“放假了大哥!让牛顿也歇歇!”

林小远和几个女生一起来的,她们戴着各种可爱的帽子和手套,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堆什么样的雪人。赵家乐最后一个到,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我查了资料,堆雪人最佳湿度是……”

“打住!”周默远捂住他的嘴,“今天只有实践,没有理论!”

大家都到齐了,十五六个人,都是高二一班的同学。

江秋阳左右看了看,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庄序年真会来?”胡三顺凑过来小声问,“我怎么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发消息说‘我在刷题,你们玩’?”

话音刚落,操场西门方向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色长款羽绒服,没有帽子,没有围巾,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过来。

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阳光落在他墨黑的头发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扫过白皙的额头。

是庄序年。

他来了。

庄序年走到人群边,淡淡地说:“晚了三分钟,抱歉。”

“没、没事!”江秋阳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得有点傻,“年哥,你真的来了,哈哈哈!”

庄序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腰抓了一把雪,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三、从堆雪人到“世界大战”

一开始,大家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秩序,分成两组堆雪人。

江秋阳这组决定堆个“学霸雪人”,周默远嚷嚷着要给雪人戴眼镜拿书本。

王浩负责滚雪球,他滚的雪球又圆又扎实,一看就是用了物理原理——虽然他不承认。

庄序年被分配去收集“装饰品”,他居然真的去捡了小树枝当胳膊,找了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石子当眼睛,还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没水的笔,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

“年哥,你书包里到底装了多少奇怪的东西?”江秋阳凑过去看。

庄序年拉开书包拉链,里面除了书本,居然还有一小袋饼干、一包纸巾、几个创可贴,甚至有一小瓶冻疮膏。

“……”江秋阳肃然起敬,“您这是移动急救站啊。”

另一组堆了个歪歪扭扭的“艺术雪人”,胡三顺非说那是抽象派。

两边雪人都堆好后,大家开始评头论足,说着说着,不知谁先动的手

一个雪球飞过来,砸在了周默远刚堆好的“学霸雪人”脑袋上。

“谁!”周默远跳起来,“谁偷袭我的杰作!”

“是我!”胡三顺在远处得意地笑,“我觉得它需要一点狂野的气质!”

战火就此点燃。

一开始还分阵营,很快就成了混战。

雪球在空中乱飞,笑声、尖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江秋阳团了个结实的雪球,蹲在领操台后面,准备偷袭正在炫耀“我砸中三个”的周默远。

他屏住呼吸,瞄准,刚要扔——

一个雪球从斜后方飞来,精准地砸在周默远后背,炸开一团雪雾。

“谁?!谁又暗算我!”周默远像只炸毛的猫跳起来。

江秋阳回头,看见庄序年不知何时站到了不远处的松树下。

他手里捏着个新雪球,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又快又准的偷袭不是他干的。

“哇!庄大神参战了!”胡三顺大喊。

“同志们!集火那个落单的!”周默远立刻调转枪口。

顿时,五六个雪球朝庄序年飞去。

他侧身躲过两个,第三个擦着肩膀飞过,在黑色羽绒服上留下一道白痕。

他没皱眉,只是迅速弯腰,双手插进雪里,一捧一压,一个紧实的雪球就成型了。

反击!

那雪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精准命中胡三顺的面门。

“哈哈哈三顺中弹了!”江秋阳笑得直拍大腿。

庄序年的加入改变了战局。

他不像别人那样胡乱攻击,而是有策略——先解决叫得最凶的周默远,再处理远程攻击的胡三顺,然后逐个击破。

他的雪球又准又狠,而且总能在别人最放松的时候出手。

“这不公平!”周默远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喊,“庄序年你开挂!你是不是用数学公式计算抛物线了!”

庄序年没理他,又砸过去一个雪球,这次命中了周默远的屁股。

江秋阳看着庄序年在雪地里奔跑的样子,有点出神。

褪去了教室里的清冷疏离,此刻的庄序年像个真正的少年——会因为躲开攻击而微微扬起嘴角,会为了团个更好的雪球而蹲下来认真压实,会在被砸中时下意识缩一下脖子。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江秋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又轻飘飘的。

他团了个特别大特别松软的雪球,没有砸向任何人,而是悄悄滚到庄序年身后,然后

“看招!”

他猛地跳起来,想把雪球整个扣在庄序年头上。

没想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完了完了要摔个狗啃雪——江秋阳闭眼想。

预想中的冰冷没有到来。

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因为惯性,两个人一起向后倒去,但那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背,缓冲了摔倒的力度。

江秋阳睁开眼,发现自己压在庄序年身上。

他的大黄鸭羽绒服和庄序年的黑羽绒服挤在一起,两个人中间还夹着那个已经压扁了的大雪球。

庄序年躺在雪地里,头发散开,沾满了雪花。他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空中散开。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色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江秋阳有些惊慌的脸。

“你……”江秋阳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手却按进了旁边的雪里,又滑了一下。

庄序年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平静:“慢点。”

等江秋阳爬起来,伸手去拉庄序年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哇哦——英雄救美!”周默远吹口哨。

“错了,是美救英雄!”胡三顺纠正。

“都错了,是双向奔赴!”林小远举着手机,不知道拍了多少张。

江秋阳很想怼怼这些损有,看着他牵连的庄序年,他赶紧起身,把庄序年拉起来,小声说:“谢了年哥,差点摔个大的。”

庄序年拍掉身上的雪,看了他一眼:“下次偷袭,注意脚下。”

那语气里,好像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打雪仗进入白热化阶段,大家渐渐不满足于平地作战。

操场边有个废弃的主席台,水泥砌的,大概一米五高,平时用来开运动会时领导讲话。

现在被雪覆盖,成了天然的“战略高地”。

周默远第一个爬上去,站在边缘,叉腰大笑:“哈哈哈哈!现在我占据了制高点!你们都是我的靶子!”

他从高处团雪球往下砸,确实有优势,砸得下面的人四处躲藏。

“太嚣张了!”胡三顺在下面喊,“有本事你下来!”

“有本事你上来!”周默远得意忘形。

江秋阳眼珠一转,绕到主席台后面。那里有个小台阶,可以爬上去。

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去,打算从后面偷袭周默远。

没想到主席台上的雪比下面厚得多,他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没到膝盖。

周默远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是江秋阳,立刻坏笑:“哟,送上门来了!”

他团了个超大雪球冲过来。

江秋阳赶紧从雪里拔出腿,往旁边躲。

两人在小小的主席台上你追我赶,雪被踩得乱七八糟。

“看我的绝招!”周默远突然一个假动作,江秋阳下意识后退,脚下一空

他退到了主席台边缘!

“小心!”下面好几个人同时喊。

江秋阳身体向后倒去,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想想都觉得疯了的决定。

与其被动摔下去,不如主动跳!

“啊——”他大喊一声,不是害怕,而是给自己鼓劲,然后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视野里是快速接近的雪地。

他闭紧眼睛,准备迎接落地时的冲击。

冲击来了,但……是柔软的。

他砸进了一个雪堆里——不,不是雪堆,雪堆不会这么有弹性,不会这么……温暖?

江秋阳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接住了。

准确说,是庄序年不知何时冲到了他下落的位置,在他落地的瞬间,用身体做了缓冲。

两个人一起摔进厚厚的雪里,砸出了一个大坑。

雪沫飞扬,像炸开的白色烟花。

江秋阳趴在庄序年身上,两个人又一次以这种叠在一起的尴尬姿势倒在雪地里。

这一次比刚才更狼狈,因为他们半个身子都陷进了雪坑里。

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惊呼和掌声。

“我靠!庄序年你这是什么反应速度!”

“秋阳你也太敢了吧!直接跳啊!”

“这配合!绝了!”

江秋阳挣扎着坐起来,发现庄序年还躺在雪坑里,黑色的羽绒服上沾满了雪,头发、眉毛、睫毛都是白的。

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年哥!你没事吧?”江秋阳慌了,赶紧去拍他身上的雪,“是不是被我砸伤了?哪里疼?”

庄序年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比看起来重。”

江秋阳:“……”

他气得抓起一把雪就要往庄序年领口塞,庄序年却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那里面像是融化了冬日的阳光。

“好了,起来。”庄序年伸出手。

江秋阳拉住他的手,两人一起从雪坑里爬出来。

那个坑很深,像个小型的陨石坑,周围还散落着他们砸出来的雪块。

“我也要跳!”

“我也要!”

有了江秋阳的先例,大家全都兴奋起来。

一个接一个爬上主席台,大喊着往下跳。

胡三顺跳的时候故意摆了个超人姿势,结果脸朝下栽进雪里,吃了满嘴雪。

王浩跳得最谨慎,闭着眼睛像跳水运动员,落地点选了个最厚的雪堆。

林小远被女生们怂恿着跳,她尖叫着跳下来,被几个女生手拉手接住——虽然最后大家都摔作一团。

周默远要耍帅,想来个转身跳,结果在空中失去平衡,一屁股坐进雪里,哀嚎着“我的尾椎骨”。

庄序年没再跳,他站在坑边,看着这群疯闹的少年,脸上难得地一直挂着那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轮到江秋阳第二次跳时,他站在主席台边缘,朝下面的庄序年喊:“年哥!快点来接我!小弟的狗命就靠大哥了。”

庄序年抬头看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他可能落地的位置。

江秋阳纵身一跃。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看见湛蓝的天空,看见阳光下飞舞的雪沫,看见庄序年仰起的脸,和那双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庄序年张开的双臂里。冲击力让两人后退了两步,但这次庄序年站稳了,稳稳地接住了他。

“成功!”江秋阳落地后兴奋地挥拳。

庄序年松开他,拍了拍手臂上的雪,低声说:“下次别随便让人接。”

“我又不傻。”江秋阳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话有点怪,

赶紧补充,“因为就你接得住啊!”

庄序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拉掉进雪坑里爬不出来的胡三顺。

疯玩了一个下午,大家都累瘫了,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像一群搁浅的鱼,大口喘着气。

头发、眉毛、衣服上都是雪,每个人看起来都像雪人,但脸上都带着酣畅淋漓的笑容。

夕阳西下,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再变成粉紫,云朵镶着金边。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雪地染成温暖的香槟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啊——”周默远忽然大喊一声,吓了大家一跳。

“你鬼叫什么!”胡三顺抓起一把雪扔他。

“就是突然觉得,”周默远躺在雪地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好开心啊。”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大家都安静下来。

是啊,好开心啊。

不用想明天要交的作业,不用想下周的周测,不用想期末排名,不用想文理分科,不用想未来要去哪里。

就只是在这里,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和这群人一起,疯,闹,笑。

江秋阳侧过头,看见庄序年躺在他旁边。

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粒,在光下像细碎的钻石。他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么真实,那么近。

“年哥。”江秋阳小声叫。

庄序年转过头看他。

“谢谢你今天能来。”江秋阳说,说完觉得有点肉麻,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你来了,我们队就赢了。”

庄序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很久没这么玩了。”

“真的假的?你小时候不打雪仗吗?”

“很少。”庄序年看着天空,“小时候要上很多课。”

江秋阳想象不出小庄序年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么板着脸,抱着比脸还大的书。

“那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来打雪仗吧!”他脱口而出,“就算分班了,就算以后上大学了去了别的地方,只要滨城下雪,我们就可以约在这里相聚!”

他说得热血沸腾,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这听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约定。

但庄序年却说:“好。”

就一个字,却郑重得像承诺。

“我也要!”胡三顺滚过来,“带我一个!”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大家都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应和。

少年人的约定就是这样,一时兴起,却真心实意。

“诶,我们在这写点什么吧!”林小远忽然提议,她指着身后平整的雪地,“这么大的‘画布’,不写字可惜了。”

“写什么?”

“写愿望吧!”王浩小声说,“把对未来的期盼写下来。”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大家纷纷爬起来,跑到那片还没被踩过的平整雪地前。

江秋阳第一个动手,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在雪上一笔一划地写:「我要考上想去的大学!」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大,很用力。

周默远在旁边写:「我要成为最牛的工程师!造会飞的汽车!」

胡三顺写:「我要吃遍全世界的美食!」

林小远写:「我要拍出最美的照片,办个人摄影展!」

赵家乐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在角落写:「希望家人健康,世界和平。」

一个平时很文静的女生写:「我想学考古,亲手挖出千年宝藏。」

另一个男生写:「我要练出八块腹肌!」

每个人都在雪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字。那些愿望有的宏大,有的渺小,有的实际,有的天马行空,但都真诚而热烈。

夕阳的光照在雪地上,那些字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闪闪发光。

江秋阳写完后,回头看庄序年。他还站在一旁,没有动。

“年哥,你不写吗?”

庄序年看着雪地上那些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写很大的字,而是在江秋阳写的“我要考上想去的大学”旁边,用脚在雪上划了三个很小很小的字母:「JQY」。

江秋阳愣了下,那是他名字的缩写。

“什么意思?”他问。

庄序年已经转身往回走,声音随风飘过来:“帮你许愿。”

江秋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小小的字母,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跑过去,在庄序年的「JQY」旁边,也用脚划了三个字母:「ZXN」。

庄序年回头看他。

“礼尚往来。”江秋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帮你许愿。”

庄序年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是江秋阳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明显的一个笑容。

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眼睛真的弯了,嘴角真的扬起来了,整张脸都变得柔和明亮。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愿望上,落在少年们冻得通红却灿烂的笑脸上。

这个瞬间,江秋阳想,他会记住很久很久。

天快黑了,大家互相拍打着身上的雪,嘻嘻哈哈地约定“下次再战”,然后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

江秋阳和庄序年顺一段路。两个人并肩走在积雪的人行道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像洒了一地碎金。

“今天真的超开心。”江秋阳说,他说话时呼出白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嗯。”庄序年应了一声。

“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江秋阳又说,好吧,他肯定是脑子被冻傻了!

庄序年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星星落进了浅色的湖。

“你也是。”他说。

江秋阳想,哦,又一个被冻坏脑子的。

快到岔路口时,庄序年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江秋阳,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意向表,我交了。”

江秋阳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面上却故作轻松:“哦,肯定是理科吧?以后就是理重班的大佬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庄序年看着他,目光很深:“嗯,理科。”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文科很好,继续保持。”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鼓励。但江秋阳却觉得,比任何华丽的祝福都更让他安心。

因为这是庄序年说的,庄序年从来不说假话,不说客套话。

他笑了笑,用力点头:“那必须的!说不定以后我成了大作家,你还得找我签名呢!”

庄序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说:“等你出了书,我会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庄序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江秋阳站在原地,看着庄序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间一片清凉。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分班,高考,大学,各自的前程……像一幅还没有展开的画卷。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雪后的黄昏,他们有过一场畅快淋漓的雪仗,有过一次从高处跃下的勇气,有过一个稳稳的拥抱,有过雪地上真诚的愿望。

江秋阳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摸到了里面已经有点化了的雪球,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松果。

他笑了笑,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雪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愿望,在夜色中静静躺着。月光洒下来,给它们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而远处,庄序年走到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秋阳离开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下午江秋阳从主席台上跳下来时,他抓拍的瞬间。

照片里,穿着明黄色羽绒服的少年张开双臂,像一只飞鸟,从高处跃向雪地。

他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纯粹的、放肆的快乐。

庄序年看着那张照片,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那三个小小的字母「JQY」和「ZXN」,并排躺在江秋阳的大愿望旁边,像是两个小小的守护者,又像是两个并肩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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