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再足,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感。
试卷、练习册再次堆满了课桌,讨论题目的声音取代了课间的玩笑打闹。
江秋阳的皮子一下子绷紧了。
上次月考好不容易挤进前十,座位还没捂热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呢!
尤其是那些这次月考发挥失常的,还有几个理科强劲、上次只是语文作文写跑题了的家伙,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期中考试“收复失地”。
“完了完了,感觉这次数学要跪。”胡三顺对着崭新的数学综合卷哀嚎,
“这最后一道大题是人做的吗?我感觉它在嘲讽我的智商!”
“你得了吧,你每次都说要跪,结果每次都比我考得好!”江秋阳一边奋笔疾书地刷着物理题,一边头也不抬地吐槽。
他心里也虚,文科他不太怕,但数学和物理,始终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庄序年暑假给他打的基础和思路很有用,但面对更综合、更灵活的期中试题,他必须投入十二分的精力。
他几乎是拿出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每天泡在题海里,逮着机会就缠着庄序年和王浩问问题。
庄序年依旧话少,但点拨关键处依旧一针见血;王浩则更加耐心,常常把自己的思路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在这种高压下,关于文理分科的讨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正式分班要到高二下学期,但这次的期中考试成绩和后续的学习倾向,无疑会成为重要的参考依据。
课间,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时,话题难免会转到这上面。
“我肯定选理科啊,物理化学多有意思!文科那些要背的东西,想想就头大。”周默远率先表态。
“我也是,理科选择面广,将来好就业。”赵家乐推推眼镜。
“我……我可能也选理科吧,我爸妈觉得学理有前途。”林小远小声说。
胡三顺挠挠头:“我还没想好,看我哪科能考及格吧……”
王浩没说话,但大家都知道,他的物理竞赛成绩摆在那里,理科是毋庸置疑的选择。
然后,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江秋阳。
“秋阳,你呢?你文科那么强,语文英语次次前三,肯定是文科吧?”周默远问。
江秋阳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嗯,铁定文科了。我这数学物理,能保持现在这水平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再去理科班跟你们这些怪物竞争,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说的是实话。
经过一年多的挣扎和清醒认知,他早就明白自己的优势和短板在哪里。
学文,是他最现实也最有利的选择。
但是……说完这话,他心里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这意味着,等到高二结束分班,他现在身边的这些伙伴。
嘴欠但仗义的周默远,踏实努力的浩子,甚至包括那座外冷内热的庄序年。
大概率都会留在理科重点班。
而他,将要一个人去往陌生的文科班了。
虽然还在一个学校,虽然还能天天见面,但不能再做同桌,不能再在同一个教室里朝夕相处,感受那种并肩作战的氛围,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抬头,目光扫过教室里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好像随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和之后的分科选择,被悄悄地按下了一个快进键。
“哎呀,分班还早着呢!”胡三顺大大咧咧地搂住他的脖子,“就算分开了,咱们还是好兄弟!打球吃饭,随叫随到!”
“就是!说不定文科班美女多呢!”周默远挤眉弄眼。
江秋阳被他们一打岔,那点小伤感也飞走了,笑骂道:“去你们的!小爷我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吗?赶紧的,这道题谁给我讲讲?”
他重新埋首于题海,将那些关于分别的淡淡愁绪暂时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打赢期中考试这场硬仗!
至少,在可能的分开之前,要让自己不留遗憾地努力一次。
窗外,滨城的冬天依旧寒冷,但教室里,少年们为未来拼搏的热度,正悄然驱散着寒意。
期中考试那几天,滨城的天空像是被冻住了,灰白寡淡。
连太阳都显得有气无力,阳光透过冰冷的空气洒下来,没什么温度。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末,抽在脸上,江秋阳就两个字,生疼。
考场里静得吓人,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春蚕在啃噬桑叶,也啃噬着考生们紧绷的神经。
江秋阳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感觉到暖气片烘烤着小腿传来的灼热感,但握着笔的手心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他快速扫了一遍,心脏先是沉了一下。
后两道大题题型果然刁钻,题干长得像裹脚布。
但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闪过庄序年讲题时那种抽丝剥茧、直击核心的冷静劲儿,还有王浩那种看似笨拙、实则扎实的解题步骤。
“不急,先易后难,能拿的分一分不丢。”他在心里默念着,开始从选择题入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面的题目做得还算顺利,虽然有几道磕磕绊绊,但总算没卡壳。
等到最后两道压轴题时,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江秋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尝试着套用庄序年讲过的一种构造辅助函数的思路,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式子列了一长串,却仿佛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看不到出路。
他又想起王浩那种“死磕”到底的劲儿,换了个角度,从定义域和值域的关系入手,重新分析……
交卷铃响的那一刻,江秋阳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虚脱。
最后那道题,他只解出了二小问,第三问完全没思路,只能胡乱写了几行公式,希望能蹭点步骤分。
“完了完了,这次数学肯定砸了……”走出考场,胡三顺哭丧着脸,一把搂住江秋阳的脖子。
“秋阳哥,最后那道题你做了吗?我连题目都没看懂!出题老师是不是跟我们一班有仇啊?”
江秋阳有气无力地推开他:“别说了,我也就做了一半,后面纯属自由发挥,听天由命吧。”
相比数学的惊心动魄,第二天的文科综合和英语相对平稳。
江秋阳发挥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尤其是语文作文,他引经据典,结合时事,写得酣畅淋漓,自觉颇有把握。
但数学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心头,让他在接下来的考试里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全部科目考完,教室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疲惫、解脱和隐隐焦虑的气息。
大家七嘴八舌地对答案,时而爆发出“啊!我选错了!”的哀嚎,时而响起“哈哈这题我蒙对了!”的庆幸。
江秋阳刻意避开了数学的讨论,他怕影响心情。
周默远倒是挺乐观,晃着脑袋说:“我觉得我这次能进前十!语文作文我写了我养的那只乌龟,真情实感,肯定能打动阅卷老师!”
王浩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推了推眼镜,轻声对江秋阳说:“最后那道数学题,第二种解法可能更简单,但我当时没想起来。”
江秋阳拍拍他:“行了浩哥,考完就别想了。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
等待成绩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各科老师开始讲评试卷,教室里时而鸦雀无声,时而窃窃私语。
当数学陈老师抱着一摞摞试卷走进教室时,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老师照例先总结整体情况,语气严肃:“这次期中考试,数学难度确实有所提升,尤其是最后两道题,区分度很大。年级平均分比上次低了八分。我们班……整体发挥还算稳定,但也有同学需要认真反思!”
他开始念名字和分数。从高到低,一个个名字报出来,伴随着或高或低的分数。
“庄序年,149。”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就差一分!怪物!
“赵家乐,138。”
“周默远,131。” 周默远吹了个口哨,显然很满意。
“王浩,125。” 王浩微微松了口气。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江秋阳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数学大概在100分上下徘徊,但具体多少,心里没底。
“胡三顺,98。” 胡三顺哀叹一声趴在了桌上。
“江秋阳,”陈老师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118。”
118?!
比他自己预估的要高!
尤其是最后那道题,他竟然还得了不少步骤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斜后方的庄序年。对方也正看着他,浅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江秋阳立刻回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牙齿白得晃眼。
这一刻,他觉得之前被数学题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最终的总排名在周五下午贴了出来。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大家一窝蜂涌上去。
江秋阳挤在人群里,心脏“咚咚”直跳,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从上往下……庄序年,毫无悬念的第一。
赵家乐第五。
周默远第八,果然进了前十!
王浩第三十二,稳中有进。
胡三顺第五十五,险险挂在班级中游。
找到了!
第七名!江秋阳,班级第七,年级排名也前进了一名!
“Yes!”江秋阳忍不住握拳低吼了一声,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不仅保住了前十,还前进了一名!数学没有拖后腿,文科优势得到了充分发挥!
“可以啊秋阳哥!第七!牛逼!”胡三顺比他还激动,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一般一般,班级第三。”周默远故意凑过来,用欠揍的语气说,脸上却是真诚的笑。
王浩也笑着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江秋阳志得意满,感觉走路都带风。
他特意看了一眼庄序年的成绩,各科分数漂亮得不像话,尤其是数学,那道变态的压轴题,他竟然只扣了一分!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不过,此刻的江秋阳完全沉浸在进步的喜悦中,对学霸只有敬佩,没有嫉妒。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期中考试的尘埃刚刚落定,一个更现实、也更让人心情复杂的话题,开始悄然在班级里蔓延——文理分科意向摸底。
虽然正式分班要到高二下学期,但班主任已经在下周班会上公布了初步的意向表,要求大家利用周末时间,和父母认真商量后,填好下周一带回来。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课间、放学路上,大家讨论的话题不知不觉就变成了:
“你选文还是选理?”
“我爸妈让我选理,说好就业。”
“我物理化学太差了,只能选文了。”
“我想学文,但我爸说学文没出息……”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原本打闹在一起的同学,似乎因为未来可能的不同选择,而隐隐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江秋阳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但真到了要填表的时候,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
他看着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嘴贱但热心的周默远,踏实努力的浩子,咋咋呼呼的胡三顺。
还有……前排那个清瘦挺拔、总是安静看书的背影。
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不能再随时转身问王浩题,不能再和周默远斗嘴,不能再看胡三顺耍宝。
甚至……可能再也很难有机会,蹭到庄序年身边,听他那种冷静又高效的解题思路了。
一种名为“离别”的预告,提前带来了淡淡的感伤。
周五放学,大家都有些心事重重。
周默远勾住江秋阳和王浩的肩膀:“喂,你俩,一个肯定文,一个肯定理,以后是不是就要‘分道扬镳’了?想想还有点小伤感呢!”
“滚蛋!”江秋阳笑骂着推开他,“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不就隔几层楼吗?吃饭打球还能见!”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距离的拉远,必然会带来交集和亲密的减少。
王浩推了推眼镜,轻声说:“嗯,还在一个学校,总能见到的。”
胡三顺倒是乐观:“就是!说不定文科班美女多呢!秋阳哥,到时候别忘了给兄弟介绍几个!”
“介绍你个头!先把你的物理分提高再说吧!”江秋阳踹了他一脚。
说笑间,江秋阳下意识地看向前面几步远的庄序年。
他独自一人走着,背影在冬日傍晚的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单。
他会选理吧?
以他的成绩,绝对是理科重点班的王牌。
周末,江秋阳把意向表带回家。
张春文女士早就和儿子达成共识,全力支持他学文。
江建国这次也没反对,只是叮嘱了一句“既然选了就好好学”。
表格填得出奇顺利,但江秋阳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周日晚上,他正对着一道历史材料分析题发呆,手机响了,是庄序年发来的信息,内容言简意赅:「最后一道数学题,标准答案和两种解法,发你邮箱了。」
江秋阳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考完试都快一周了,庄序年居然还惦记着那道题?
他赶紧回复:「谢谢年哥!我正想知道那题到底该怎么解呢!太及时了!」
他打开邮箱,下载附件。
里面不仅有清晰的解题步骤,还有庄序年手写的批注,点出了关键思路和易错点,和他平时讲题的风格一模一样。
看着那熟悉的、清瘦有力的字迹,江秋阳忽然觉得,也许……距离并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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