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数学结束铃响，江秋阳几乎是踩着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次的数学卷子，不知是老师们手下留情，还是他暑假被庄序年“折磨”后确实开了窍，做得异常顺手，连最后那道往常需要绞尽脑汁的压轴题，他都觉得思路清晰，下笔有神。

听着同学们的议论，果然不是他写顺了，而是数学卷子出的友善，嘿嘿，这对他可是大大的好消息。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考场，迎着灼热的阳光，甚至想吹声口哨。

嗯，这次年级前五应该稳了吧？

说不定还能冲击一下第三？

他美滋滋地盘算着，感觉连空气里黏腻的热风都变得可爱起来。

且这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好心情也一直保持到了出成绩的时候。

文科年级第三！

一个闪闪发光、足以让绝大多数人艳羡的名次。

江秋阳盯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心脏“咚咚”跳得欢实，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看吧！努力是有回报的！

他江秋阳也是能跻身学霸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得意的小火苗刚蹿起来，视线就不由自主地、习惯性地往最理科顶端那个位置瞟去。

庄序年，那个以绝对优势稳坐理科年级第一的宝座，各科成绩漂亮得像是印刷体，尤其是数学，近乎满分。

“……”

江秋阳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上扬的弧度慢慢拉平，最后变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得，高兴又显得不那么高兴了，果然，他是又怕兄弟考到坏更怕兄弟考得比他好太多。

算了，江秋阳自我安慰，跟这种非人类生物存在于同一个维度，简直就是对普通学生身心的双重摧残。

这个让他沾沾自喜的名次，在庄同学面前他都不好意思提了。

牲口啊，牲口，根本不给他活路。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正准备接受现实，做个快乐的“凡人”第三名。

眼角余光却扫到了旁边理科榜上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浩，年级第17名。

“浩子可以啊！”江秋阳眼睛一亮，立刻把对庄序年的那点“羡慕嫉妒恨”抛到脑后，用力拍了一下身旁同样在看榜的王浩的后背。

“理科前二十！牛逼！这下滨大妥了吧？”

他记得王浩之前提过，滨城大学虽然是顶尖名校，但往年在滨城一中的理科录取线大概在年级前三十左右波动。

王浩这个排名，只要高考正常发挥，希望非常大。

王浩推了推眼镜，脸上也带着了点笑，不过声音却不大：“嗯，应该问题不大。”

放学后，江秋阳还在叨叨暑假要怎么备考，王浩却站住，对着江秋阳道：“秋阳，其实，我报考的是海大的自主招生。”

江秋阳听了，呆了呆，感觉是不是听岔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王浩的额头，动作夸张：“没发烧啊浩子！你这说的什么胡话？滨大物理系！那可是滨市的王牌，多少理科学霸削尖了脑袋想进的！”

“离家近，分数匹配，稳得不能再稳了！海大，海大当然牛，可它在海市啊！千里之外！录取线年年跟坐火箭似的，且物理专业也没有滨大的排名好。你这不是，不是给自己上难度吗？”

他语速飞快，掰着手指头给王浩数：“你看啊，第一，距离问题，逢年过节抢火车票都能脱层皮，海市消费还高；第二，竞争问题，海大物理系面向全国掐尖儿，你那十七名在滨城是顶尖，放全国去拼，变数就大了；第三，风险问题，万一，我是说万一发挥不好，岂不是两头落空？浩子，咱选大学不是打游戏通关，非要选地狱模式才显本事，稳妥点不好吗？”

王浩的脸在夕阳下微微泛红，不是晒的，更多是窘迫和一种急于表达却找不到更合适话语的急切。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游移，不敢长时间与江秋阳充满困惑和担忧的眼睛对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却字字清晰：

“秋阳，我知道滨大好，稳妥。”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可是，我查了很多资料，海大的物理学院，有几个实验室的方向，还有他们引进的海外教授团队，做的课题更前沿，平台资源确实不一样。我想……去试试那个环境。”

他努力寻找着更“客观”、更“正当”的理由，试图让这个决定听起来更理性，而非一时冲动：

“而且，海市是经济中心，以后机会可能更多。年轻人，总是要出去看看的，对吧？不能总待在熟悉的地方。”

他说“年轻人”这个词时，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仿佛引用了一句广为流传的鸡汤格言，试图消解自己选择中的那份孤注一掷。

然而，江秋阳太了解他了。

他看到了王浩眼中那簇闪烁却异常坚定的火苗，看到了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到了他攥着书包带以至于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指。

这不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

电光石火间，江秋阳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冒险，是王浩选择了一个新的路口，新的方向以及新的自己。

专业好就真的万能吗？

离家近就是好？

那他自己离家千里又是干啥尼？

海市的经济发达，以后就业或许更加有力。

大城市更加包容和发达，有些问题就不再说问题。

再说，谁还没有点梦想和**，他不过是个同龄的好友，这个时候，讲大道理不如支持，只要方向正确，其他就是努力罢了。

朝着更好的未来努力，不就是对自己最好的肯定。

想到这里，江秋阳胸腔里那股担忧急切，像潮水般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涩涩、却又滚烫的理解和钦佩。

他沉默下来，不是每个人都敢踏出舒适区的。

王浩见江秋阳久久不语，只是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心里更慌了，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学术理想”“开阔眼界”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笨拙的坚持：“秋阳，我，我真的想试试。”

半晌，江秋阳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好像要把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呼出去

他伸手，不是再摸额头，而是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揽住了王浩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行！”这一个字，斩钉截铁。

王浩身体微微一僵，诧异地看着他。

“海大就海大！”江秋阳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咱们浩子有志气！是哥们儿我眼皮子浅了，光想着省事儿！年轻人嘛，就该有点闯劲儿！去他娘的稳妥，要干就干票大的！不就是海大物理系吗？咱兄弟联手，还怕它不成？”

他揽着王浩肩膀的手用力晃了晃，仿佛要把信心也晃进对方身体里：“不过浩子，咱可说好了，选了这条路，可就不能回头了，得一条道走到黑，哦不，走到亮！海大的自主招生，那就是第一道鬼门关，听说比高考还磨人！咱俩现在这水平，直接上去估计得被教授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眼珠一转，闪烁着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赖皮的光芒：“所以，特训！必须特训！而且得找最狠的教练！”

他松开王浩，“走，搬救兵去！找庄序年那尊大佛！让他给咱俩开开小灶，模拟面试，来个地狱级别特训！我大姨那弄来了自主招生的武功秘籍，特训宝典，我们让他给面试模拟一下”

“啊？去找庄序年？”王浩愣了一下。

虽然因为江秋阳的关系，他和庄序年也算认识，但主动上门求助，还是这种高强度的“特训”请求，对他内向的性格来说，有点迈不开腿。

“对啊！不然呢？靠咱俩闭门造车啊？”江秋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放心，年哥那人，面冷心，呃，反正他会答应的！走吧走吧！”

江秋阳拉着还有些犹豫的王浩，穿过熙熙攘攘的放学人流，朝着教学楼另一端的“日辉班”教室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暑假即将到来的躁动与轻松，但王浩的心却揪着，脚步有些迟疑。

“秋阳，要不，还是算了吧？”王浩小声开口，“庄同学他，平时看起来挺忙的，而且我们这突然找上门……”

“忙什么忙！期末考都结束了，他还能忙啥？钻研大学物理啊？”

江秋阳头也不回，拽着他往前走，语气笃定，“浩子，你这想法可不对。年哥那人就是面冷，心肠热着呢！你得透过现象看本质，不要被他的冷脸骗了。再说，咱两谁跟谁啊，我是他好兄弟，你是我好兄弟，不都是好兄弟。”

看着江秋阳眼中毫无杂质的信任和热情，王浩心里的忐忑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这就对了嘛！”江秋阳咧嘴一笑，重新拉起他，“走走走，趁他还没走远！”

两人来到“日辉班”门口。

理科重点班的放学气氛似乎都比文科班要凝重几分，还有不少学生留在教室里讨论题目，

或者安静地整理着厚厚的竞赛资料。

江秋阳探头朝里望，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个熟悉的身影。

庄序年果然还没走。他正微微侧身听着旁边一个同学说话，手指间随意转着一支笔，神情是一贯的清淡专注

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尊精心雕琢却缺乏温度的雕塑。

江秋阳深吸一口气，堆起一个自认为最灿烂、最无害的笑容，抬手敲了敲敞开的教室门板，声音洪亮：“报告！年哥！有空不？找您老人家有点事儿！”

这一嗓子，引得教室里几个还没走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庄序年也闻声转头，浅淡的眸子掠过门口，在看到江秋阳和他身后略显局促的王浩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对旁边那位同学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同学点点头，拿着书走开了。

庄序年这才放下笔，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来。他身高腿长，简单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挺拔，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淡淡的、像是薄荷混合着洗衣粉的干净气息隐约传来。

“有事？”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江秋阳脸上停留一瞬，又扫向王浩。

江秋阳立刻往前凑了凑，脸上笑容不减：“年哥！大喜事！不对，是大事！好事！”

他先把高帽子戴上，“浩子！就我哥们儿王浩，他决定啦！不报滨大了，要冲海大物理系的自招！”

他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兴奋，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庄序年的表情。

可惜，庄序年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江秋阳也不气馁，继续眉飞色舞地说：“海大啊！那自招多难搞，年哥你肯定比我们清楚！我跟浩子一琢磨，光靠我俩闭门造车肯定不行，尤其是面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所以呢，我们就想……”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眨巴眨巴，充满期待地看着庄序年，“就想请年哥你出山！暑假给我们当特训教练！主要就是模拟面试，用你最严格、最变态，啊不，是最专业、最犀利的眼光来挑我们的刺儿！往死里虐，不对，是往死里练！帮我们临阵磨磨枪！”

他说着，还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旁边的王浩。

王浩赶紧跟着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庄同学，麻烦你了。”

庄序年安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江秋阳，然后落在王浩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审视他这个决定的认真程度。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喧闹声。

就在江秋阳心里开始打鼓，以为要被拒绝的时候，庄序年开口了，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海大物理自招，笔试范围看了？面试常见题型了解了？”

王浩连忙点头：“看了，笔试主要是竞赛思维和大学普物前置知识，面试有专业问题、科学素养评价和英语口语。”

“个人陈述有初稿了？”

“还、还在写。”王浩有些不好意思。

庄序年点了点头，没评价，转而看向江秋阳：“你呢？”

“我？”江秋阳一愣，随即挺起胸膛。

“我当然是跟浩子共进退啊！他冲海大物理，我冲海大经管或者社科！虽然专业不同，但面试套路总有相通之处吧？年哥，你一起练练我们呗？人多力量大，你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嘛！”

他开始耍赖皮。

庄序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人多力量大”这个说法不太认同。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道：“经管社科面试侧重不同，逻辑、表达、时事敏感度。你的弱项。”

江秋阳：“……”

真是毫不留情的一针见血。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所、所以才更需要年哥你指点嘛……”

庄序年没再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快速权衡。

夕阳的光线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终于，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时间。地点。”

江秋阳眼睛“唰”地亮了，几乎要跳起来：“时间好说！暑假我们随叫随到！地点，嘿嘿，年哥，你家不是又大又安静吗？最适合搞这种秘密特训了！绝对没人打扰！”

庄序年对于江秋阳如此自然地把他家定为据点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具体开始时间，确定后短信联系。需要准备的资料，”

他报出一串名字，包括海大历年的自招真题集、几本相关的物理和社科拓展阅读书目，还有他个人认为有价值的面试模拟题集，

“尽快准备。第一次模拟面试，就用你们的个人陈述初稿和基础专业问题开始。”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要求明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江秋阳兴奋地应下，感觉已经看到了通往海大的康庄大道在眼前展开。

“年哥，那就这么说定了！大恩不言谢！等我和浩子考上了，一定，一定请你吃大餐！”

庄序年对于“大餐”的承诺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先准备好第一次模拟。别抱太高期望。”

语气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点泼冷水的意味。

但江秋阳自动过滤了后半句，只听到了“准备模拟”。

他笑嘻嘻地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王浩：“听见没浩子？年哥答应了！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去准备资料！时间紧迫啊！”

看着两人一个兴高采烈、一个略显懵懂离开的背影。

庄序年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转身，回到教室，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

而走廊另一端，江秋阳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浩子，今晚咱就先把你那个个人陈述的架子搭起来！我再找我大姨问问，还有年哥说的那几本书，明天就去书店看看！这个暑假，咱们就跟海大死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