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阳从海市回来,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寒意。
“妈,我回来了!”他扬声喊道,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推,习惯性地弯腰换鞋。
“哎哟!看看这是谁,哪家的大帅哥回来了!”张春文女士系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
一种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点亢奋的光彩
江秋阳笑着应了,心里却有点嘀咕:他妈这高兴劲儿,好像不止是因为他回来那么简单?
有种吃了大瓜迫不及待要分享的雀跃?
果然,等江秋阳洗了手,坐在餐桌前等着饺子出锅时,张春文一边麻利地往沸腾的锅里下饺子,一边就忍不住开始了“新闻播报”。
“阳阳啊,你这次去海市,可是错过了一场大戏!”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简直要溢出来,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掌握了什么独家秘闻。
“大戏?啥大戏?”江秋阳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丝,随口问道。
“还能有谁?王浩他家那点事儿!”张春文把锅盖盖上,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近儿子,脸上是那种
“你可算问着了”的表情,“就王浩那个陈世美爹,王德民!他!得!病!了!”
最后几个字,她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解气的强调。
江秋阳夹菜的手一顿,愕然抬头:“王浩他爸?病了?什么病?”
“肾病!听说挺严重的,叫什么,肾衰竭?反正是俩腰子都不中用了!”
张春文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唏嘘,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感慨。
“医生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换肾,要不然就得长期透析,花钱如流水就不说,反正那祸害不差钱,可人却是要受大罪的!”
“这么严重?”
江秋阳皱起了眉。
“严重?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张春文撇撇嘴,开始进入正题,语气也变得更加活灵活现
“你猜怎么着?要换肾,得先配型啊!那老王八蛋不是有后老婆有小儿子的吗?关键时刻,就看‘真爱’了呗!”
她模仿着那种刻薄的语调:“结果嘿!那个后娶的,当年撬墙角撬得挺厉害,现在轮到要她或者她儿子捐个肾了,立马怂
了!”
“说什么自己身体不好,有高血压糖尿病前兆,她儿子年纪还小,肯定是不行的。孩子小咱不说,可那女的以前不是说他们感情好,是真爱,真要她一个肾就显露原型了,连配型都不肯,哎,让那王八蛋抛妻弃子,该!”
“更绝的是,她怕王浩爸逼她,干脆偷偷带着孩子回娘家‘静养’去了!把个病秧子王建国一个人扔家里!”
江秋阳听得目瞪口呆:“啊?这,这也太……”
太解气了吧,江秋阳来得及感慨。
“太不是东西了是吧?”
张春文接话,冷哼一声,“这就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王德民现在成都成老咸菜棒子了,还生了病是个拖累,她肯定得跑的比兔子还快!”
“不过,这个是老王八蛋自己卖惨的,谁知道是不是心疼自己小儿子和后老婆骗珍姐的,但要那边给配型是不要想了。”
“那王,王叔叔现在怎么办?”
江秋阳问道,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怎么办?狗急跳墙了呗!”
张春文双手一摊,“后老婆靠不住,他还能指望谁?可不就想起我们浩子这个前妻生的、被他扔一边多年的大儿子了呗!”
这也就是为啥王浩在海市好好的,他妈非要他回来一趟,就怕被老王家的人找着骗了去做配型。
王浩心好,那又是自己爸,真要配的上,结果如何,真不敢说。
江秋阳心里堵堵的,眼看着王浩的日子好了起来,怎么又出幺蛾子。
张女士最后期期艾艾表示,他们是同龄人,王浩现在估计也知道这事了,王浩妈想让江秋阳去探探自己儿子的口风。
最主要的是,好好给王浩说说,不要去管那摊子破事。
毕竟,这两年王浩最喜欢和江秋阳玩,连他妈都知道,王浩最听江秋阳的话了。
江秋阳听了赶紧去看王浩。
王浩家里还来了客人,江秋阳不认识,只看王浩妈搭着脸,眉毛都要掉下来了,对着屋子里站的两个中年男人不说话。
看到江秋阳来,王浩妈尽量挤出个笑来,把江秋阳拉进王浩屋子里,啪的一声,把门就给关紧了。
江秋阳都被这操作给弄懵住了,王浩一看见江秋阳赶紧把椅子让出来,自己坐的床边上。
“秋阳,你来了。”
想了想,又对江秋阳挑挑眉毛,看看外面道:“我两个舅,当初我爸妈离婚时,收了我爸好处,不仅不帮我妈,还拦着我妈去我爸哪儿闹。说是为了我的名声好,我妈胆子不大,又被舅舅们连哄带吓的,就这么离了,分了套老房子,其他啥也没有。”
“当时不知道,后来我姑姥姥偷偷告诉我妈,我这两个亲舅得了我爸的济,一家五万,一个表哥,一个表姐,都给介绍了国企工作。真是把我们母子两,卖了个好价钱。”
王浩一直平淡的脸色,露出嘲讽。
“我妈能怎么办,没了婚姻,带着我,就那点存款。知道后除了去吵吵一顿,可不就连回娘家都回不去了。”
所以,才一门心思的希望儿子能成才,想指望着他来扬眉吐气。
江秋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他问:“那现在来这是?”
“我爸那得了病,要配型,小儿子太小指望不上,自然就想到了我。这不,上次是每家五万加工作,这次是颗肾,估计,得卖个十几万吧。”
“对啦,还给我谋了福利,只要去配型,不管配不配得上,就给我们二十万。说一个肾也不碍事,照样生活,真能配上了,以后我爸那一摊子家业了不就是我这个大孝子的了。”
“我靠,这么不要脸,浩子,他们来,你妈就不应该让他们进门。”江秋阳气的要出门赶人。
王浩拉着:“我妈赶过了,水都泼了好几盆。今天第三天了,就这么直挺挺的进了门,我妈报警,警察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都是亲兄妹,他们又没打人又没骂人,就是来走亲戚,不能把他们怎么着。”
这么无赖,也是,王德民那么大的家业也不是白干的,对付个孤儿寡母何必亲自动手。
只要钱给到位了,利益给足了,有的是人充当急先锋。
“听说,我这两个舅和舅妈还去配型的,可惜没配的上,倒像那边是他们的亲兄弟,我妈是外来的。看血亲也不过如此。”
说到配型,江秋阳一开始还打算委婉点,现在就不管那么多了。
“你那个爸搞出这么个阵仗,你是怎么打算的。你要知道,人只有两颗肾,别听其他人说一个肾不影响。你得知道,没了一个肾,以后你就不能干重体力活,不能劳累,甚至还要减寿。为了那么一个不负责的爸,你要把你后半生都搭进去吗?”
江秋阳这怕王浩被感情诱骗道德绑架,稀里糊涂的就做了选择。
王浩没有说话,半响才低着头道:“秋阳,你知道吗,其实,我爸原先还不叫王总的时候,虽然是个小科员,挣不到什么钱,一家都挤在筒子楼里。可他回来会把我高高的举起来,笑着贴着我的脑门。”
“我小学三年级那会儿,想学游泳,怕水,是他一个暑假天天下午陪我在少年宫泡着,托着我的肚子,一遍遍说‘别怕,爸爸在’。我第一辆真正的自行车,是他从海市出差回来,装在行李箱里给我的惊喜,虽然牌子不贵,但我高兴得绕着小区骑了一晚上。”
“那个时候,我们刚刚搬到现在的房子,我是这个小区里第一个拥有小自行车的孩子。”
王浩的话很轻,轻的眼睛都有点泛红。
“我妈那个时候是厂区工人,三班倒,时常来不及做晚饭,我爸就给我做晚饭。他手艺很一般,西红柿炒蛋能炒成西红柿蛋糊,但我们爷俩就着那糊糊也能吃得很香,他还跟我抢碗里的肉沫,逗着我玩。”
王浩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那弧度很快被苦涩压平,“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再后来,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冷战,摔东西。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对我妈不耐烦,对我,好像也渐渐没了耐心,总是说‘爸爸忙,下次带你玩’,但下次永远没来。”
“我街舞得奖那日,我爸去接我,我很高兴。但他在路上问我,要是他跟我妈离婚了,我跟谁。我哭了,求着他不要离婚,他不说话,最后,我告诉他,要是他离婚,我就跟我妈,一辈子不见他。”
“可没想到,我爸比我想的厉害,自从离完婚后,他再也没来见过我,连抚养费都是我妈去盯着要才给的不情不愿。”
“其实,那个时候,他现在的老婆就有了孩子,等生下来是个儿子,渐渐的连我爷爷奶奶都不再见我妈和我。怕那对母子不高兴,以前,爷爷奶奶很喜欢我,刚开始离婚的时候,他们经常过来看我。就连初中都是爷爷奶奶偷偷搭上钱去的私立,初二那年,我爷爷奶奶带话给我妈,他们老了,谁的孩子谁养,以后上学不要再麻烦他们。”
“我妈好强,愣是在屋子里哭了一个多月,从那以后我告诉自己,以后,这世上,就我妈这一个亲人了。”
王浩哭了,声音压的很低:“我以为我们这辈子的父子关系就这样了,可他还能更伤我。就像我妈说的,怎么可能有父母愿意要子女的肾。他不爱我,我认,但他还要伤害我,秋阳,我好恨,好恨啊。为什么,我的爸爸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的爸爸是这样的。”
是啊,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不懂,就是知道,就是懂了,王浩才会更心寒。
江秋阳站了起来,缓缓的抱住了王浩,给他用衣角擦去眼泪。
“你哭吧,哭完就好了,不值得的人你认清楚就好了,以后,不要再为他们伤心了,不值得的。”
王浩哭了一会,渐渐止住了。
他倒是有些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说。
江秋阳拉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说道:“浩子,你看,外面天那么高,地那么宽,你的路那么广阔。爱自己才是我们最应该做的事情,自尊,自爱,自强,自己尊重自己,自己珍爱自己,自己不放弃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要在意不爱自己的人,不喜自己的事,不要勉强自己。”
“父母不是能选择的,也许有人运气好,得了一对爱他的父母,也许有人运气不好,得了一对不爱他的父母,可我们可以选择的是,我们对生活的态度。”
“好了,鸡汤给你灌完了,今天哥就告诉你一点实在的,我这人最记仇,也最计较。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就是我爸,我也是要记仇的,偷偷告诉你,我总感觉我爸妈要是分开了,我爸很快就会再婚生子。他对我有父爱,但不那么多,这没有根据,但我就有这样的直觉。”
“我很自私的,但要是我妈,我愿意,但前提是不能让我妈知道。不然,这手术根本做不了,我妈肯定不会配合。爱你的人从不会让你为难,不爱你的人从不管你死活,所以,不要有愧疚,不要有道德,当感情不需要了,当道德绑架不了,你就是无敌的。”
这话说的,王浩眨眼看了看江秋阳,有点震惊。
“别大惊小怪,这个可是破坏我人设的,但也是实话。我其实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哈哈,反正我喜欢的是,人怎么待我,我怎么待人。
王浩这回算是笑了,他拍了江秋阳的背一下:“秋阳,不要这样说,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不会有人比你更好了。聪明,开朗,温暖,包容,我觉得所有美好的词都可以为你而生。”
“你知道吗,我觉得能和你成为朋友是我觉得这些年遇到的最好的事情,最有运气的幸运。”
江秋阳却抖了抖身体:“别别别,您老人家不要给我发好人卡,咱们不要菜鸟互夸了,得先想个办法,先把外面那两个送走。”
王浩表示难,毕竟,王浩现在在两个舅看来就是块金旮沓,两个人像土财主似的守着,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江秋阳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干脆把王浩带回自己家,先避开这群财狼虎豹。
张春文女士表示欢迎,然后吐糟王德民老王八不做人,骂骂咧咧,很是心疼王浩这么小就要遭受这些。
王浩妈李珍被两个哥哥歪缠着,丢不开手,但并不妨碍她打电话给张春文女士,有时候姨姥姥也在,有时候林姐也过来说说。
她们都是做妈的,嘴上骂着王德民,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帮忙。
林姐的老公是有人脉的,王德民好歹家业很大,这些年也是一号人物,一得病,消息传的漫天飞。
说是他现任老婆嫌弃他不中用了,慢性病要熬不少年,她有钱有人,不想白耗着,正打算离婚分家产,再找第三春。
王德民是真怕了,发动家族去配型,说是配了就给十万,配上给一百万,价格还有的谈。
王家不算大家族,零零散散的几房人有愿意去的,也有不愿搭理的,也没什么进展。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倒是他名下公司的员工有一人配上了,可那人都快五十了,还有些基础病,移植成功率也不是很高。
如此一来,王浩这边就显得至关重要,据说亲父子之间的成功率要在70%到90%之间。
王浩的两个舅舅来的更勤快了,王浩妈被烦的头疼,带着王浩偷偷躲了出去。
可没两天就要上学了,除非王浩不上学,不然,还是得来面对这件破事。
王德民神通广大,找到了林姐丈夫做中介人,说是要和王浩妈李珍谈谈。
林姐不好得罪人,打电话给王浩妈,但也说了,他们只是传个话,啥也不管,别有压力。
李珍也烦这事,她答应和王德民当面谈。
这事,王浩没去参与。
结果,自是是没有结果,没有母亲对自己儿子的肾虎视眈眈还能好言相对。
王德民再卖惨再打感情牌都没有,毕竟,这些年所谓的感情早就消耗干净了,真要谈感情,李珍都想捅他几刀一了百了。
很快,高三就开学了。
江秋阳也把这事给庄序年吐糟了一回,但这事他们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尽量上下学和王浩一块。
如此一来,王浩,江秋阳,庄序年,周默远倒是经常一起去庄序年那一块写作业。
然后,江秋阳也知道了庄序年的生日,10月2日,他们竟然是同一天生日,可庄序年从来不过生日。
江秋阳私底下问周默远,庄序年怎么不过生日的。
周默远没说,但表示他从认识庄序年开始就不过生日,也不谈及过生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他们尊重就是。
江秋阳觉得有道理,遂认同。
但心里打算偷偷的给庄序年送份生日礼物,反正他不说不就没人知道。
开学两周,江秋阳和王浩收到了海大自主招生的好消息,两人得到了降分录取的资格,只要达到本一线就能被录取海大。
这个消息很是及时雨,江秋阳高兴的眼睛都是笑的。
毕竟,他这成绩要在苏市的高考模式下最多也就是能上个一本普通院校,海大哎,他这是一只脚已经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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