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滨城，热浪滚滚，但比起即将踏入的南方大都市海市，还是小巫见大巫。

高铁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疏朗变得愈发葱茏，空气中的湿度也明显增加，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江秋阳靠在高铁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南方水田，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忐忑。

海城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就在这个暑气正盛的七月中旬举行。

原本，张春文女士是铁了心要请假“陪太子赶考”的，连“旗开得胜”的T恤都买好了。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北苏坚果”临门一脚接了个邻省大型连锁超市的采购大单，金额可观，对方负责人点名要和“张老板”面谈细节。

生意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张春文纠结得嘴角起泡。

最终在江秋阳拍着胸脯保证“妈你放心，我和浩子互相照应，还有庄序年呢，他熟门熟路”的连番保证下，才一步三回头地奔赴了谈判桌。

于是，送考的任务，再次落在了刚好也要在暑期去海城处理些家事的庄序年身上。

“年哥，你又要接手我这个麻烦了，辛苦，辛苦。”车厢里冷气很足，江秋阳还是觉得有些燥热，对着身旁靠窗坐的庄序年调侃道。

庄序年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卡其色短裤，气质清冽，与周遭闷热的夏日氛围格格不入。

他正低头回信息，闻声抬眼，浅色的眸子扫过江秋阳带着紧张和兴奋的脸，淡淡“嗯”了一声：“顺路，不麻烦，不辛苦。”

答的四平八稳，逗乐了江秋阳。

王浩坐在过道另一边，更是紧张得一直在默背文言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八个小时的旅程漫长而闷热。

到达海城时，一股混合着海水咸腥和城市热浪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刚从空调车厢出来的三人都不禁眯起了眼。

海市，这座繁华的南方都市，在盛夏的烈日下展现出它喧嚣而充满活力的一面。

庄序年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打车，再次入住海悦国际大酒店那栋熟悉的608别墅。

与上次冬日前来的清冷不同，这次别墅的空调早已开启，凉爽宜人。

私人庭院里的植物在夏日阳光下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还是这儿舒服！”江秋阳把行李一放，瘫在客厅凉爽的真皮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外面简直像个蒸笼。”

王浩也放松了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每次来都觉得无比豪华的空间。

安顿下来后，庄序年便进了书房处理事情。

江秋阳和王浩则不敢懈怠，尽管是暑假，考试的压力依然悬在头顶。

两人在客厅里摊开复习资料，做最后的冲刺。

冷气呼呼地吹着，与窗外知了的嘶鸣形成对比，别墅内是另一种紧张的安静。

海城大学的自主招生笔试在次日举行。

考场里即使开着空调，也压不住那种无声的硝烟味。

题目难度不小，尤其是数学和文理科综合，充满了竞赛式的思维挑战。

江秋阳绞尽脑汁，考完出来时，感觉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大脑嗡嗡作响。

“感觉怎么样？”他碰了碰旁边脸色发白、不停擦汗的王浩。

王浩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哑：“最后那道函数与几何结合的综合题，思路卡住了，时间不够。其他，拼尽全力了。”

滨海城的暑热似乎吸走了他大半精力。

“我也差不多，”江秋阳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情有些沉重，“听天由命吧。等结果。”

笔试成绩要几天后才公布，通过者才能参加面试。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尤其是在这个闷热得让人心烦意乱的夏天。

就在两人对着参考答案忐忑不安时，王浩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王妈妈语气焦急烦躁，说是有急事让他务必尽快回去一趟。

王浩无奈，只好买了最近的火车票，先行返回闷热依旧的滨城。

江秋阳有些担心好友，电话问了才知道是关于王浩爸爸那的，王浩没多说，江秋阳也就没多问。

别墅里，又只剩下了江秋阳和庄序年。

江秋阳原本也想着要不要一起回去，但张春梅大姨的电话又及时打了过来，得知外甥在海城，声音里都带着海风般的热情：

“哎呀秋阳！考完试正好放松一下！大姨带你好好玩玩，海城夏天好玩的地方可多了！等你面试结果出来再说回去的事！”

盛情难却，加上庄序年似乎也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江秋阳便顺水推舟留了下来。

大姨张春梅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开始她的“暑期特别款待”。

白天，江秋阳还是会和庄序年待在凉爽的别墅里，看书、复习，或者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庄序年有时会接几个电话，处理一些听起来像是投资或学业规划的事情，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江秋阳表示资本家二代的日常他懂，他其实也不太懂。

而到了傍晚，暑气稍退，便是大姨带领的“美食探索时间”。

她带着两个少年穿梭在海城的大街小巷，从充满烟火气的夜市大排档，到藏匿在弄堂里的本帮菜小馆，再到可以俯瞰江景的高层餐厅。

冰镇酸梅汤、清甜的酒酿圆子、肥美的小龙虾、膏满黄肥的大闸蟹。

夏日的美食驱散了等待的焦躁，也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不行了不行了，大姨，再吃下去面试官要认不出我了！”江秋阳喝着冰凉的绿豆汤，满足地叹气。

庄序年虽然话不多，但在大姨的热情招呼和下，也比平时多吃了一些，偶尔会对某道菜的调味表示认可，让张春梅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天晚上，三人在一家以海鲜砂锅粥出名的夜宵店大快朵颐后，正沿着夜晚依旧热闹的江边散步，试图消化满腹的美食，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响起：

“哟！年年！可算让我逮着你们了！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方耀南穿着一身夏威夷风情的花衬衫和短裤，踩着人字拖，笑嘻嘻地从后面追上来，很自然地想拍庄序年的肩膀，再次被后者轻巧避开。

“小舅舅。”庄序年语气平淡。

“没劲。”方耀南撇撇嘴，转向张春梅和江秋阳，热情地打招呼，“小秋阳同学！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江秋阳身上转了一圈。

又和张春梅女士热情的打了招呼。

“方先生好。”江秋阳礼貌回应，感觉这位“小舅舅”在夏天的夜晚更像一团移动的热源。

“什么方先生，叫南哥就行！”方耀南大手一挥，然后凑近庄序年，声音压低了些，但周围的江秋阳和张春梅还是能听见，

“年年，说正事，你妈那边又催我了。A国那的顶尖大学哎，最晚下个月要给明确答复了。这么好的机会，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暑期项目、导师资源，现在定下来，过去就能衔接上……”

“小舅舅。”庄序年打断他，声音在闷热的晚风中显得有些冷，“我说了，我会处理。”

方耀南被噎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摊手：“行行行，你处理。我就是个传话的。不过序年，有些路，走了可就难回头了。”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又换上轻松的语气，邀请大家去喝冷饮，被张春梅以时间不早为由婉拒了。

回别墅的车上，冷气很足，但车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江秋阳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里却想着方耀南的话。

A国、暑期项目、下个月……

这些词汇像投入夏日池塘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暑假过后，庄序年的人生轨迹，很可能将与他，与滨城一中，驶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天晚上，江秋阳躺在凉爽的床上，却有些失眠，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笔试结果在几天后公布，江秋阳和王浩再次好运飞过，进入了面试环节

王浩不得不又从滨城赶回来。

面试在大学一间冷气开得很足的会议室里进行，面对几位教授，江秋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答问题虽然紧张，但准备的内容都顺利表达了。

所有考核结束，海城之行的主要任务算是完成了。

回滨城的前一晚，大姨张春梅在一家环境优雅的江景餐厅为他们饯行。

落地窗外，夕阳给江面镀上一层金光，对岸的摩天大楼轮廓清晰，预示着明天又将是一个晴朗炎热的日子。

饭后，三人再次沿着江边散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酷暑和连日的紧张。

王浩忙着用手机拍摄夜景，准备带回去给老妈看。

江秋阳和庄序年并肩走在后面。

江风拂面，暂时吹散了离愁别绪。

“这里晚上真舒服，”江秋阳深吸一口气，“比白天凉快多了。”

“嗯。”庄序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江上游弋的观光船上，霓虹灯勾勒出华丽的轮廓。

“年哥，”江秋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在风里有些轻。

“你，决定了吗？关于出国的事？”

庄序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脚步声和江水拍岸的声音。

就在江秋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还在考虑。”

“哦，”江秋阳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鼓励他去追求更好的平台？

还是隐晦地表达一丝不舍？

似乎都不太合适。

沉默再次降临。

江秋阳有些懊恼，觉得夏天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凉爽了。

忽然，庄序年停下脚步，指向路边一个卖荧光发箍和气球的小摊。

在夏夜里，这些发光的小玩意儿格外受年轻人欢迎。

“要吗？”

他问，语气很自然。

“啊？”

江秋阳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猫耳朵、恶魔角，失笑，

“年哥，这，太幼稚了吧？”

庄序年却没理会，径直走过去，买了一个简单的、发着蓝光的星星造型荧光棒，递到他面前。

江秋阳看着眼前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小星星，又看看庄序年那张在光影下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清晰的脸，认命的接过荧光棒。

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江秋阳都不想看周围人的表情，心里吐糟，看着高高大大，原来喜欢这么卡哇伊的东西，真是人不可貌相来着。

“谢---谢谢。”

江秋阳握着荧光棒，说的咬牙切齿。

王浩这时跑回来，看到江秋阳手里的荧光棒，乐了：“秋阳，你还玩这个！”

江秋阳心里更无语了，面上窘了窘，把荧光棒揣进兜里：“不要你管，我这叫，保留童心！不是说男人至死是少年，看，这就是。”

庄序年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回酒店的路上，江秋阳嘴里嫌弃，手却握着那根微凉的荧光棒。

虽然出国的事情像夏日远处隐约的雷声，提醒着未来可能的风雨。

但此刻，江风温柔，好友在侧，手里握着一颗“星星”。

江秋阳觉得他与庄序年之间，那种在炎炎夏日和冷静空间里培养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未来的路或许不同，但至少这个夏天，他们曾一同走过。

回到608别墅，王浩累得先回房洗漱休息了。

江秋阳把那个荧光棒小心地放在了床头柜上，蓝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像夏夜里一颗温柔的星。

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庄序年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在看手机，又像是在发呆。

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而静谧。

“年哥，还没睡？”

江秋阳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去。

“嗯。”

庄序年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滴着水的发梢上，“把头发吹干。”

“哦，好。”

江秋阳心里一暖，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拿起毛巾。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空调轻微的运行声。

“那个……”

江秋阳犹豫着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管你怎么决定，去A国还是留在国内，我觉得，都挺好的。你那么厉害，去哪里都会发光。”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以后要是去了国外，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庄序年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不会忘。”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早上九点。”江秋阳回答。

“我送你们。”庄序年的语气依旧不容拒绝。

“好。”

这次，江秋阳没有推辞。

“晚安。”

“晚安，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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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