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众审后不再有人议论谢怀曦,随着燕灼、容昭等人向朝廷禀报青陵洪灾后续,更是鲜少有人提起她在青陵的种种了。
但,谢怀曦是容家当年丢失的女儿一事,很快传遍上京城。高门贵族与皇室中的事,素来是民间最爱打听议论的,若不许议论,反而更会闹得更甚。
因此,晋王府与容家都不曾对外说过什么。
于是,人人都在猜测晋王妃究竟是会不忘养育之恩,留在谢家,还是会认祖归宗,回到权势更盛的容家。
谢怀曦心知谢士诚对于当年被贬至盛京一事耿耿于怀多年,但多日不见,她很想见一见爹娘。
然结果却无法如她所愿,无论是亲自去谢府,还是递拜帖,谢家都不肯见她,哪怕一面。
直至一日,乔心柔被封了诰命,谢怀曦才得以见到二人。
那日瓢泼大雨,谢怀曦进了谢府,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谢士诚道:“微臣惶恐,担不起王妃如此大礼。”
乔心柔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阿曦,我与你爹爹知晓这诰命……”
“她姓容,这里没有她什么爹爹!”谢士诚沉着脸打断乔心柔的话。
乔心柔吓了一跳,只好颤声道:“这些年里,我们对你也算用心教导,你既托父母替我求了这诰命,从此,我们与你便恩怨相抵,两不相欠了。”
但好歹养了谢怀曦多年,乔心柔对谢怀曦的感情不是作假,她顶着谢士诚的怒火,继续道:“谢容二家结怨已久,你心知肚明,因此,还望你理解一二。”
“所以爹爹比容家还早一步猜到我的身世,才会觉得是我刻意不顾及您的意愿,去弹劾容兆兴?”谢怀曦问。
谢士诚看向谢怀曦,声音平静下来:“是,我当时怀疑你。”
“我怎知晓你会不会只顾自己的私利?毕竟你姓容,你与容兆兴同出一脉。”
乔心柔见谢怀曦霎时泪流满面,急声道:“事情说清楚便是了,何必说这样的话?”
谢士诚道:“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谢怀曦这名字,你若恬不知耻地想占着,也皆由你!”
谢怀曦死死咬着嘴唇,将其咬出血来也没半分感觉,只有脑海中“恬不知耻”四个字在时时刻刻回响,她伸手擦干眼泪,重重磕了三个头:“多谢大人与夫人养育我至今,大恩大德我此生难忘,往后还盼二人保重身体。”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避开舒玉的搀扶,独自往外走。
不管是轰隆隆的雷声,还是雨重重击地的声音,谢怀曦都听不清楚,她脑袋沉得很,行尸走肉般踏出正堂,往院子里走。
雨水渗进眼睛里,她看不清路,然而越是想睁开,越是一片模糊。
舒玉撑着油纸伞往谢怀曦身边赶,谢士诚的声音还在后方响起。
“既要做个了断,便断个彻底。”
“来人,把她的东西都送去晋王府!”
回晋王府当晚,谢怀曦便高烧不退,府医不管用,燕灼让人叫了太医,时刻候着。
青陵的事还需收尾,他白日里忙着,晚上回来便亲自照顾。
期间,容皇后派人赐了不少东西。容府的大夫人与容昭多次上门求见,燕灼没应,只道谢怀曦需静养。
谢怀曦连连梦魇,半夜惊醒,也不说话,只是流泪。
燕灼什么也问不出,想派人打听谢府到底发生了何事,最后干脆把舒玉喊来问了个清楚。
得知种种后,燕灼也半晌没说话。
次日,容大夫人来晋王府时,燕灼破天荒地让人进了府,但几人所言旁人并不知晓。
这日,天大晴,谢怀曦依然躺在榻上,如往日那般丧魂失魄,
舒玉告诉谢怀曦:“容大夫人与容二姑娘来了。”
“不想见。”
舒玉无奈道:“我也说让他们回去,但容大夫人怎么说也不肯走。外头热得很,她们已等了几个时辰。”
谢怀曦不肯应,扭头躲进被子里。
须臾,整个人被闷出汗来,她探出头来,往窗户看了眼。
即使隔着窗,里头的人也能感受到外头的炙热。
“让人去正堂吧。”谢怀曦终于还是松了口。
得知谢怀曦愿意见人,容楚灵松了一口气。她悄悄看母亲,见她额头冒着汗,眼睛还红着,又是重重叹了口气,一边用帕子给母亲拭汗,一边安慰道:“母亲,王妃肯见我们也算是个好兆头,我们把当年的事情一一说清楚,兴许她会谅解我们的。”
两人随着领路的侍女往正堂去,容楚灵嘴上劝慰母亲,心中却也止不住地心慌。
她觉着老天爷莫不是与她说笑,怎么谢怀曦是她同胞姐妹,还是早她片刻出世的阿姐。
但容世镜、容兆泽、容昭都亲口证明了此事,母亲陆崇兰更是日日往晋王府去。
“阿灵你不知道,你阿姐才那么点大就被贼人掳走了,就算后来去了谢家,也定是吃了许多苦。这些年里,我每每看见你欢笑,都忍不住担心你姐姐,她要是过得不好,我真是死了算了。”陆崇兰声声带泪,直到踏进正堂,她才匆匆把自己收拾得体。
自记事起,容楚灵便知道自己有个同胞姐姐,但许是念及她的情绪,陆崇兰从不在她面前说这些,如今还是头一回。
两人刚坐下,谢怀曦便走了进来,她穿得极其素,一袭白色衣衫,发钗也没有带,只简单把头发梳了起来。她渐渐走近,脸色竟是比衣衫还要惨白,眼下乌青一片。
谢怀曦声音嘶哑,让人上了茶水点心,又示意二人坐下,但她一句话也没说。
从见到谢怀曦那刻起,陆崇兰几乎是一直在掉眼泪。
容楚灵看到这一幕,也有些难受。
谢怀曦迟迟不说话,陆崇兰不知她作何想,只恨不得把心剖出来。
“当年我诞下双胎后,身体虚弱,但家中人人忙于公事,都想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难以分出太多精力在我们母女三人身上。原本大夫、乳母、嬷嬷各自照料着,也无事,可谁知我身旁的婢女已暗地里被你祖父的政敌收买,半夜将你偷偷带走。我发现时已是半个时辰后,府中灯火通明查了一整夜,连夜派人去搜寻,却始终没有你的下落。”
“四个月后,派出去的人终于找到了那婢女,但人已服毒自尽,从此更是没有人清楚我的女儿被带去了哪里,”陆崇兰说至此,人像是陷入了回忆,她捂着胸口,“我恨你祖父与父亲,整日只知道仕途二字。后来,我梦到你已不在人世,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我拿了根白绫想去陪你,被兰时瞧见了,他抱着我哭,我才弃了那心思。”
“有一日,皇后娘娘突然派人告诉我与你父亲,你小臂上方有那道胎记。胎记怎能生得一模一样,还连位置也在同一处。于是,你父亲一边派人去打听你的事,一边直接去找了谢大人。谢士诚不知从何晓得容家往年的事,见你父亲找上门来,也道明你非他亲生。你父亲再问谢大人是从何处见到你,地点对上后,便又派人去当地打听证实。”
陆崇兰看向谢怀曦:“说这些不是要撇清我与你父亲的责任,只是望你知道,家中并没有放弃过寻你,哪怕一刻。”
人心都是肉长的,陆崇兰句句发自肺腑,谢怀曦与她母女连心,若说没有半分触动,那是假的。
可谢怀曦要说什么呢?难道要立刻向面前的人喊母亲吗?难道要告诉她们,名义上的叔父之前派人杀过自己?陆崇兰与容楚灵这样坦然地找上门来,多半是不知晓那些事,既如此,何必互相为难。
“谢大人与夫人对你的养育之恩,家中记着,也求圣上给夫人封了诰命。日后若是他们求上门,家中绝不会袖手旁观。”陆崇兰发誓道。
谢怀曦与谢家人感情深,她心中虽难受,却也知晓,这表明谢家没有亏待谢怀曦。
“容谢二族早有嫌隙,致使谢大人与夫人要与你恩断义绝,也是家中对不起你。”陆崇兰站起身,直直望着谢怀曦,向她走近。
她陆崇兰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拉住谢怀曦:“往后家中也会有祖父、父母亲、兄长与妹妹爱你疼你,容府会有属于你的位置,无论是喜欢的衣裙钗环,还是吃食医书,家中都会给你备好。”
“嘉,美也,亦是善也。容嘉,这个名字属于你,完完全全属于你。”
见谢怀曦没有躲开自己,陆崇兰眼中流露惊喜,立即紧紧握住她。
直到听见容嘉这个名字,谢怀曦才切实感受到这些天发生的变化,于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陆崇兰摇头:“只要你肯认我们就好,肯认我们就好……”
陆崇兰离开后,容楚灵留了下来,憋了半天,她支支吾吾开口:“对不起,从前教唆六公主欺负你。”
谢怀曦坐在原地,只觉得心累,根本不想说话。
见谢怀曦不搭理自己,容楚灵知道这道歉还是不诚恳,便开始自我检讨,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时辰。
但谢怀曦一句也没记住。
“从前种种是我错了,日后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向西。就算你要我对傅芷离好,我也应你。”
容楚灵看着谢怀曦,别扭地喊:“阿姐,原谅我吧,求你了。”
谢怀曦认真看了眼容楚灵,人红着脸,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一时笑出声。
容楚灵向来会顺着杆往上爬,谢怀曦一笑,她拂去眼泪,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不与我计较了?你答应做我阿姐?”
“与你计较有什么用。”谢怀曦撇撇嘴。
容楚灵咧嘴一笑,像是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声音顿时小了起来:“你是容家的人,傅芷离可不一定还跟你好哦。”
生怕谢怀曦不高兴,她又匆忙解释:“祖父与她祖父不对付,姑母与先皇后也不对付,再往上追溯几十年,两家也是不和的。傅芷离总是针对我,可不是我的错!我必须先和你讲清楚这一点。而且,你与我是同胞姐妹,日后定是要站在我这边的。”
最后谢怀曦把容楚灵赶走了,无他,实在是听得耳朵起茧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