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值房出来的燕灼被一小太监拦住。
“殿下,圣上唤您去青玄殿。”
“知道了。”燕灼摆摆手,命人掌灯后,便借着这昏黄的烛光往青玄殿去,一路上他偶尔与太监说笑几句,还赏了些银钱给人。
走至青玄殿前,他让人通传后退下,自己则在殿前站了好一会,走进殿中时已是面带笑意。
殿中除了当守的几个侍卫,并无太多人,景庆帝坐在案前下棋,见燕灼来了,向他招手:“舟行,来陪朕对弈。”
燕灼爽朗一笑:“父皇,您可别为难儿臣了,我哪会下棋。若您想听曲,我倒是愿为您抚一曲。”
景庆帝笑了一声,骂了句不着调,又颇为感伤道:“从前你母后的琴也弹得极好。朕还记得,她最珍爱的便是前朝乐师居瑾流传下来的那张琴,那是你外祖父替她寻来的。”
“是吗?”燕灼语气不变。
景庆帝忽地问:“那张琴可是由库房收起来了?”
燕灼悠悠一笑:“您记性竟比我还差。”
“这话怎么说?”景庆帝听见燕灼的话也不生气,径自下着棋,方才种种像是随意提及,答案如何,他其实并不在意。
“永安大婚前,您本打算赐给她,作为嫁妆,”燕灼缓缓解释,“但有一日,您思念母后,饮多了酒,将琴摔了。”
“原来如此。”景庆帝下棋的手顿了顿,停在半空中许久,迟迟未落子。
须臾,他将棋子丢回棋罐,道:“你外祖父不知道从哪又寻了个大夫回来,说是要再试上一试,求朕把永安喊回来。他年事已高,朕便应了他。”
燕灼没什么反应:“外祖父一向疼爱永安。”
“如今裴霁也在上京担了职,永安不必再回青陵,你外祖父也好安心。”景庆帝的视线从棋盘,转至燕灼脸上,只见对面的人笑意盈盈,眼含敬仰地看着自己。
然而,燕灼眼下的乌青却是遮不住的。
于是,张口要问出的那句“永安在青陵过得可还好”便转瞬间咽下,只剩下一句。
“青陵的事,你亲力亲为,朝中大臣对你可是颇多称赞。”
燕灼开始拨弄景庆帝没下完的棋,他头也不抬:“这种事只此一回,往后父皇可别叫我了,我实在干得累。”
“不叫你了,你们赶往青陵时,我已重新命人去盛京调查容兆兴。”景庆帝坦言道。
燕灼抓起一把棋子,尽数往棋罐里扔:“那最好不过。”
“说说你府中的事罢。这谢氏性子不安分,我本打算给你赐个侧妃,但皇后劝我算了,说是谢氏病了,你日日亲自照料她,”景庆帝有些欣慰地看燕灼,但又不甚满意,“会疼人了是好事,但堂堂皇子,日夜伺候人说出去像什么话?你不要丢了皇家的颜面。”
“谢氏一人足矣,父皇可别再添乱了。”
景庆帝难得见燕灼这般,失笑道:“从前你可是喊着要三妻四妾。”
“谢氏不知怎地觉着我与永安不对劲,缠着我问东问西,我只好承认早年间的确求父皇给我与永安赐婚,但父皇没同意。”燕灼道。
他眉眼间带着恼意,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看向景庆帝:“父皇,您给儿臣挑王妃的眼光着实一般,太会惹是非。若再来一人,我可受不住。”
景庆帝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前一句话,他不可置信道:“你对永安还存了心思?燕舟行,若你敢做出有损皇室尊严的事…看朕不打死你!”
燕灼一脸莫名其妙:“父皇,你怎这般激动?”
他理直气壮道:“别说我没对永安做什么,就算我与永安有什么,那又如何?您是不知道裴霁那人,半点担不起丈夫的责任,竟任由长辈欺辱永安!他这般懦弱无能,我若丝毫不作为,岂非对不起外祖父、舅父?”
说至此,燕灼又添上一句:“父皇,您日后不要再给人赐婚了,您的眼光实在堪忧!”
景庆帝脸色铁青,拍桌而起:“燕舟行,你别告诉我,你与永安真有了私情!”
他死死盯着燕灼,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燕灼用那种你在大惊小怪的眼神看着景庆帝。
景庆帝额前青筋暴起,语气艰难地又问了一遍:“你与永安…你与永安当真…当真有私情?”
燕灼颔首:“自然是有的,我与永安……”
话到一半,景庆帝竟然整个人倒了下去。
燕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地下的人,随即慌慌张张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父皇晕倒了!”
翌日卯时,容皇后守在青玄殿,坐在景庆帝塌前,她手里端着药碗,正拿着汤匙一点一点地把药喂给景庆帝。
景庆帝侧开头,拿起容皇后手里的药罐,一饮而尽,道:“只是有些累了,何必这般大动干戈?你也一夜未睡,早些回去休息。”
容皇后应了一声是,又再三吩咐景庆帝身旁的太监宫人吃药的时辰别忘了,才往抬脚离开。
走前,还看了眼角落里的燕灼,只见那人躺在醉翁椅上,看起来昏昏欲睡。
容皇后记起来青玄殿时桂嬷嬷在她耳边说的话,心中气极了,想起此刻谢怀曦还在病中,更是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最后沉着脸疾步离开。
待人走后,景庆帝示意所有人退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燕灼慢慢转醒,见景庆帝眼含怒火看着自己,忙起身跑到塌前,问道:“父皇,您可觉着好些了?您昨夜可吓到儿臣了,您说您这是怎么回事,太医明明说没什么毛病啊!”
景庆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压着一腔怒火道:“你…你与…你与永安?”
“永安是我表妹,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我对她的确有情,否则当日我也不会求父皇把她嫁给我,”燕灼道,“可是如今她嫁了人,我娶了妻,我对她便只是对妹妹那般。”
“谢氏介意,若父皇你也介意,我日后不再见永安便是。只是,父皇你对此事未免反应太过了。”燕灼不解。
景庆帝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呼吸都顺畅了,他仔细回想,燕灼确实没说他与永安有不合乎理法的行为。他沉默一刻,面不改色道:“朕是担心你对永安还存了旁的心思,你若做出不规矩的事,朕岂非有愧于你外祖父?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永安已为他人妇,是朕有些小题大做了。”
燕灼扬着下巴:“父皇心中有数就好。”
“不过亲疏有别,你妹妹不过老二与小六二人,你切勿要颠倒了次序。”景庆帝一边紧紧看着燕灼,一边细细叮嘱道。
燕灼面露不耐,但还是老老实实道:“这话您说了千万遍,儿臣不敢忘。”
陆崇兰一行人离开后,不等谢怀曦问,舒玉就老实承认是自己将那日谢府的事告诉了燕灼。
谢怀曦不问也猜到了。
为她想应对措辞,为她反抗景庆帝,又替她周旋于谢家与容家之间,还有夜夜梦魇惊醒时对上的那道平静目光。
可即便燕灼做了这些,谢怀曦依旧觉得他若即若离。
闲来无事,谢怀曦在院中慢悠悠地转着,走至廊道时,忽而天色骤变,飘起了丝丝细雨。
谢怀曦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径自沿着廊道而行,心中又不免想起容家的事,待三月期满,容家便要为她上族谱、办宴会。
她原想在这之前与容世镜、容兆则谈上一谈,可是转念一想,于容家而言,她的地位不可能重过容兆兴。如此,兴许便没有谈论的意义了。
容世镜当众承认她的身世,谢家亦要将她逐出去,从一开始,谢怀曦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前意识不到这一点,大病一场后,谢怀曦反而清醒许多,她知道,纵然她与容家人毫无感情,可凭着容世镜“王妃行为若有不当之处,皆是我容家之过”的架势,容家也会是她的后盾。
只是,要忍下对容兆兴的厌恶,有些难。
景庆帝不是说另派人去盛京查容兆兴的事了吗?怎还没有结果?若非担心景庆帝对自己过于不满,谢怀曦当下就要挑明与容兆兴的仇怨。
谢怀曦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每走一步,都想骂一句容兆兴。
“在念叨什么?”
谢怀曦抬眼,见燕灼迎面走来,他穿了件玄色衣袍,腰间随意挂着枚玉佩,眉眼间染着些许愉悦。
燕灼已知晓她与容兆兴的纠纷,因此,她如实道:“在想容兆兴的事何时能查清,何时能被关进大牢。”
“纵使查清,也不一定能如你所愿。”燕灼不假思索道。
谢怀曦不满:“因为容家会包庇他是吗?”
燕灼但笑不语。
谢怀曦若有所思:“倘若是我杀人,容家会包庇我吗?”
“也许会,但你要杀的人是容兆兴,那就说不准了,”燕灼挽住谢怀曦,两人一同回房。
他的声音极轻,莫名有几分蛊惑:“可你受了委屈不能一味忍着。依我所见,你该与你的父亲母亲道明此事,一来,叫他们知悉你的不易,好好补偿你一番。二来,借由此事,你亦能更加清楚容家对你到底有几分真心。”
谢怀曦缓缓看向他,道:“这样一来,容家两房间可就有裂缝了。”
“这非你我本意,我们只是不愿吞下委屈罢了。”燕灼侧头对上谢怀曦的眼神,神态自若,“若你不计较往事,喊上容兆兴一句叔父。”
“我自然会随你唤他叔父。”
谢怀曦目光幽幽,燕灼所言是她心中所想不假,可她那样想有她的道理,燕灼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不想她受委屈吗?
她视线飘动,上下打量着燕灼。
燕灼坦荡一笑,任凭谢怀曦审视,见她无动作,便又拉着人往前走。
谢怀曦转而道:“傅平昨夜来报,殿下歇在宫中,可是出什么事了?”
“言语有失,气着父皇了。”燕灼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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