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嘉原本也要跟着容皇后去看看傅晴蕴情况如何,可容皇后半路被景庆帝叫走,她不便跟着。而傅修将傅晴蕴带回傅家后,傅家也已大门禁闭,所有探望之人皆被拦在府前,容嘉也不例外。
因此容嘉这会是半点内情也不知道,又听说燕灼再度进了宫,思忖着他这会心情不佳,自己也坐不住,便干脆等在府门口。
果不其然,燕灼回来了,眉眼间是止不住的燥意,他对上前的容嘉摆摆手:“我这会头有些痛,先去躺一会,等会便不用晚膳了,你不用等我。”
见燕灼不适,容嘉想上前扶他,手却扑了空,她的视线掠过燕灼径直进府的背影,却并未细想,跟上去问了句:“可要唤大夫来看看?若是殿下信我,我给你施针,总是能缓解些的。”
忽地,燕灼停下来道:“也好,你给我看看。”
片刻后,容嘉手持长针为燕灼针灸,期间两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约摸着到了晚膳的时间,燕灼还是全然没有胃口,但容嘉哪能看着病人不进食,命人给他熬了碗粥,又亲自喂着他喝。
一碗粥的时间,两人不可避免地说起傅晴蕴与燕宛白。容嘉听了燕灼的话,也是大吃一惊,她算是早早清楚燕宛白的为人,却也没料到燕宛白能恶毒至此。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容嘉也是有些心疼傅晴蕴的遭遇,得知燕灼要送些药材到傅府,连忙也加了些。至此,她又不免想起了外派离京的容昭,忍不住叹了口气。
燕灼道:“你是为傅晴蕴叹气还是你兄长?”
容嘉如实承认:“都有。”
燕灼将容嘉手里的碗接过来,几口吃完,递给一旁伺候着的舒玉,随后又屏退众人,语焉不详道:“这事出了后,傅容二家势必更加对立,我们得为自己的日子再打算一下。”
容嘉点头,有些烦躁道:“上京实在太乱了。”
“如今四弟已经出局,若我不争,就只有大哥和八弟了。八弟虽年幼,可他自幼冰雪聪明,又得父皇亲自教导,只怕大哥是争不过他的。”燕灼完全是以局外人的口吻在说话。
“我担心的是即使我们无意相争,有人也会赶尽杀绝。”容嘉从来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处境,“我是容家人,可我毕竟晚出现了太多年,在我与皇后中,我只会是被容家撇弃的一方。更别提皇后将来大权在握、要对我们下手时,能奢想容家会为了我的性命而有丝毫反抗。”
陆崇兰或许是会有的,但她的声音抵不过容兆泽。容嘉没去问过容世镜相关的选择,这样的问题太傻太蠢,太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易地而处之,容嘉也会是一样的选择,所以她说这番话时,心里也没什么波动,更别提恨容家。
这日的谈话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只是容嘉半夜醒来,电光石火间,脑海中再度回想起燕灼的话。
若我不争……
他说的是若我不争。
次日容嘉听说景庆帝罚燕宛白跪了四个时辰,又命人往傅家送了些赏赐,无论傅晴蕴伤得多重,这事算是到此结束了,旁人也不能再说什么,毕竟燕宛白是皇室公主。
燕灼知道这件事后,也只轻轻一笑,不再多说。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容嘉以为也该平静一会了,却没想到几日后梁王门下幕僚接连犯事被抓,而他们夫妻俩在郊外赛马时,马受惊了。马场两侧围着栅栏,当时容嘉的马不受控制地冲向栅栏里蔚然成列的树木,是燕灼借着马镫使力,心一狠,骑着马向她狂奔而去。
燕灼蹬了一下马身,跳到容嘉那匹马上,抱住她往下滚。两人身体紧紧挨在一起,眼看着往栅栏上撞去时,燕灼一手护着容嘉,最后自己的手一片青一片紫。
回府后,容嘉一言不发,视线死死盯着燕灼手臂上的淤青,待大夫走后才忍不住落泪。
燕灼不禁笑她:“怎么还哭起来了?这么点伤,哪里值得你掉这么多眼泪。”
容嘉眼泪不止,燕灼没了办法,抬起左手给她擦眼泪,而后又瞥见她发间沾了根草,一边给她拿下来,一边笑道:“看你这模样,还不快快梳洗一番。”
容嘉不说话,忽然又像下定什么决心,抓住燕灼的手:“殿下,你也去争吧!前些日子我们谈话时,我就猜到你可能有这方面的心思了。我不知道是否有我的缘故在,若有,殿下也不必顾及我。”
“除去青陵一事,朝堂上的种种你我二人从不过问,可纵使这样,依旧有人想置我们于死地。他们知道别的错处挑不出,便干脆直接下杀手。从宫宴上的刺杀,再到马惊,他们既做了这一出,我们为何还要再忍?”
“所以,殿下,你去争那位置吧!我会力所能及做好我能做的,至于容家……我会去和祖父、父亲周旋!我会去争取!”
容嘉忽而笑起来,可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容家对我有愧,说不定就站我们了。”
燕灼的笑意渐渐消失,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上京,想去游历四方,想开一家药铺……一旦我们开始争,无论输赢,你都做不了你喜欢的了。”
赢,容嘉的归宿是深宫。
输了,那就是奔赴黄泉。
容嘉由衷地笑了,残存着泪的眼睛里流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不为别的,只为燕灼此时此刻还为她考虑。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好犹豫呢。
她笑道:“有殿下这番话,我此生无憾。”
从这日开始,燕灼不再整日抚琴赛马,他进宫向景庆帝请求入朝做事,每日不是在书房就是在上朝以及向德高望重的官员请教政事的路上。而容嘉也收起了不爱赴宴的性子,开始认真与权贵夫人贵女们打交道,除了一直在做的施粥施米,还时不时去宝光寺念经做法事以求大周祈福。
夫妻俩的变化,很快引起朝中官员的关注。梁王支持者本就不多,但八皇子与容皇后一派的支持者中,有不少都开始暗中与燕灼接触。燕灼知道景庆帝忌讳这些,所以鲜少明面上搭理。
容皇后如何想,容嘉不知道,她也不关心。但容皇后还没有什么反应,容家就先有了反应,特意通过陆崇兰的信请她回府一趟。
等容嘉出现在容府的书房时,听着容世镜试探的话时,她克制住心中的嘲讽,并没有说话。
容世镜又道:“为了些你全然不在意的东西,你竟要这般为难你的至亲?”
容嘉冷笑:“为难?祖父以为我与殿下想这样吗?若不是有人咄咄相逼,我们何至于此?我们再不挣扎一二,便只有死路一条。”
冲着容兆泽,容嘉鼻子酸了一下,她问:“父亲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容兆泽有些不忍地看着容嘉,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他不想这样对她,可是他不能为了私心而不顾大局。
容嘉声音逐渐平静:“既如此,当日又何必认我?让我成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祖父与父亲的筹谋岂不是会更顺利?或许应该再干脆利落一些,让我的亲二叔容兆兴多派些人,在景庆二十五年的三月、于盛京城外,将我早些杀了。”
“这样一来,哪里会有如今这些麻烦?”
容嘉的话令容世镜与容兆泽大惊失色,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朝堂上混得那样如鱼得水,怎会不明白,两人一听容嘉此话再联想昔日种种,立即反应过来。
容兆泽受到巨大的冲击,久久不能接受:“兆兴要杀的人是你?”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容嘉神色冷淡:“是我。”
她看向二人,自嘲道:“当年侥幸活下来后,我恨极了,我告诉爹爹有人要杀我,爹爹猜到些许却并不敢做什么。他仕途不顺,做此选择实属正常,只是我知晓真相后心里恨极了容兆兴,得知有人弹劾他时,心中更是无比痛快,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我的亲二叔。”
容嘉看向容世镜与容兆泽:“听了这些话,祖父与父亲现今是不是又要怪我?是不是更后悔认了我?现在将我从族中除名,再告知天下人,也来得及。反正我于容家而言,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话音刚落,手中端着点心的陆崇兰就冲了进来,她将点心一摔,挡在容嘉面前。听着容嘉的话,她心如刀割,再度抬头已是满脸泪,她哭道:“谁也不能赶我的女儿离开容家!谁也不能!”
“你们扪心自问,容嘉所受委屈有多少来自容家?若还要抛弃她,容兆泽你……你简直不配做一个父亲!”
从容兆兴的刺杀,到容楚灵的暗中刁难,再到燕宛白的当众羞辱,容嘉受的委屈说是全部来自容家也不为过。容兆泽自然清楚这一点,他面如死灰地挪着步子走到陆崇兰身旁,站在容嘉面前,朝容世镜鞠了一躬,道:“父亲,若皇后所作所为再伤及我的女儿,我不会再坐视不理。若皇后要对我女儿的夫君赶尽杀绝,要让她孤苦伶仃一辈子,休怪我……休……”
他艰难道:“父亲休怪我违抗您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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