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班主的话

第二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压在北平城上头,压得很低,像一口扣下来的锅。庆和班后院里,几个小徒弟蹲在墙根下晾水袖,手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谁也不打闹——这两个月,班子里说笑的声音都少了。

栩清鹤在屋里吊嗓子。

"咿——呀——"

一个长音从他喉咙里出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绕回来。那声音不急不缓,一节一节地往上攀,攀到极高处,忽然轻轻一折,落下来,落得无影无踪。

墙根下的小徒弟们都停了手,仰着脸听。

他们听不出门道,只觉得好听,好听到人心里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班子里的老人说,栩老板的嗓子是祖师爷赏饭,百年难遇。可只有栩清鹤自己知道,这"饭"是拿什么换的。

一段嗓吊完,他端起桌上的温水,漱了口,吐在铜盆里。

盆里的水,红了一丝。

他看了一眼,面色不变,端起盆,出屋泼在墙根下。那点红渗进青砖缝里,转眼就不见了。

巳时刚过,孙九龄来了。

今天他没提食盒,进门就搓手,脸色比天上的云还沉。他进了栩清鹤的屋,自己把门带上,又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头,这才回过身,压着嗓子开口。

"清鹤,出事了。"

栩清鹤给他倒了杯热水:"您慢说。"

"昨儿夜里,新民会传下话来。"孙九龄接过水,没喝,捧在手心里,"打今儿起,城里所有戏园子,戏单都得提前三天,送过去审。审过了,许你唱;审不过——"他顿了顿,"老周那儿,你是知道的。"

栩清鹤"嗯"了一声。

"我托人打听了,"孙九龄凑近了些,"禁的戏,有个单子。《岳母刺字》,禁了;《杨家将》,禁了;《苏武牧羊》,说是'有碍亲善';连《打渔杀家》都悬乎——'杀'字不吉利,你说这叫什么道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又赶紧压下去。

"我活了五十多岁,唱了一辈子戏,头一回听说,唱戏还要看人脸色。《生死恨》——"他看着栩清鹤,"清鹤,《生死恨》怕是也唱不长了。"

屋里静了一静。

栩清鹤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去年磕的,他没舍得扔。

"九爷,"他开口,"审戏单的,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孙九龄一愣:"听说是新民会的人,中国人。怎么了?"

"中国人就好办。"栩清鹤把茶杯放下,"是中国人,就有听不懂的戏。"

孙九龄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你是说……"他声音发紧,"在戏文里头……"

"我什么都没说。"栩清鹤打断他,语气平平的,"戏还是那些戏,词还是那些词。听得懂的,自然听得懂;听不懂的,送上去也白送。"

孙九龄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这个栩清鹤,好像从来不只是台上那个唱戏的。可这话他不敢深想。在这年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行。"他最终点点头,"戏单的事,我来周旋。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他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那个拉琴的——筇什么来着——"

"筂玄??。"

"对,筂玄??。"孙九龄咂咂嘴,"我让人捎话了,叫他今儿傍晚上戏园子来,先拉拉看。你要是瞧不上,我再回他。"

栩清鹤应了一声:"让他来吧。"

孙九龄掀帘子出去了。栩清鹤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只带裂纹的茶杯,出了一会儿神。

筂。

这个姓,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那是师父留下的一本旧册子,纸页黄得发脆,记的不是戏文,是一些他少年时看不懂的东西——符,诀,还有一些姓氏。册子的最后一页,墨色比别处都重,孤零零地写着两行字:

"渡魂一脉,代有传人;收魂有司,勿近勿亲。"

后头跟着两个姓。

一个,是他师父的姓。

另一个,就是"筂"。

那年他问师父,这"收魂有司"是什么意思。师父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劈手夺过册子,从那以后再没让他看过。师父只撂下一句话,语气是他从未见过的严厉:

"记住了。唱戏的,遇见拉琴的筂家人,绕着走。"

可现在,一个姓筂的年轻人,偏偏要来给他拉琴。

栩清鹤慢慢抬起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也好。

他倒想看看,这个人,是来做什么的。

傍晚时分,起了风。

风卷着深秋的落叶,在肉市街上打着旋儿。广和楼里没唱戏,台上台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看场的老周头在门口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地,沙沙地响。

栩清鹤到得早。

他没上妆,只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条凳上,手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凉茶。台上,几个伙计正按着孙九龄的吩咐,把备用的那把京胡、一把二胡取出来,搁在场面桌①上。

暮色一点点浓起来。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昏黄的光透过风,晃得厉害。

门口的老周头直起腰,冲着里头喊了一嗓子:

"班主,人来啦——"

孙九龄从后台迎出去,栩清鹤没有动。

他听见孙九龄寒暄的声音,听见一个年轻男人极简短的应答——那声音很低,很稳,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了才说出口的,不多一个字。

脚步声从前头过来了。

孙九龄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量很高,肩背挺得很直,提着一只极旧的琴匣。暮色和灯影交错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个人走进来的样子,不像是来求一碗饭吃的琴师,倒像是——来取什么东西的。

"清鹤,人我给你领来了。"孙九龄笑呵呵地打圆场,"这位就是筂玄??。这位,是我们庆和班的栩老板。"

栩清鹤抬起眼。

灯下,那人的脸清楚了。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极深,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黑得厉害——那不是年轻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热乎气,冷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他走到台前,站定,目光落在栩清鹤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里碰上了。

就那么一瞬。

栩清鹤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冷。是因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名角儿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雇主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活人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

一件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的东西。

"栩老板。"筂玄??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久仰。"

栩清鹤把茶碗搁下了。

"筂先生。"他淡淡道,"听说你琴拉得好。"

"混口饭吃。"

"我们这行,"栩清鹤看着他,"混饭的多,要命的少。你可想清楚了,进了庆和班的门,往后这琴,是要陪着我,一场一场地拉下去的。"

这话听着是说琴,又不像只是说琴。

筂玄??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我清楚。"他说。

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台上的灯笼猛地一摇。

光影乱晃的那一刹那,栩清鹤看见——

那个人投在台板上的影子,清清楚楚,浓黑一团,稳稳压在地上,纹丝不动。

再低头看自己脚边。

他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很淡,边缘虚虚地浮着,像随时都会被这阵风,吹散了。

一个影子浓得化不开。

一个影子淡得快要没了。

两道影子在台板上遥遥相对,中间隔着整张空旷的戏台。

栩清鹤收回目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那就拉一段听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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