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后妃宫女宦官人数众多,第一批裁撤三大宫,第二批裁撤扩展到了整个皇宫,按照计划,第三批裁撤才会涉及到皇宫外的内城,内宫二十四衙门。
宫人少了,不过其中的暗流涌动朱元元几乎无从察觉,因此也不知自已关于内廷未来的许多决定,有多少是受人影响才做出的。
新年临近,许多仪式需要皇帝亲自主持。这就意味着自祭灶后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她都没什么机会微服出宫。因此赶在祭灶前数日,朱元元又化身锦衣卫小旗袁珠,与骆养性一道在外奔波。
不少案件经过专案组审察后,判定为冤案。其中牵涉的犯人,陆续从刑部大牢中释放出狱——这些人先前被关在锦衣卫诏狱,后来骆养性也正是因为清理诏狱名册,转移犯人有功,从而受到重用。
一些犯人的家眷多年留在京中照应;一些犯人亲眷无力在京城生存,只得回乡;一些犯人入狱多年,家人也没了音信;还有一些身死狱中的犯人,亲眷还留在京城,一直被东厂盘剥,连回乡都不能。
不管是曾经的犯人还是他们的亲眷,为了专案组审案之故,大多都留在京城,不准备回乡。自从魏党清算之事传至各地,还有许多从家乡赶往京城,为自己亲人鸣冤的。这些人数量众多,大部分在京城并无生计,甚至有沿街行乞的。不过他们宁愿留在京城挨饿受冻,也要等待专案组替他们翻案,沉冤得雪,恢复名誉的那天。
先前朱元元并未考虑到此节,还是外出学武时,从燕侠口中知道了许多杨涟亲眷的事。
她那时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衣御寒,院子里还生了炭火,练武休息时有人送上热汤随时暖身。听燕侠说起,要把自己的月银送给他恩公之子,养活一家老小。
登时手上装着姜汤的瓷碗变得沉重起来。
当天朱元元便找到骆养性,让他一定要在过年前,寻访到留京伸冤的那些人,帮助安置。
今上圣心仁慈,骆养性早在领命清查诏狱名册、请太医院为犯人诊治时就知晓了。如今又如此妥帖考虑冤案涉及人员的安置问题,令他不免再生得遇良君的感触。
“人死不能复生,身残者也无法恢复健康。他们遭遇不公,并非己错,罪在他人贪婪、嫉妒、无知、排除异己,或是单纯的恶念。有罪的不仅仅有魏党官员,于其中罔顾是非曲直、主动施刑的锦衣卫也有着相同过错。依附于魏忠贤的官员终有一日被追责罢黜,不再担任现有官职。”这也是专案组正在做的事情。
不过锦衣卫情况有所不同。
“朕要你堂堂正四品的锦衣卫佥事领手下,亲自去安置他们,安抚人心。你可会觉得丢脸面?”朱元元冷不丁问道。
骆养性成长于魏党势大期间,自然养成谨肃寡言的性子。和皇帝在一起时,开口只为回禀差事。反倒是皇帝总有亲近之意,在外行走时以他的表弟自居,在皇宫时也从不刻意显露天子威严。
这让骆养性总有种错觉,好似少年不是天子,而真的是自家表弟。他与皇帝相处得越久,越要常常自省,将自己从错觉中扯出来。
譬如此刻。
皇帝的问题,让他迅速恢复了原本伴驾该有的警惕之心。
他本能地就要单腿屈膝下跪,以表万死不辞之心。
但是皇帝好像没准备等他回答一般,摆手摇头道,“如果朕担任你的官职,定然是不乐意的。”
朱元元说的是实话,不是特意在言语中给骆养性挖坑。
毕竟当初将诸如天启六君子的官员送进诏狱的,正是锦衣卫这个机构。他们是皇权和锦衣卫、东厂制度下的受害者,与锦衣卫之间有生死之仇。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如果骆养性带着一群锦衣卫真的出现在受害者及其亲属面前,他们不会管究竟是锦衣卫中的哪个人害死了自己的亲人,只怕看到身穿飞鱼服的人,都会在心中掀起滔天恨意。
就如同先前的燕侠一样。
渎职犯罪的官员可以贬职罢黜入狱论罪,而朝廷官员的架构位置仍在。锦衣卫则不同,若论朝廷官员最想让哪个衙门消失,第一是东厂,第二定然是锦衣卫。
朱元元不准备在皇宫新增哪怕一个宦官,东厂这个由太监统领的机构最终会被裁撤。
而锦衣卫经过得当的改革,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或许能改头换面,起到不同作用。但是在那之前,要把锦衣卫签下的债一笔笔勾划清理。
天启朝时的锦衣卫逐渐沦为东厂附庸,是魏忠贤用来打击政敌排除异己的工具。锦衣卫以为皇帝办差为借口,审问从官员到平民的各个阶层,凌驾于司法机关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之上,对待被审讯人员施加各种残酷刑罚,无所谓屈打成招,只为实现目的。
至于锦衣卫内部派系林立,为培养势力而利用流氓地痞的大有人在,这些人更加仗着锦衣卫的势力为所欲为,鱼肉百姓。至于那些入狱官员的家人被锦衣卫或者东厂以各种名目索要钱财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
例如先前朱元元经李国普而了解到的熊廷弼、因燕侠而知晓的杨涟等人。
朱元元来到这个朝代时日尚短,并且大部分时间都在皇宫内。但当她以袁珠锦衣卫小旗的身份在外行走时,能感到行人投掷过来的目光多有惧怕而孰无敬意。
她甚至不敢在史可法和管绍宁的面前提及袁珠的锦衣卫身份。生怕他们因此而拒绝与自己来往。只等着通过为史可法老师左光斗翻案的由头,让他们慢慢接受“锦衣卫里有熟人”所带来的便利。
锦衣卫名声不堪至此。
然而绣春刀、锦衣蟒袍最开始代表的,是人们对国之栋梁的赞许。
“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郎京尹必俯拾,江花未落还成都。”
这首杜甫所写的《入奏行》,讲述安史之乱后,昏庸的朝廷派身着绣衣的官员窦侍御前往西南吐蕃。窦侍御年纪未满三十,秘密在吐蕃犯唐边境地带查探军情,赤胆忠心,为朝廷效力。
英勇的卫士身着锦衣。腰挂绣春刀,原本该是一支支射向敌人的利箭,而非捆束王朝子民的铁索啊。
骆养性家中世袭锦衣卫武职,对诗文一道并不精通。他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念了四句诗,只得暗暗记下,等回去后问个清楚。
朱元元感慨良多,但一时也无法向骆养性言明。最后也只是说道,“安抚蒙冤者及其亲眷时需得谨记,他们遭受极度不公,如今些许慰藉,并不足以消弭曾经的伤害。锦衣卫若想以后承担重任,须将此事处置好。至少要让人们知晓,今日的锦衣卫,并非曾经的东厂附庸。”
骆养性听得皇帝的话语,心中激动是有的,不过并没有热血上头。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皇帝刚刚继位,又剜掉魏忠贤这样一个脓疮,自是准备大展拳脚,做有为之君。但骆家洪武初年起侍奉皇帝左右,且四代任职于锦衣卫,一贯秉承谨听圣令的原则。在其位谋其政,锦衣卫的“政”就是达成皇帝的意愿。
皇帝白龙鱼服出宫,另设身份一事,若是被朝官知晓,不知要有多少弹劾奏本会送到内阁和宫中。他不也遵从皇帝的意愿照做么?
况且,安抚伸冤民众,这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银钱到位,那些人还能掀出什么风浪不成?
骆养性如是这般想道,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头疼起来。
第一个让他头疼的便是皇帝本人。
头一天还郑重其辞叮嘱自己仔细安抚蒙冤入狱的官员及其亲眷的皇帝,第二日便出现在锦衣卫官署应卯。
皇帝明明少年老成,也不知怎地,换上了合身的飞鱼服成为袁珠后,总有股子嬉皮笑脸的味道。
明明是一个人啊?
不对,明明是两个人啊!
锦衣卫小旗袁珠远远见他走来,先是大声问好,“佥事早上好。”继而满面笑容地凑近了小声道,“表哥早呀。今天是不是有重要差事,让我也一道去吧。”
骆养性呼吸停滞了一瞬,极力控制面部表情,回以温和一笑,“确实是有,你来得正好。”
接着又出现一道令他无法保持得体表情的声音出现,“妈了个巴子的重要差事,大哥,既然袁珠要去,不如我今日就留在官署吧?”
此人正是曹逢云。
他说话不改喜欢动手的习惯,此刻正将半截手臂耷拉在袁珠肩膀上,更显得这少年身材削肩细腰,毫无战力。
曹逢云还顺势拍了拍,袁珠的小身板跟着抖三抖。
骆养性忍不住回想自己当初为何觉得曹逢云此人粗中有细,明明是个榆木脑袋。
他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个袁珠来历不明,自己对待袁珠的态度微妙吗?
“给我站好了,像什么样子!”骆养性低声叱道,“你也是卫所的老人了,如今站没站样,怕是连御马监的净军也不如。”话语中不忘拍一波皇帝的马屁,“怎么,让我把你送去御马监?”
曹逢云臊眉耷眼地站好,大哥也不叫了,改口道,“佥事,我家三代单传,请容我留了后再去御马监不迟。”
笑话,大哥也就吓唬吓唬,不碍事的。
倒是他身边的袁珠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让骆养性心里一紧,心道惹恼了这位主,那可是真能把你送过去啊,岔开话题道,“你可有议亲?连个瞧得上你的人都没有,还留后?先把差事办好才是正经。”
说着长腿一迈,大步走出,不给曹逢云搭话的机会。
曹逢云以为方才二人都是玩笑话,见骆养性冷着脸走开,微觉奇怪,喃喃道,“咦?怎么就走了?”转头问袁珠,“大哥他生我气了?”
袁珠摇摇头,“没看出来。”
“啊我知道了!”曹逢云又是一巴掌拍在袁珠肩膀上,“定是说起了议亲的事情,老大自惭形秽啦,哈哈——”
自惭形秽是这么用的吗?
不过袁珠也奇怪,“不知佥事为何不成婚?”都快三十了还不成家,这个年纪的男性即使是在现代也是要被催婚的。
曹逢云撇他一眼,笑答道,“为了等我呗。大哥怕我孤单,决定等我先成婚后,再寻妻房。”
袁珠暗暗啧了一声,真不是个合格的八卦对象。却也知道此人口风紧,便不再询问臣子私事。
“曹大哥若想寻个合适的,我倒有不少的机会给曹大哥牵个线。”宫中不少女官,因家中无人或者其他原因不肯放归,若是合适,也不是不能给曹逢云做回红娘。
曹逢云打量袁珠一眼,“你能有什么介绍?先发愁自己讨老婆的事吧。”
“呃,”袁珠尴尬地揉揉后脑,“我已娶妻。”还有两名侍妾。
曹逢云像只被抓住了脖颈的鸭子张大了嘴,一脸的大胡子都连带着扭曲起来。“你你你你多大了?”
“翻过年就十七。”
这时骆养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还不出发,作何停留?”
大胡子曹逢云只好边走边问袁珠,“你说的给我牵线,可是真的?”
“自然说话算话。”牵线没问题,她完全可以办个相亲大会,反正锦衣卫里光棍不少,总不可能一个锦衣卫都相不中吧。
“好,等忙完这阵子,你且替你曹哥哥好生张罗一回。”曹逢云满脸是笑,对待袁珠又客气三分。
二人说说笑笑,跟随着骆养性率的一队锦衣卫出发。然而融洽的气氛在一行人到达了文思院后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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