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惊人的消息

在费利佩国王的命令下,出身意大利的名医佐卡拉托博士从马德里王宫立刻出发,不敢怠慢。博士曾在米兰、威尼斯求学行医,得到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垂青。他跟随费利佩十多年,很了解这位国王的性情,尤其是他生气的时候。虽然这种时刻很少,然而一旦发生,君王那种雷霆烈火的愤怒异常迅即,足以震碎整个宫廷。

这趟差事就关乎整个宫廷,乃至整个王国。若那孩子平安降生,他将从母亲那里继承英格兰的王冠,或许还会从父亲那里得到尼德兰诸省作为政治的赠礼。

佐卡拉托博士渡海北上,船只在浪涛间颠簸。他裹紧披风立在船头,望见英吉利海峡海水潮汐的走向,如同命运的推手。夜晚星辰在头顶冷冷发亮,仿佛上帝的目光。他在南安普顿下船,马车飞快向伦敦驶去,轮辙碾过初夏湿漉漉的石路,溅起泥水。

他进入伦敦白厅宫时,宫门上的纹章在阴云下显得沉重而肃穆。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微露白色细麻衬衣,像是为理性本身缝制的外壳。在侍从的带领下,他穿过一重又一重厅堂,对宫廷里各类人抛来的奇怪目光视而不见。

卧室内,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半掩,光线有些黯淡。玛丽女王半躺在华丽的大床上,身着宽大的丝质寝衣,外披浅金色罩袍,领口点缀珍珠。原本丰润的面庞此刻略显浮肿,肤色苍白。她见到佐卡拉托博士进来,勉强仰头微笑着,“亲爱的费利佩,你完全没有必要再请一位医生来。我好得很,没有任何问题。”

费利佩站在她身旁,他穿着黑色绸缎外衣,胸前佩戴金链与小十字架,浓眉压在眼睛上,脸上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严肃地看了佐卡拉托一眼,“先让佐卡拉托博士来看看吧。”

从大约怀孕5个月的时候开始,玛丽腹部变大的速度奇怪地慢了下来,似乎胎动也格外地少。现在已经过了预产期快一个月了,还没有任何发动的迹象。尽管加德纳主教努力地将这些异常解释为神秘与奇迹,但聪明人都知道这更可能是偏差。

佐卡拉托博士靠近床边,详细地询问了胎儿的状况。玛丽急切地回答说,这个孩子喜欢在半夜动一动,让她惊醒过来;这个孩子不喜欢吃饭,自己努力地吃了很多,而孩子却没有长胖……仿佛只要叙述得足够详尽,事实便会顺从她的愿望。博士不得不适时提出几句总结的话,打断玛丽的论述。玛丽最后盯着博士,露出了哀求的目光,“这是个安静的孩子而已,给他更多的时间吧,他会自己出来的。”

经过几次请求,终于在费利佩对玛丽的的半命令、半劝说下,医生得以用手按压玛丽的腹部。他仔细地寻找,却没有摸到小手和小脚,里面似乎是个颇大的肉球。

佐卡拉托博士的心底涌上巨大的不祥预感。他又询问起玛丽的身体状况。她的经期向来不稳,少女时被逐出宫廷,日夜哭泣,自那时起便常有紊乱。最近食量增加,体重却反而减轻……

博士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相信他的英格兰同行不至于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但他们选择沉默不语,因为他们还是这位热切希望生孩子的女王的臣民。但他做为国王的臣仆,可以履行医生的本职,那就是让病人和家属了解到真实的情况。

伊丽莎白正在起居室前厅,与各路等待的大臣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这几个月来都是如此,他们住在宫里,每日到陛下跟前觐见,如果一有动静,就要鱼贯走入卧室,隆重见证继承人的诞生。而今天的天气又格外的沉闷,厚重的云层压在白厅宫上空,仿佛一整片铅灰色的穹顶。远处的泰晤士河水面失去了白昼的粼粼光泽,只剩下暗暗的流动。风在廊柱之间穿行,带来一阵潮湿而闷热的气息。空气里有雷雨将至的味道。他们已经聊了三遍天气,实在是无话可说了,所有人都暗想着,这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突然“砰”的一声,卧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那扇木头绕着门轴飞速划过一个弧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费利佩怒气冲冲地闯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大声嚷嚷“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我现在就要回家,现在!”

众人惊得站了起来,搞不清楚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国王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费利佩已经像一阵疾风一般,快速奔走到了前厅的另一头,房间里的西班牙人回过神来,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英格兰群臣一头雾水,混乱中加德纳主教一把抓住刚刚出来的佐卡拉托博士的领口,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博士费力地扯开住他的手,免得他勒死自己,“很遗憾,玛丽陛下没有怀孕。那是个肿瘤。”

加德纳主教陡然松开了手,一脸惊恐地看向博士。佐卡拉托博士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叹了口气,“已经太晚了,我无能为力。”说完,他鞠了一躬,小跑着去追费利佩国王去了。

前厅里安静得可怕。众人呆若木鸡,面面相觑,难以相信这个消息。伊丽莎白也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慢慢地,有人重复了医生的话语:“肿瘤?假孕?”

伊丽莎白似乎惊醒过来,顾不得仪表,奔跑进了玛丽的卧室。

一进门,侍女们抱头哭泣,玛丽仍是半躺着,双眼无神地看着上空,眼泪无声地顺着脸庞流下。

“玛丽!”伊丽莎白轻轻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

玛丽似乎没有看到她,口中喃喃道,“上帝啊,上帝啊……”

“玛丽!!”伊丽莎白大声呼喊,蹲在玛丽的床边。

玛丽终于听到了她的呼唤,眼珠慢慢地转了过来。她突然清醒过来,激动地左右晃动自己的脑袋,四下找人,“费利佩!费利佩在哪里?!”

“费利佩走了,你先冷静下来。”伊丽莎白试图安抚玛丽,却被她惊人的力道打得后退一步。

“不!不!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玛丽痛苦地哀嚎起来,苍白嘴唇不停地颤动,双手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

这是伊丽莎白第一次见到玛丽这副姿态,第一次听到玛丽发出这种恐怖的声音。她一直是高傲的姐姐,可此时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只绝望嘶吼的母兽。伊丽莎白感到自己从未认识玛丽。

侍女们抢上前来,把伊丽莎白隔绝开来,“殿下,请您先离开。医生!医生!”

伊丽莎白踉跄着后退两步,英格兰宫廷里的医生拎着药箱进来了,很快把玛丽围在了中间,给她强制灌下镇静的药水。伊丽莎白转过身去,茫然地走出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前厅里已经沸沸扬扬,一片嗡嗡的声响,像夏天密集的蜂群。贵族们的面色各异,有人苍白如纸,有人双颊泛红,有人目光游移不定,有人则竭力维持平静。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唇舌忽然停住,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了伊丽莎白。

她站在厅门口,身形纤长,红发在灯光中泛起淡淡的铜色。她穿着克制的灰蓝色长裙,裙摆在石地上拖出一条柔和的弧线。她没有佩戴过多珠宝,只在颈间悬着一枚小巧的坠饰。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灯光骤然亮起,聚焦在这副低调的衣着上。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伊丽莎白将是未来的女王!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口,却在每个人心中回响。不论是她的朋友,还是她的敌人,都在此刻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难道她才是命运的宠儿?难道上帝的手早已在暗处安排好这一切?

如同摩西分开红海一般,群臣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通路。伊丽莎白迈步向前。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前路已然开辟,她不得不前进。

她仍然对这个变化头晕目眩,内心仍在翻涌。方才在卧室里看到的景象尚未散去,玛丽的泪水、失控的呼喊、破碎的尊严,都在她脑海中回旋。她的视界微微模糊,看不清现在群臣的眼神,只用余光看到他们胸前的金链在微微颤动,手指上的宝石闪出冷色的光。墙上悬挂的织毯轻轻晃动,狮子与独角兽的纹章出现了扭曲。一切都光怪陆离,像是一场梦境。

她努力稳住脚步走过一个、两个房间,最后顺着通路走到了国王会客。

费利佩正坐在房间中间。他原先喊着要离开这里,现在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他的面容恢复了往日的风度,只有脸颊上消退的红色与绸缎外衣上的褶皱提示着他方才的暴怒。他平静地开了口:

“嫁给我,伊丽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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