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只觉得耳中嗡鸣骤起，像有无数细小的铜钟在颅骨内敲响，几乎要尖叫出声。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费利佩的身影仿佛隔着一层水面。她所看到的、听到的，究竟是真实，还是上帝为她制造的一场幻境？她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肉，尖锐的疼痛清晰而真实，告诉她这不是梦。
“伊丽莎白，嫁给我。”看她没有反应，费利佩又语调平稳地说了一次。
“陛下！”她忍不住大声斥责，这声音像一剂猛药，止住了耳鸣，镇定了视线。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她胸中燃起，“您的妻子还没有死！她躺在床上，呼喊着您的名字！”
费利佩合了合眼睛，难得露出颓然疲惫的神色，声音低沉地说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为了长远打算，作为国王，我必须开始寻找新的妻子了。”
伊丽莎白急切地问道，“所以，玛丽她……”
“没有救了。”费利佩打断了她的话，“医生说她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他随即自嘲般的笑了一下，“我费尽了努力，以为渺茫的希望成为奇迹。然而这场美梦最后竟然是噩梦……”
伊丽莎白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玛丽感到的痛苦，十倍百倍于你。”
窗外风声骤紧，树叶在庭院中翻卷。云层压得极低，覆盖在白厅宫上空。空气闷热而稠重，一声惊雷炸裂，大雨落了下来，砸在窗户上像是绝望的呐喊。
费利佩踱了两步，他精致的皮靴后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回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以为你们姐妹的关系并不好。”
伊丽莎白深深呼吸，努力让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费利佩倚靠在一张厚重的书桌旁，手指敲着桌面，“其实你应该感谢我。玛丽一直想把你嫁出去，如果不是我的默许，此时你已经与我的表弟萨沃伊公爵结婚了——当然，我也很感谢我自己，这样也把向你求婚的机会留给了我自己。”
见他如此大言不惭，伊丽莎白嘲讽地冷笑一声，“怎么，我应该夸您真是神机妙算吗？”
“年轻的莉兹啊，请你不要感情用事。”费利佩一点也不恼怒，反而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娓娓道来，“仔细想一想，我本来就是你婚姻的最佳人选。我，尊贵的哈布斯堡血脉继承人，西班牙国王，美洲的主人，拥有无尽的财富，以及——无敌的舰队。”
这句话像窗外的大雨将伊丽莎白淋得透湿。无敌舰队。是了，西班牙的舰队桅杆密集，在泰晤士河的港口上早起一片森林。伊丽莎白一惊，刚刚因愤怒冒出的薄薄的热汗瞬间变成冷汗。她绝不可以意气用事，去激怒一个还占据着英格兰国王名分、又手握大军的人。
费利佩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认可自己的所有优点——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于是他缓缓走近，压低了声音，“此外，你也很适合我。你与我年龄更相近，样貌更好看，性格……也更相似。我看得出来，我们是一类人——理性的、聪明的人。”他话说完，已经距离伊丽莎白只有一拳之隔。在噪杂的雨声中，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情人间呢喃，又可怕得像是宣战的惊雷。
伊丽莎白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费利佩正值壮年，乌黑浓密的头发，炯炯有神的双眼，圆润饱满的下巴，原本应当是自信帅气的组合，此刻却显得格外油腻而自负。他已经把英格兰当作了自己的禁脔，毫无顾忌地对比着玛丽与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强压心中翻涌的厌恶，只是垂下目光，状似犹疑般地低下了头，叹了口气，“关于我的婚姻，恕我不能现在回答您。”
“哈哈哈——”费利佩见她有所松动，仰身放声大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随即换了副轻松的表情，“我现在只是非正式地表达一下个人意见罢了。正式求婚的事宜就交给我们的枢密院吧。”
他说完就大踏步走出房间，在门口时又停步回身，“我还有一份礼物给你。西班牙会明确支持你登上王位。”
伊丽莎白抬起头来平视他，“多谢。不过，恐怕已经不需要西班牙的帮助了。祝您旅途顺利。”
费利佩微微眯眼看了她片刻，随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第二天，费利佩就带走了西班牙人与舰队。他保持了贵族的风度，没有在英格兰最脆弱的时候横加干预。然而，玛丽清醒过来以后，不愿意见任何人，自然也不肯指定继承人。枢密院为了继承人问题已经开始站队，虽然多数人都期待能按照老国王亨利八世的遗嘱立伊丽莎白为下任女王，但也有加德纳主教这样的强硬派支持天主教徒继位。英格兰宫廷就这样在混乱中度过了十天，等待着玛丽女王的选择。
十天后。
伊丽莎白又一次来到卧室门口，请求觐见玛丽。这一次，房门打开了。卧室里弥漫着药草与焚香的气味，玛丽恢复了平时的神态，头发也整齐地梳理好了。只是她整个人都急剧地消瘦了，连同肚子的肿瘤也变小了一点。伊丽莎白轻声问安，忍不住看向她的腹部。
玛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嘲讽地笑了起来，“我原本以为这是新生命的到来。没曾想是我自己生命的终结。很可笑，是不是？”
伊丽莎白感到一阵心酸，喉间发紧，勉强答道，“这都是上帝让你进入天堂前的考验。”
虔诚的玛丽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说道，“天主一直都在考验我，何曾有一刻的停止？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失去了丈夫……也许我的生命就是在不断失去。”
伊丽莎白轻轻握住了她瘦到关节分明的手，“我还在这里。”
玛丽嗤笑一声，抽出了手， “那是因为你还想从我这里取走最后一样东西：我的王位。”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身体前倾盯住伊丽莎白，“答应我一个条件，王位就是你的。”
“是什么？”
“你总是装病逃过天主教仪式，这瞒不过我。我要你公开宣布，在你登基之后，英格兰国教仍然是天主教。”
伊丽莎白毫不犹豫，平静地摇了摇头，“抱歉，唯独这个，我不能做到。”
“呵呵，现在你倒是不耍花招了。”玛丽往后仰去，靠在柔软舒服的大靠枕上，“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吧？我心底还有另一个选择：苏格兰的玛丽。”
伊丽莎白点点头，“她是我们关系最近的表妹，又是天主教徒，您意属于她也很正常。只是——您真的忘记父王留下的遗嘱了吗？在他身故之后，继承顺序是爱德华、玛丽、伊丽莎白。”
玛丽露出一丝骄矜的神色，“那又如何？现在的君主是我。”
“爱德华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自己立下遗嘱，要传位给简·格雷。”伊丽莎白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所有人都知道，您才是名正言顺的女王，所以简·格雷只在王位上坐了九天。”
玛丽皱起了眉头，“那是因为英格兰的天主教徒更多，他们都支持我。”说完，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因为这句话并不是事实。天主教徒与新教徒数量相差不大，况且她得到过新教徒的帮助。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伊丽莎白微微一笑，“那么现在，您可以问问您的枢密院，他们可都是天主教徒，看看他们是更支持我，英格兰本土的公主，还是苏格兰女王玛丽。”
玛丽有一点吃惊，伊丽莎白竟然已经如此笃定。
伊丽莎白又说道，“更何况，苏格兰的玛丽还是法国王后，您真的要将英格兰送给法国人吗？不仅英格兰人不会同意，西班牙人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请您为了英格兰的和平与繁荣，做出应有的选择吧。”她说完，再次握住了玛丽的手。
玛丽这次没有挣脱，怔怔地看着伊丽莎白，突然笑了起来，“莉兹！我的好妹妹，你有一半与我相同的血液，又有一半完全不同！”她轻轻拍了拍伊丽莎白的手背，感慨道，“真羡慕你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而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伊丽莎白有些疑惑，“你想做什么？”
“我居然一直为了复仇，为了婚姻，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我现在要去用心享受美味的大餐，去看滑稽的戏剧，去欣赏我收集的珠宝。”玛丽说着，居然就掀开被子，要从床上下来。
伊丽莎白连忙搀扶住她，“好吧好吧，我陪你一起。”
玛丽倚靠着床沿站稳，摇了摇头，“不，回到你的庄园里去。让我自己独自享受吧，你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欣赏我珍贵的收藏——好好对待它们！”
她招了招手，让房间角落的侍女走上前来，“送公主离开。”她转向伊丽莎白，深深地凝视了一瞬，随即与她道别，“再见了，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不得已往房门外走去，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玛丽已坐在镜前，侍女为她梳发，她的背影仍然倔强。
“再见了，玛丽！”
伊丽莎白走出房间，悄悄拭去了两滴热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