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加冕

伦敦郊外的哈特菲尔德庄园,这几年都是冷冷清清,简直像是一个田园牧歌的世外桃源。然而自从玛丽女王病重的消息传出,这座原本寂静的庄园便喧嚣得如同伦敦南岸的嘈杂集市,访客络绎不绝。今日是衣着时尚的伦敦议员;明日是带着庄园特产远道而来的林肯郡勋爵;后日又是披着紫色丝绒长袍的主教。每个人都带着同样的渴望,试图在新的枢密院里、在新的议会里、在新的教会里抢到一个好位子。

虽然说其中有佩吉男爵、诺福克公爵、塞西尔先生这样理应得到回报的支持者,但更多的未曾谋面的人物。突如其来的日日应酬让伊丽莎白略感不安与疲惫。

“又来一位?”伊丽莎白刚刚送走了年迈又絮叨的拉德克里夫伯爵,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是切斯特主教,殿下。”女官艾什利夫人低声回禀。

伊丽莎白修长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扯出一抹苦笑,“让他进来吧。”

主教是来探听她的宗教取向的。对很多主教来说,重要的不是新教或是天主教,而是与君主保持一致,稳住自己得来不易的位置。

面对主教肉麻的恭维和拙劣的刺探,伊丽莎白只能委婉地告诉他,自己还不打算撤换他。双方来回试探了好几个回合,终于让主教安心下来,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愉快地告退了。

等到送走了他,伊丽莎白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请客人们住在庄园里吧,我今天恐怕见不完这么多人。”

看到伊丽莎白头疼的模样,艾什利夫人倒是笑眯眯的,“再见一位。您一定想见他的。”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罗伯特·达德利穿着一件深色的猎装,带着户外的清爽气息,站起身来穿过前厅那些趋炎附势的政客,走到了会客厅里。

伊丽莎白眼里的倦意一扫而空,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罗比!你可算来了。”

“太晚了吗?真抱歉。”罗伯特径直走到她跟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又顺势把她拉起来搂在怀中,“噢,看看你苍白的小脸,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这还用问吗?我一回到庄园,就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他们的消息可真灵通!”伊丽莎白嗔怪地看着他,闷闷地抱怨着。

罗伯特笑了起来,抚着她的头发,“那可真是不容易。你应该呼吸新鲜空气。先别管这些人了,我们去外面走一走。”

他们从房间另一侧离开,绕开了嘈杂的厅堂,走入哈特菲尔德庄园里的花园。深秋的凉意已经浸透了空气,树枝光秃秃地伸向遥远的天空,像是无数只人间的手寻求上天的答案。只有几片树叶还留在枝头,摇摇欲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从我们分别、我到伦敦去,好像也没有多久。我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伊丽莎白走在枯萎的草坪上,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到。

罗伯特心中也感慨命运的无常,原本以为已是绝路,却峰回路转,变成了康庄大道。“或许这就是上帝的安排。祂选择了你,接受便是了。”

“罗伯特,不知怎么……我竟对那座近在咫尺的王座,有了一丝莫名的恐惧。”伊丽莎白停住了脚步,“我还没有登基,就要与这么多朝臣周旋。坐上那个位置,只会有更多的敌人,而我甚至不会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

罗伯特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注视着她。他深知伊丽莎白作为公主,就已多次在生死边缘行走,而这只是前奏。当她戴上王冠,权力的游戏只会更加残酷。

“不要怕,伊丽莎白。”他压低声音,捧起她的脸颊,语气坚定得近乎誓言,“我来做你的眼睛,看清黑暗里所有的危险。我也是你的剑,斩除所有的敌人。”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两人额头相抵。罗伯特紧紧地搂着她,似乎想让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都记住他的誓言。

“殿下——伊丽莎白殿下!”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花园的幽静。仆人们的脚步声匆匆赶来,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进入庄园,战马显然疾驰了许久,不停地喷出白气。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银色的甲胄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他穿过草径,在伊丽莎白面前猛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地低下。

“玛丽女王陛下……驾崩了。请您,伊丽莎白女王陛下,即刻启程前往伦敦。”

一阵寒风突如其来地卷过,枯枝上的最后一片绿叶经受不住这股肃杀之气,打着旋儿坠落在泥土中,来年再成为新的护花泥。

伊丽莎白微微怔忡。那双总是藏着机敏与警惕的眼睛,此刻竟掠过一抹失神。紧接着,周围传来了密集如雨的点地声——随从、贵族,全都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伊丽莎白缓缓站起身,她扫视着眼前这些跪伏在地的臣子,声音穿透了寒风,“既然上帝将英格兰托付于我,我便将身心都献予英格兰。我虽是女王,但我的心是国王的心。起驾!”

从哈特菲尔德到白厅宫,沿路的男女老少都纷纷前来看热闹,向新女王致意欢迎,祈祷她对子民宽容大度。伊丽莎白来到熟悉的白厅宫,坐上陌生的座位,一头扎入政务。

外廷最重要的是枢密院。伊丽莎白将首席大臣的职位授予塞西尔先生,他是爱德华时代的首席大臣,无论是战略眼光、个人能力都是毫无争议。随后是**官、财政大臣、掌玺大臣的职位,纷纷给予优秀、忠诚的人物。兵马大臣按惯例诺福克公爵世袭,当然就归属于伊丽莎白的表弟,托马斯·霍华德。

内廷最重要的是管理钱财土地的司库,让君主的小金库保持富裕。有时小金库甚至不亚于国库,可以供君主参与欧洲的争霸游戏。伊丽莎白选择了佩吉男爵的儿子,作为对他的回报。御马官是在御前统领侍卫、保护伊丽莎白安全的重要职位,当然属于罗伯特·达德利。女官长由艾什利夫人担任,统领所有侍女,掌管伊丽莎白的衣食住行、珠宝首饰。

召见外国使节也是身为君主必须履行的职责。伊丽莎白坐在高耸的宝座上,浆得笔挺的拉夫领如同一圈神圣的光环,衬托着她那张因年轻而显得愈发冷峻的面孔。西班牙大使雷纳大使。他面色颓然,仰头看向那个换了人的王座。他早就感觉不对,曾几次劝谏玛丽,要在伦敦塔的断头台上彻底终结伊丽莎白。果不其然,伊丽莎白从曾经的阶下囚成为了英格兰女王,而且他还有更不详的预感,也许伊丽莎白日后会成为西班牙的大麻烦。

“雷纳大使,”伊丽莎白在处理完一叠文书后,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语调平静得令人胆寒,“在朕宣布你为‘不受欢迎的人’之前,请您自行离开吧。告诉费利佩国王,让他派一个讨喜一点儿的人来。”

雷纳张了张嘴,那些往日的外交辞令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含义。他推了推眼镜,僵硬地行了个礼,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铁链一般,在一片压抑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退出了大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事情——再次改尊圣公宗为国教。天主教的神职人员要么宣布信仰国教,要么离开职位,但也没有惩罚。多数人接受了现实,而抵抗最激烈的莫过于加德纳主教,他已经知道求饶也没有用,反倒是公开忤逆。

当加德纳被卫兵带到伊丽莎白面前时,他依然仰着头,试图维持自己主教的威严。

“主教大人,”伊丽莎白绕过书桌,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既然您对罗马的教条如此忠诚,朕也不忍心让尘世的喧嚣打扰您的虔诚,还是请您去伦敦塔悟道修行吧。”

加德纳的瞳孔微微收缩。伦敦塔,那是他曾送伊丽莎白进去的地方。

伊丽莎白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残酷的幽默,“您的船会从‘叛徒之门’走水路进入,避开那些爱看热闹的市民。您的房间会在地下,最适合闭关祈祷。在那之后,星室法庭会审议您的言论,裁决是否犯下叛国罪。”

加德纳的脸上全是汗水,鹰钩鼻抽动着,终于大喊了起来,“魔鬼!你这个女巫的——”他的话没有说出口,利索的卫兵立刻堵住他的嘴,强行将他拖了出去。

伊丽莎白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拨开了一层多余的蛛网。当一切尘埃落定,剩下的只有一场欢乐的盛典:加冕仪式。

冬天,伦敦被厚雪覆盖,天气有些阴沉,但是完全挡不住民众的热情,欢呼声简直要掀翻泰晤士河上的船。在万人视线的中央,伊丽莎白坐在金色的敞篷轿子上,身披重达数十磅的金色织锦长袍,领口堆叠着如雪般洁白的蕾丝,招手向子民致意。

罗伯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在御前,双手稳稳地拉着缰绳,机敏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形。他最终伸手请伊丽莎白下轿、走入威斯敏斯特教堂,随后恋恋不舍地退下。

教堂内被成千上万支蜂蜡蜡烛照耀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料味道,数千名贵族与使节齐聚一堂,却安静地没有一点儿声响,所有人注视着伊丽莎白缓步走上祭坛。

坎特伯雷大主教用金匙将圣油滴在她的额头上,伊丽莎白感到一阵超凡的眩晕。从此,她与英格兰结下契约,要代上帝为这片土地带去安宁繁荣。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加冕戒指被套进无名指上,象征她与英格兰的婚姻。

罗伯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的身影。心里既感到无比激动骄傲,又难以言喻地涌起一阵酸楚。从今天起,她成为了所有英格兰的主人,所有人的女王。

伊丽莎白落座王座,左手持宝球,右手举起权杖。当沉重的圣爱德华王冠落在伊丽莎白的头顶时,沉寂的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终于爆发出雷鸣般的齐声呐喊:

“上帝保佑女王!上帝保佑女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