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巴黎正缓缓苏醒。
晨光逐渐照亮这座古老的城市,蜿蜒的塞纳河从城中穿过,银灰色的水面轻薄的雾气渐渐散去。一座座石桥横跨其上,桥影在水中轻轻晃动。守城的卫兵在城门与桥头换岗,马车哒哒地穿过铺石街道,街巷之间逐渐有了人声,集市开始喧闹。
市中心的西岱岛上,巨大的巴黎圣母院高高耸立,洪亮的钟声昭告这新一天的到来。西边的圣礼拜堂承接阳光,顶端的十字架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刺穿了晨雾。
塞纳河北岸,宫墙与花园逐渐出现,卢浮宫显得格外宏伟而沉静。灰白色的石墙在晨光中微微泛着银色,巨大的庭院里还有昨夜残留的寒意,花园里的月桂叶片上挂着一片寒霜,又疏忽消失不见。几只早起的鸽子在石栏上轻轻踱步,见到人影时就扑棱着翅膀快速飞走了。拱廊下的守卫披着披风缓慢巡逻,呼出一团团白雾。
王宫极尽奢靡,最深处的国王寝殿里,厚重的高窗紧闭,猩红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所有的阳光。墙上悬挂着佛兰德斯织锦,描绘着**的阿弗洛狄特。柔软的波斯地毯吞没了一切脚步声,层层叠叠的金色镶边丝绒床幔垂落在巨大床榻四周,如同一道柔软的帷幕,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从床幔深处传出,苏格兰女王、法兰西王后玛丽·斯图亚特正与丈夫弗朗索瓦二世继续昨晚的游戏。
她拥有着令全欧洲惊叹的美貌,高挑修长的身材,象牙般的肤色,一头琥珀色的浓密长发,以及娇媚婉转的姿态,足以让每个男人热血沸腾。
这对年轻的小夫妻行事作风大胆,声音甚至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的仆人们端着今日的早餐站在走廊里,银盘上摆着刚出炉的面包、奶酪、培根、蜂蜜、温热的牛奶,还有甜美的水果。
领头的侍从听着屋内隐约传出的声响,却始终不敢敲门。他的手微微颤抖,杯盘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显然今日国王又耽误了起床的时间,而美第奇王太后恰恰最关心这一点。一想到王太后听到他复命以后,那张阴沉的脸庞上眼睛里会闪过毒蛇一般的光芒,他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了。
……
等到声音稍歇,侍从们终于抓住机会敲响了房门,鱼贯而入,面不改色地拉开厚重的窗帘,打开窗户,驱散室内旖旎的空气。
阳光照亮了室内,国王与王后整了整衣裳,坐在床上接过仆人们依次送上的烈酒与牙粉漱口,用已经有点发凉的布巾洗脸,随后开始用早膳。
等待已久的首席大臣走了进来,向国王汇报今日政务,送上重要的信件。
“伊丽莎白真的加冕了!”玛丽突然尖叫一声,猛地从凌乱的丝绸被褥中坐起,甚至顾不上滑落至肩头的睡袍。她攥紧了密信,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光,“一个私生女、一个不被教廷承认的新教徒,竟然堂而皇之地戴上了英格兰王冠?”
她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略显文弱的弗朗索瓦,纤手用力摇着他的手臂,“弗朗索瓦,帮帮我!我是亨利七世最正统的后裔,我才是英格兰合法的继承人!”
“亲爱的玛丽,我当然会帮你取回你应得的东西。只是现在还不是用兵的时候,我们跟西班牙停战还没多久……”弗朗索瓦二世咳了两声,好言好语地劝说着。
玛丽不甘地嘟起嘴,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但眼底却透着女王的傲慢:“好吧!但我绝不会保持沉默。快拿墨水和信纸来!我要亲自告诉那个表姐,什么是真正的法统。”
她在枕头下翻找了一阵,拿出了一支不知为何出现在床上的羽毛笔,蘸着侍从端来的墨水,在精美的信笺上飞快地写下示威的词句:
“致我最亲爱的表姐伊丽莎白:
展信佳。听闻您已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完成了加冕,作为血脉相连的至亲,我本应送上最真诚的祝祷。然而,作为教会的忠实女儿以及亨利七世国王陛下最正统的后裔,我的良知与职责令我不得不写下这封沉重的长信。
众所周知,英格兰的王冠从不属于那些背离教廷的人。我那虔诚的表姐玛丽(愿她在天主怀中安息)毕生致力于恢复信仰的纯洁,而您却再次叛逆。您此刻所占据的宝座,其根基建立在多年前那场被全欧洲唾弃的、非法的婚姻之上。按照天主认可的继承顺序,英格兰的纹章应该由我来使用。对此,我那尊贵的丈夫、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陛下亦是深信不疑。
亲爱的姐姐,为了避免您受到天主的惩罚与内外的质疑,请将王冠与权杖交还于我。作为交换,我保证您能在英格兰的某处庄园里,作为一名受人尊敬的贵妇人,安稳地度过余生。
愿天主指引您的迷途。
您的表妹,
苏格兰女王、法兰西王后、英格兰的合法继承人,
玛丽·斯图亚特”
读完最后那串长长的落款,罗伯特低沉悦耳的声音在伦敦白厅宫的书房里回响。
伊丽莎白半躺在沙发上,听到最后,竟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听听!我这个从没有踏上英格兰土地一步的表妹,居然觉得自己能越过我去!”
罗伯特没有笑。他缓缓合上信,英俊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忧虑,“不管她的诉求有多么荒谬,可她毕竟是苏格兰女王与法国王后。我们不得不认真考虑两国联合起来对付英格兰的可能性。”
“我知道。”伊丽莎白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幽深,“所以枢密院的那些老家伙们每天都在催我联姻,非要我找个强大的外国帮手不可。”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向罗伯特,将他邀到身边坐下,语调变得暧昧而危险,“不过,比起那些远在天边的王子,我更关心——我要求你办的那件事,进展如何了?”
罗伯特的神色瞬间僵硬。他不安地侧过头,避开女王的视线,盯着桌角花瓶里的一株紫罗兰,声音干涩,“艾米……她不愿意离婚。”
伊丽莎白指尖轻轻划过绒面的沙发,在上面划过一条白线,“真奇怪。我原以为,任何女人都无法忍受一个经年累月不回家的丈夫。看来,她对你还是一片痴心呢。”
自登基以来,罗伯特就常住在白厅宫。在清晨的议事厅外,在午后洒满阳光的长廊里,甚至在深夜密谈的书房门口,罗伯特总是出现在离伊丽莎白最近的地方。他们不仅外貌上很登对,年轻的女王会毫不避忌地靠向他的耳畔低语,或是因为他的一句俏皮话而笑得花枝乱颤。宫廷里开始流传两人的的绯闻,有人说罗伯特是女王的旧友,也有人说他是图谋国王的位置有人说女王对他有几分真心,也有人说那只是一时的游戏……对于这些流言,伊丽莎白从不澄清。她像是一只优雅的猫,冷眼观察着这些流言投进宫廷后泛起的每一圈涟漪,那是愤怒、惶恐、八卦、担忧等等情绪混杂在一起的波纹。
罗伯特沉默良久,伊丽莎白又何尝不是在观察他呢?他实在没有立场要求伊丽莎白再等下去,于是语气微弱地开口,“艾米提了一个要求……她想求见您。”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未置可否。她站起身来,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瓶里的那只紫罗兰,突然揪了一片花瓣下来。她仔细观察了片刻,随即将它吹落到地上。她转过身来,语调轻快地开口说道,“罗伯特,帮我准备好笔墨。该给我那位身在巴黎、自诩高贵的玛丽表妹回信了。”
罗伯特怔了一下,他素来知道伊丽莎白像只小狐狸,可现在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
伊丽莎白坐在书房里那副欧洲地图挂毯前,那还是费利佩送给玛丽一世的新婚礼物。
她下笔飞快,一时室内只有羽毛笔在信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响:
“致法兰西王后、苏格兰女王,我那思虑过重的表妹玛丽:
展信不胜唏嘘。
巴黎的春色让您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幻觉,以至于让您在梦呓中认错了英格兰王冠的主人。我应当为您感到忧心。
教廷的旨意在英格兰的议会法案与我父王亨利八世、姐姐玛丽一世的遗诏面前,卑微得如同被秋风卷走的落叶。英格兰有意与诸天主教国家和平相处,相信仁慈的法兰西国王不至于为此大动干戈。
至于您慷慨提出的庄园,或许您是一片好意,但英格兰更习惯于将觊觎王位者安置在伦敦塔内有着坚固铁窗的房间里。我衷心希望您不要成为伦敦塔的住客。
亲爱的表妹,请务必保重身体。
您的姐姐,伊丽莎白女王”
信纸最后盖上了英格兰雄狮与独角兽纹章,随后递给了罗伯特,“请帮我交给信差。”
罗伯特还想说点什么,可伊丽莎白已经转过身向寝殿走去,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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