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厅宫的议事厅内,厚重的护墙板散发着淡淡的蜂蜡味,厚重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侍女们迈着小碎步为今天的大人们斟茶。今日是枢密院顾问的重要会议,即将商议女王的联姻对象。
罗伯特·达德利步入大厅时,枢密院的顾问大臣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关于税收或边境的流言。
他一眼就看到了矗立在壁炉旁的诺福克公爵,公爵也同时看到了他。两人面上都是一僵。上一辈的老诺福克公爵就与诺森伯兰公爵就曾在这间房间里斗得你死我活,先后都进了伦敦塔。他们的后辈显然没有忘记这一点。
诺福克公爵率先打破沉默,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如同冬日夕阳一般毫无温度的假笑,“这不是达德利先生嘛。您最近可是女王身边的大红人,想必十分忙碌吧。”
罗伯特淡淡地点点头,“为陛下服务,是分内之事。”
他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自从那天在书房提到艾米,伊丽莎白已经晾了他整整三天。他知道她在生气,无论是什么缘由苦衷,最终只有他结婚了,她没有。而想要与艾米离婚,只有一个办法,一个他不应该提的办法。
诺福克公爵见他如此不谦虚,还想再讽刺两句,突然听得外间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剪刀瞬间裁断了厅内的窃窃私语。厅内众人一时肃立无声,伊丽莎白从另一侧款步走了进来,在宝座上落座。
她今日穿着红色金线长裙,胸前和袖口点缀着珍珠,颈间有一圈洁白的拉夫领,将她的下颌高高托起,迫使她时刻保持着君主高高在上的姿态。她那头火焰般的红发被紧紧束在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色发网中,额心垂下一颗硕大的水滴形珍珠,晶莹剔透,冷得像是一枚冻结的泪滴。
“诸卿就座。”伊丽莎白坐定,锐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今日是要商议何等军国大事?”
听到女王的询问,首席国务秘书威廉·塞西尔爵士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这位首席国务秘书年过四十,正是在政坛年富力强的时期,那双藏在浓密眉毛下的灰色眼睛深邃,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留着整齐的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他在爱德华国王的时代就是如此,数年过去了,仍然是这个职位,这个样貌,似乎一点儿改变也没有。他的手干枯而稳定,指节处因常年握笔而生了一层薄茧。
不同于诺福克公爵的张扬浮夸,也不同于罗伯特·达德利那种英武潇洒,塞西尔的已然是沉静稳重的成熟政治家了。他在说话前总是习惯性地抿一抿那薄薄的嘴唇,仿佛在内心的天平上称量每一个单词的重量。
他微微一躬身,声音略微沙哑却沉稳有力:“陛下,臣等认为,您的联姻已成为英格兰的头等大事。英格兰如今再次确立圣公宗为国教,教廷与西班牙不会坐视不管,我们需要找到支持的盟友。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英格兰需要您的直系的子嗣,以断绝某位觊觎者的痴心妄想。”
伊丽莎白面色无波,“爵士说得不无道理,既然是诸卿的意见,朕自然会仔细考虑。那么,诸卿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掌玺大臣培根爵士与塞西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圆滑地开口:“按照法律,只要征得枢密院同意,您可以选择任意一位未婚男子——无论他是异国的王子,还是英格兰的勋贵。”他说出这种大而化之的原则,显然是想探一探女王的口风。
“在英格兰,就算是已婚的男人又如何?”诺福克公爵突然嗤笑一声,挑衅地看向罗伯特,“只要陛下以圣公宗最高领袖的身份下达敕令,那个人立刻就能离婚,不是吗?”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诺福克公爵居然仗着自己是女王的表弟,一开场就把众人心里暗想的事情说了出来。这难道是女王的授意?还是达德利那小子的野心?
满堂的视线如针刺般扎在罗伯特身上。枢密院的聪明人当然能看出来女王对罗伯特有意,可谁又愿意让达德利家的小子爬到自己头上当国王呢?
罗伯特心下一沉。这是诺福克给他设下的陷阱——如果他顺杆爬,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可如果他拒绝,便是在自断青云之路。
“诺福克公爵此言差矣。”不容多想,罗伯特站起身,声音端正清越,直视着伊丽莎白,“女王陛下是全英格兰的信仰化身,敕令本该用于指引教会事务,不可轻易用于他人婚姻,此举恐怕有损您神圣的地位。”
伊丽莎白垂着眼帘,看不出表情。嫉妒与怨怼如同在阴影里滋生的毒草。当他们同为阶下囚时,她曾体谅他的不易;可当她登顶权力之巅,她又埋怨他真的结婚了,嫉妒那个阴差阳错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乡野小妞。
她终于抬头,收好一闪而过的情绪,“达德利说得很对。朕身为国教领袖,向来怀着敬畏之心严肃,怎么能如此滥用权力?诺福克,不要胡言乱语。”
诺福克公爵连连称是。尽管挨了训斥,但他看着罗伯特亲口斩断了入主后宫的可能性,眼底浮现出胜利者的快意。其他人则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伊丽莎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又转向塞西尔爵士,“那么,在外国的国王和王子中间,枢密院认为哪些适合联姻?”
塞西尔开始如数家珍地分析各国未婚男子的状况,从西班牙开始:“如您所知,西班牙的费利佩二世一直惦记着与您结婚,新来的苏亚雷斯大使见到枢密院成员必谈此事。只是,西班牙国力太过强盛,想必您也不愿意与费利佩二世结婚。”
枢密院诸位顾问发出一阵窃窃私语,费利佩与玛丽失败的婚姻犹在眼前,与强国联姻与其说是多个帮手,还不如说是多了个主人。
伊丽莎白回想起费利佩二世临走时的求婚,不觉又是一阵厌恶,随即又叹了口气,“虽然我们都不喜欢西班牙,可是它毕竟是当今欧罗巴第一强国,且与他们周旋着,不要得罪。”
塞西尔爵士点头说道,“正是,我们会更多拖延时间,来为您真正的婚姻做准备。德意志的一个公国克里维斯也提出了联姻请求。”
伊丽莎白皱起了眉头,“当年安妮王后就是来自这里,她与父王的婚姻很快就结束了。德意志的小公国实力有限,似乎没有联姻的必要。爵士怎么看?”
“如您所言,德意志公国太过弱小,无法起到预期的作用。而且作为下一位继承人的父亲,身份高贵些更有好处。那么,枢密院就婉拒克里维斯的请求了。”塞西尔顿了顿,见其他顾问没有反对,又继续说道,“法国国王的几位弟弟似乎也是可以考虑的对象,虽然我们英法两国长期不睦,但反过来说也能以联姻转圜关系。”
“法国仍然以天主教为国教,对英格兰不是合适的选择。”
“瑞典的埃里克十四世对您也非常热情,据说他精通数国语言,热衷于星象与艺术,被誉为‘北方最耀眼的星辰’。”
“北方最耀眼的星辰?”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朕听说,这位埃里克国王喜怒无常,或许有什么问题,才一直没有人接受他的求婚。我不需要一个沉迷占星、在艺术上挥霍的丈夫。更何况,瑞典的改革过于激进,那群狂热的路德宗信徒会把拖入与天主教国家的对峙中去。”
枢密院的顾问们面面相觑,他们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强国不行,弱国也不行;天主教国家不行,新教国家也不行。他们悄悄打量女王,她面色沉静,说话有理有据,看起来似乎真的是为国着想。
塞西尔爵士却不慌不忙,抛出了最后的筹码,“陛下的考量都非常正确。联姻要考虑的因素的确很多,但万幸还有一位人选合适——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二世。”
空气似乎在这一秒抽空。
伊丽莎白握着扶手的手指猛然收紧。她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去寻找罗伯特。
而罗伯特正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丹麦……那是他们初恋破裂的梦魇。当年在爱德华六世时代,正是因为与丹麦的联姻计划,逼得他们不得不含泪分手。而爱德华时代也正是塞西尔,这位当年的首席国务秘书的手笔。
兜兜转转,宿命竟然又回到了起点。
塞西尔爵士见女王沉默,乘胜追击道,“丹麦掌控着北海的贸易咽喉,海军力量相当可观,还有着与我们一致的温和宗教立场。这个国家不大不小,既不会强大到威胁英格兰,也不会弱小到拖我们的后腿。”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弗雷德里克二世正值盛年,仪表堂堂,相信是联姻的最佳人选。”
看到罗伯特那副备受打击、脸色惨白的模样,伊丽莎白心底竟浮现起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既然你暂时无法恢复自由身,不如也来看看我的婚约,体会我此时的心情。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最灿烂、也最冰冷的一个微笑。
“塞西尔爵士,您果然考虑得周全入微。”她清脆的声音响彻议事厅,“朕对此深感兴趣。不妨请丹麦使者尽快访问伦敦,好好商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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