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议事厅厚重的橡木门在罗伯特身后沉重地合上。枢密院的大臣们带着各色的目光散去。伊丽莎白向起居室走去,长廊里光影斑驳、挂满了先王肖像。身后传来靴跟敲击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听就是罗伯特。
“陛下!”罗伯特低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被撕裂的颤抖。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知道他有话说,挥退了身边的侍女。她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直直的,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泓冰水:“达德利先生,朕以为今日的议程已经结束了。你应当去执勤了。”
罗伯特猛地跨出一步,绕到她身前,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要见丹麦人?”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带着一种近乎僭越的质问,“你明知道丹麦代表着什么,明知道当年我们是怎么……”
“明知道什么?”伊丽莎白猛地抬眼,眸子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火光。她逼近一步,珍珠发网下的红发仿佛在燃烧,“枢密院大臣正在为朕挑选一个足以匹配这顶王冠的配偶。而你,罗伯特——一个还没有恢复单身的男人——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用这种情人的口吻对我指手画脚?”
罗伯特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他自嘲地苦笑一声,张开双手,像是要展示自己这一身华丽却空洞的朝服。
“是,我还是已婚之身,因为我也不想给您找麻烦,不能让您真的动用国教领袖的权力。可听到弗雷德里克这个名字的时候,您的眼神明明与我一样,您在折磨我、享受我的痛苦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颓然,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如果这能让您好受一些,我也心甘情愿。但我求您,不要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不要为了气我,而把您的余生、要把英格兰的王冠交给一个陌生的外国人。”
伊丽莎白眼神动摇地盯着他,罗伯特是爱她的,她知道。然而,英格兰的单身青年勋贵都匍匐在她的脚下,渴求她赠予王冠,而罗伯特偏偏不在此列。一想到自己要维持着处子之身作为联姻的筹码,却曾有另一个女人比自己更深入地抚摸过罗伯特,就感到难以忍受。
良久,她伸出那只戴着硕大红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抚摸过罗伯特肩头的丝绒。
“折磨自己?”她凑近他的耳畔,手掌抚上他的脸颊,“不,罗伯特,我是在学习与枢密院打交道。不论塞西尔是有意还是无意,既然他将丹麦人视作最合适的人选,我就必须认真起来。过往虽然痛苦,我也绝不逃避。”
她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下周我要见那个女人。带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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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洛布萨特是第一次来到伦敦,第一次走进这座白厅宫,这座英格兰的权力之巅。作为在北方原野上长大的女儿,她就像一株误入大理石丛林的小花。她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些腰悬长剑、眼神傲慢的守卫,只能悄悄用余光打量着长廊上那些金碧辉煌的浮雕与色彩纷呈的绘画。
终于,沉重的房门开启。这里是女王的书房,今天厚实的丝绒帷幕垂落在两侧,只留下一点光亮,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窗台上一盆紫罗兰正悄然枯萎,深紫色的花瓣蜷缩着,边缘泛起一圈焦枯的褐。
“陛下驾到——”随着一声通报,艾米感到一阵压迫感扑面而来,她不敢抬头,视线里只留下了女王那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深红裙摆,上面点缀的珍珠泛着幽冷的光。
“见过陛下。”艾米躬身行礼,层叠的麻布衬裙发出瑟缩的声响。她紧张得几乎折断了自己的指甲,用力攥紧裙摆以掩盖指尖的战栗。
“请坐吧。你就是艾米·洛布萨特?”宝座上的声音清冷而高贵。
“……是艾米·达德利,陛下。”尽管声音怯生生如受惊的雏鸟,但艾米仍鼓起勇气,缓缓抬起了面庞。
伊丽莎白的心底猝然燃起一簇无名火。她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自称是达德利夫人的女人:艾米的皮肤白,眼眸柔美而湿润,透着一种从未被宫廷权谋浸染过的纯真。鼻翼两侧有几颗细小的雀斑,那是阳光亲吻过的痕迹。两颊泛起玫瑰红,散发着健康自然的气息。
伊丽莎白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坐吧,艾米。你觐见所为何事?”
“我希望您能让我的丈夫回家。”
伊丽莎白故作惊讶,指尖轻敲座椅扶手,“噢?罗伯特作为我的贴身侍卫首领,理应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不然要如何履职呢?”
艾米涉世未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她咬紧了嘴唇,脸色因羞愧而涨红,“如果是这样,我恳求您能让我留在伦敦。”
“这件事不应该请您的丈夫同意吗?”
“不,他…我…”罗伯特一次次借口公务繁忙将她挡在伦敦城外,艾米虽然心知肚明,可一时心急,说不出话来。
伊丽莎白冷笑一声,打断了她期期艾艾的话语,干脆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伦敦物价高昂,有什么好的呢?只要你愿意与罗伯特离婚,你就会在乡间拥有一座美丽的庄园和一生都花不完的财富。这对一个乡绅女儿来说,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艾米睁大了眼睛,眼角发红,“您难道也认为,我是为了金钱与地位才与罗伯特在一起的吗?不,我第一眼见到他就爱上他了。”
她随即又垂下了眼睛,陷入了回忆,“那是在北方的战场,他受了伤躺在营地里,即使看着有点狼狈,但仍然是那么的英俊、忧郁,我从此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伊丽莎白的心也抽痛了一下,她那时将自己封闭在宫中,即使后来与罗伯特重逢,两人也很默契地回避谈起这段经历。她鬼使神差地低声说道,“接着说。”
“他伤好后要走,我鼓起全部勇气向他告白。可他告诉我,他已经有一个两心相悦的爱人了,他们只是不能在一起——看他那副样子,我一点也不意外。可是第二天,他父亲诺森伯兰公爵居然直接到军营里来了。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原来是公爵拆散了罗伯特和他的爱人,要让他与简·格雷小姐结婚。他们大吵了一架,提到了那位爱人的名字——”
说到这里,艾米抬起头,直视着伊丽莎白,没有再说下去。
伊丽莎白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不禁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能直接拒绝简小姐,那样会羞辱简小姐一家。他当然也不能说出那位爱人的名字。于是我对他说,我愿意嫁给他,直到他找回自己爱人。那时,他才第一次认真看见我。”
“结婚的那天大家都对我很羡慕、嫉妒,一个乡绅的女儿,居然高攀到了公爵的儿子。可只有我看到了,在对神父宣誓的时候,他悄悄地交叉了手指。”
“从那一天开始,已经过去八年了。他对我很礼貌,很体贴,可唯独不愿意碰我。”
伊丽莎白喉头发紧,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哑声向艾米确认,“你是说,你们没有…?”
艾米苦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滴落下来,“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一对正常的年轻夫妇,怎么会八年都没有孩子。我一直在等待,相信总有一天能感动他。当他要被关到伦敦塔里的那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我承诺照顾他的亲人。他紧紧地拥抱我、难得地吻了我一下,我以为他终于爱上我了。可是从伦敦塔里回来的时候,他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艾米失声啜泣,眼泪像晶莹的珍珠一般从她美丽的脸庞上滚落,消失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抱歉,我曾承诺陪伴他,直到与心爱的人再会。可是,那时我以为你们再也不会有机会在一起了…”
伊丽莎白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却又倔强的的情敌,心中竟生不出一丝胜利者的快感,反而有些唏嘘。她沉默着挥了挥手,让侍女为艾米递上一方手帕。
艾米擦拭了脸庞,泪眼婆娑地抬头问道,“陛下,您明明是英格兰所有男人的主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罗伯特?”
伊丽莎白摇摇头,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恰恰相反,艾米。我拥有整个英格兰,所以我无法选择任何一个男人。”
“什么?”艾米不解其意。
伊丽莎白让人取了一只金壳怀表来,放到艾米手中,声音恢复了那种像冰一样的质感,“这只怀表产自纽伦堡,它能精准地告诉你,每一分、每一秒是如何从指缝间溜走的。艾米,青春宝贵,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没有希望的人身上。只要你放手,英格兰千千万万的小伙子都任你挑选。”
艾米下意识地倔强摇头,眼神却有点迷茫,“可我……还是不想放弃。”
伊丽莎白看着她,像是看到了无数个曾经为爱执着的女人。她露出一抹复杂至极的微笑,轻声说道,“不着急,收下朕的赏赐。你且先回家去,慢慢想。”
艾米终于点点头,告退了。伊丽莎白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抹乡野的娇柔逐渐消失在深邃的长廊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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