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离开的时候依然红着眼眶,低着头看向手中金色的怀表。她跟着侍女走过弯弯绕绕的长廊,窗外如血的残阳照进来最后一束光芒,反射在怀表中,刺伤了她的眼睛。她思绪纷乱,精神恍惚,竟然完全没有看到转角处她名义上的丈夫。
罗伯特抬起了右手,他想出声叫住艾米,问问她说了什么,但最终右手还是无力地垂下了。这种时候对艾米的询问无疑是一种残忍,而他已经对艾米抱有十足的歉意。
“达德利先生,陛下在书房传召您。”一名侍女急匆匆地前来通报,罗伯特无暇多想,立刻前往。
推开书房沉重的橡木门时,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伊丽莎白猛地撞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轻轻地蹭了蹭。
罗伯特彻底僵住了。她前几天还像寒冬冰霜一般将他拒之门外,现在为什么又突然示好?片刻的空白后,他才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回抱住那具他日思夜想的身躯,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玫瑰香薰味道。
“抱歉,罗比。”她的声音隔着丝绒衣料,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从未示人的软弱。
“这是怎么了,伊丽莎白?”罗伯特低下头,试探性地吻了吻她的发鬓。
“我刚才……与艾米谈过了。”
罗伯特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他慢慢松开手臂,扶着她的肩膀,对上她的双眼,“她都跟你说了?”
伊丽莎白倔强地抿着唇,微微点头,眼神既是心疼,又像是责备,“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你的婚姻。”
“噢,我的好人。”罗伯特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像一只犯了错却又极度渴望抚摸的牧羊犬,顺势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语调里满是委屈的撒娇,“只要我一提‘艾米’这个名字,您的眼神恨不得把我送上断头台,我哪里还敢解释一个字?况且,这种事情,男人毫无凭据的空口白话又有什么意义?告诉我,心里的火气消了没有?”
伊丽莎白看着他那副委屈无辜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他的脸颊,随即又拧起眉毛,指尖懊恼地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我真该想到的……你那时突然在北方结婚,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缘由。我真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像个傻子一样怨了你这么久。”
罗伯特拉住她的手,“莉兹,还记得十六岁那年,我们在花园的最后一次分别吗?”
伊丽莎白怎会不记得?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她点点头。
“记得当时在喷泉边,我们说了什么吗?”
伊丽莎白愣住了。那晚他们哭得太凶,如今已过去八载春秋。或许是人的潜意识里有某种自我保护,她只记得喷泉的水滴落在皮肤上像匕首划过一样,那种锥心刺骨的那种感受。但那一字一句却早已像水池里的月影,随着岁月的波纹散得干干净净,怎么也捞不起来了。
罗伯特见状,反倒握紧了她的手,“那时我说过,就当是你我的心已经结婚。从此以后,我只等待我们在世俗里身体的真正结合。除此之外的任何婚约,对我而言都只是一个求生的谎言,我只请求上帝原谅我口是心非的罪。在我的心里,除了你,没有任何女人能踏进那扇门。”
伊丽莎白的心弦被猛地拨动,发出一声颤鸣。她看着这个男人,他践行了自己的诺言,也像她一样忍受着折磨、甚至是自虐。
她突然倾身,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的唇。罗伯特受宠若惊,这是伊丽莎白第一次如此主动且热烈地索求。他很快便夺回了主导权,在那双由于兴奋而微微战栗的唇上流连忘返。
这个吻缠绵且漫长,两人的重心微微偏移,最终由于那份难以克制的推搡,双双倒在了窗边那张铺着深蓝色土耳其织锦长榻上。
伊丽莎白沉重的红丝绒裙摆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凌乱地铺散在罗伯特黑色的马裤上,又悄无声息地顺着长榻垂下。她颈上项链坠着的珍珠宝石摇晃相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一头红发从兜帽中挣脱出几缕,凌乱地拂过她面颊。那双总是闪烁着机敏与冷酷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窗外的泰晤士河水依旧冰冷地流淌,而这间书房内的空气却焦灼得几乎要自燃。
“罗比……”她细碎的低吟消失在相贴的唇缝间。
罗伯特顺着她那白皙修长的颈项下滑,掠过那枚闪烁的红宝石坠子。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囚禁八年的囚徒终于看到了阳光,他终于可以表白他所有的心迹。
“八年了……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花园里的那座小喷泉。伊丽莎白,你就是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像磨砂一样喑哑。手掌滚烫,隔着薄薄的内衬紧贴着她的脊背,那种真实触感让伊丽莎白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眩晕。更要命的是,她的大腿感受到了罗伯特的那柄坚硬的火枪,里面装着的是蓄势待发的□□,只需要一点火花就能彻底引燃。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感受到,罗伯特是一个在虚假的婚姻里苦修八年、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在那副优雅的皮囊下,潜藏着怎样喷薄而出的隐忍。他对她的感情像壁炉里熊熊燃烧火焰一般,又怎是冷淡的三言两语可以消融。
当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时,伊丽莎白白皙的面庞已烧得绯红,任凭她平时多么端着架子,这种时候还是有些羞赧地支起了身子。
罗伯特顿了顿,绅士地将她扶起来坐着,温柔地将她散下来的头发整理到脑后。
伊丽莎白不敢看他,两人搂抱着坐在长榻上,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丽莎白假装咳嗽了两声,轻声说道,“你该走啦。我晚上还要与枢密院一起准备准备,过两天要见使节呢。”
“啊,丹麦人。”罗伯特语气揶揄地说道,“尊贵的陛下要如何处置他们呢?”
伊丽莎白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一定让他们两手空空地回去。”
——三天后的会客大厅,伊丽莎白端坐在王座上,面对远道而来的丹麦特使,她笑得如四月的伦敦阳光般温暖,双唇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浸过了蜜糖。
“噢,朕当然听闻过弗雷德里克二世陛下的英武大名,那真是一位如同北海雄鹰般的明主。”
使者的眼中刚刚闪过一丝喜色,伊丽莎白便优雅地转动了一下指间的权戒,话锋陡然一转,“然而,作为英格兰圣公宗教会的领袖,朕还有几个小问题——在丹麦的礼拜仪式中,是如何处置圣餐礼碎片的呢?”
她又露出一副困扰而迷人的苦恼状,倾身向前,“关于哥本哈根港口的船只税率,若不先达成一份免除英格兰羊毛贸易商关税的契约,朕又怎能忍心让朕的臣民在欢呼婚礼的同时,却要为昂贵的进口物资而流泪呢?”
丹麦使者被被绕得头晕目眩,英格兰女王好像已经心动到了极点,唯有一些细节问题阻碍了她与丹麦国王的婚姻。到最后,丹麦使者带着一堆如泡沫般空洞华丽的赞美、无穷的细节问题,以及几箱象征友好的羊毛衣衫,踏上了归途。
目送着丹麦使者的船只从泰晤士河上缓缓消失,塞西尔送行的笑容也完全垮塌。
他走回白厅宫,单独求见伊丽莎白陛下。
塞西尔那张阴沉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灰色的眼睛里闪动着锐利而警惕的光。
“陛下,这种花言巧语瞒不过太久。丹麦人虽然朴实,但并不愚蠢。弗雷德里克二世是目前欧罗巴版图上最好的平衡点,您却在用这些复杂的关税问题和神学细节故意推诿。臣不得不怀疑,您是否在考虑某些……不合适的人选?”
伊丽莎白淡然开口,语气波澜不惊,“塞西尔爵士,联姻是国家大事,岂能像集市上的农妇买菜般仓促?朕只是在仔细考虑,为英格兰的子孙后代争取更多的筹码。”
她抬起头,眼神如利剑般直刺老臣的双眼,“难道您希望朕效仿我那可怜的姐姐玛丽,为了所谓的强力帮手,匆忙把自己嫁给一个西班牙野心家,然后眼睁睁看着英格兰的男儿为了一场不属于我们的战争,死在低地国家的泥淖里?”
这番话掷地有声,抬出了玛丽的教训作挡箭牌,塞西尔无法直接反驳,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臣只是想提醒陛下,英格兰国内天主教派与国教派的平衡十分微妙,而且与欧罗巴的局势息息相关。国内勋贵头衔终究不如外国王族尊贵,任何一个英格兰人都不是好的选择。”
“朕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伊丽莎白点头称是,“只是爵士不要忘了,外国王族也同样利弊兼有。总而言之,无论如何朕都会小心行事的。”
塞西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好在女王还保持了理智,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执意要偏航驶向私情的漩涡暗礁,那么他作为首席国务秘书、国家真正的舵手,必须在那之前让女王回归正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