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较量

夜幕沉沉,早春的伦敦仍有寒意。伦敦塔的囚室里,伊丽莎白与罗伯特还在讨论着今天的结案报告。

卧房里小小的烛火映照在伊丽莎白的侧脸上,映出她冷静的神情,并未因报告而兴奋。她说道,“不错,结案报告会送往白厅宫。可是是否同意这个结论,完全取决于女王自己。”

“我认为,女王会接受这个结论的。”罗伯特说。

伊丽莎白不知道他的乐观是从何而来,微微侧头看他,“我希望你不是在安慰我。”

罗伯特说,“当然不是!我们都知道,女王非常虔诚,不会辜负上帝的期许而去冤枉自己的妹妹。”

“哦,罗伯特,”伊丽莎白失望地讽刺他,“你居然在宫廷里谈道德。拜托你从现实的角度想一想吧。”

“我又不是宫廷新人,然而正因为我了解,才知道玛丽是这样的性格,她非常骄傲,不屑于玩小花招。”罗伯特补充说,“而且就从现实的角度看,英格兰有很多支持你的新教徒,哪怕在全都是天主教徒的枢密院里,佩吉男爵和多数顾问也不想看到因为谗言而造成的手足相残。玛丽不接受枢密院报告结论是很有风险的,她凭什么与枢密院里的大多数人对着干呢?噢,枢密院外,你还有一位王牌亲戚——诺福克公爵。”

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是安妮·博林的舅舅,伊丽莎白的舅公,很有权势地位。

“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对他不报期望。想想他怎么对我母亲的吧!”伊丽莎白摸着冰冷的石墙,想到母亲的遭遇,心中愤愤不平。诺福克公爵就是像石墙一样冷酷的人,明明是他扶持安妮·博林上位,可是眼见她与国王的感情不合,就立刻放弃了她。在枢密院对安妮·博林的通奸罪审判中,是他率先投下了“有罪”的一票,将外甥女安妮·博林送上了断头台,却保全了自己。

不过,这只老狐狸后来因为天主教徒的身份被排挤,又在政坛上犯下大错,被亨利八世国王的雷霆之怒打入伦敦塔,直到玛丽女王把他放了出来。

“如你所知,他曾经确实是个冷酷的人,精心计算自己的利益。可现在他老了,经历了那么多风波,在伦敦塔里待了那么多年,他开始后悔那样对待安妮王后,希望找个补救的机会。”罗伯特说。

伊丽莎白狐疑,“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伯特苦笑着耸了耸肩,“他出狱的时候,正好是我一家人入狱的时候。或许是看在两位公爵的份上,守卫允许我们聊了一会儿。”

伊丽莎白沉默不语。半年前她听说达德利一家入狱的时候,平静已久的内心又激起了滔天巨浪。她一会儿对自己说,他们已经没关系了;一会儿又说,罗伯特是从犯,不会被斩首的。可是她没法不去想这件事,也许过一段时间,玛丽女王能够网开一面?可还没等她做点什么,她自己就身陷囹圄了。

她艰难地开口问道,“这半年,你是怎么过的?”

罗伯特竟然微笑起来,“一开始,我们非常沮丧,埋怨命运,祈求上帝。他是平静赴死的。吉尔福德和简,噢,太可怜了。那种数着日子、眼睁睁地走向即将到来的死亡是什么感受的感受?恐惧、只有恐惧。当他们把简拖出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没法自己走路了。可是,父亲居然异常冷静,他说在宫廷里,就要随时准备好面对这一天。我竟然听进去了。从父亲死了以后,我和其他兄弟就每天聊天,练剑,找些事情干。”

“练剑?”

“哈哈,说是练剑,其实就是拜托守卫拿来几根树枝,比划一下。后来我们跟他们关系好了,还要来了石头,可以每天训练,不要让自己的力量衰退。还有个破铁铲,勉强挖出了这个通话的空间。”罗伯特用手拍了拍石砖。

伊丽莎白心想,他从小就喜欢这些打斗比武的事情,在这里也不例外。“你不恐惧了吗?”

“应该说恐惧也没有意义了吧。也许死亡明天到来,也许还有几十年呢。人生总有不断的惊喜,不是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心态很不错。”伊丽莎白稍稍宽慰了些,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有人在帮你们吗?”

“我的母亲和妹夫都在到处活动,找人游说。之前有一段时间允许我们通信,他们说——”罗伯特压低了声音,“已经派人去了西班牙。”

“西班牙?”伊丽莎白怔了征,“是去西班牙宫廷找人帮忙吗?我知道,西班牙大使受到玛丽信赖,但你们要如何说动西班牙人呢。”

“我家与他们没有结仇。家里的钱财,都可以送出去。”

伊丽莎白思索了一会儿,“这的确是正确的人。”达德利家族是简·格雷与玛丽斗争中的失败者,是玛丽的敌人。然而,在新的玛丽与伊丽莎白的斗争中,之前的敌人又成了玛丽可以拉拢的对象。

此时,西班牙驻英格兰大使西蒙·雷纳正在官邸里书桌前,放下了来自母国西班牙的一封信。

帮助释放达德利兄弟?雷纳大使从鼻梁上摘下眼镜,吸了吸鼻子,搞不懂写信人苏亚雷斯公爵在想什么。

达德利家族可是新教徒啊!如何能保证他们对天主教的玛丽女王效忠呢?更进一步,他们会对即将入主英格兰的西班牙国王忠诚吗?玛丽女王已经下了决心要嫁给费利佩国王,英、西两国正在商讨结婚的具体条款,相信过不了多久,费利佩与玛丽就将成为英格兰与西班牙的国王和王后。

可是苏亚雷斯公爵是国王跟前的红人,他这么说,必定是有缘由的。自己也担任很多年大使了,怎么才能更进一步呢?还是不要忤逆他为好…

雷纳大使正在沉思,突然仆人报告,加德纳主教来访。

“主教阁下!”雷纳大使热情地接待了加德纳,在女王登基后的短短一年间,加德纳已经成为了他家的常客。

两人来到官邸的小礼拜堂,四下无人,可以放心交谈。

“主教到访,想必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西蒙·雷纳当然知道他此访的目的,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抛出了问题。

加德纳主教盯着圣母抱着圣子的塑像,“英格兰是只迷途的羔羊,曾经走上了异端的道路。在女王的带领下,正要回归天主的怀抱。在这个过程中,她必须斩除一个女巫,一个是她亲人的女巫。”

“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西蒙·雷纳目光闪动,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很乐意为您提供帮助,毕竟帮助您的君主,也就是效忠我的主子。”他又问道,“主教,这个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很遗憾,只查到怀亚特。”

“主教,这个机会非常难得。”雷纳大使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再想尽办法多拿几份口供,不应该很容易吗。”

“我知道,大使阁下。”加德纳主教走近了一步,“正因为这次机会非常难得,所以取证也会更加困难。您务必要劝说女王陛下,下定决心。”

“我知道,我过几天就有机会觐见。无论如何,这个案子要查到底!”

告辞了雷纳大使,一袭黑衣的加德纳主教急匆匆地穿过回廊,来到政务套房内拜见玛丽。或许是知道形势对他不利,他干瘦的脸显得更加阴沉,原本神气的鹰钩鼻仿佛也矮了半截。

“枢密院的报告说,没有证据证明伊丽莎白参与了谋逆?”玛丽盯着加德纳,皱起了眉头,“那么是你的情报有误了?我可是听取了你的紧急情报,才将伊丽莎白关到了伦敦塔里。”

“陛下!”加德纳连忙辩解,“他们之间的往来信件,肯定已经被烧毁了。即使没有证据,也不能说明伊丽莎白的无辜。试想,她作为您的继承人,即使不知情,也是对叛乱乐见其成的。”

玛丽沉默不语,加德纳似乎有备而来,凑上前去,点出玛丽的心中所想,“新教徒们蠢蠢欲动,伊丽莎白必然是他们下一个拥立的目标。您是一国之主,只要您愿意签字,处决任何人都不在话下。”

玛丽怒气上涌,当即将那串玫瑰念珠摔在桌上:“你办事不力,拿不出服众的理由;却要求我除掉亲妹妹,背上残害手足的骂名?”

“陛下!”加德纳见风向不对,吓得跪倒在地,“我也是为了英格兰的长远考虑,才做出这样的建议。”

“罢了,”玛丽看着他黑色的修士帽,也掩盖不住头顶秃了一块的痕迹。眼下是用人之际,加德纳至少是位忠诚的大臣,玛丽没有办法对他太过苛刻。“关于伊丽莎白,先这么看住她,另做考虑。”

加德纳主教站起身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心知现在的进言的时机并不好,连忙顺从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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