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玛丽一直在犹豫着如何处置伊丽莎白。桌上堆得越来越高的信件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这件事情,给她无形的压力。
一天,秘书通报,诺福克公爵求见,说有非常重要的事项向女王禀报。
“噢,真是不凑巧。”玛丽皱起了眉头,知道诺福克公爵此次必然是为伊丽莎白的事情而来,“就说我工作繁忙,明日再接见公爵。”
秘书小心翼翼地答道,“诺福克公爵已经说了,如果陛下忙碌,他就一直在宫中等待。”
“这个老头子。”玛丽烦躁地按了按额头。
诺福克公爵已传承三代,他们霍华德家族势力庞大。这第三代诺福克公爵曾经是财政大臣,而他的弟弟是海军大臣。更何况他们都是天主教徒,在刚刚过去的怀亚特叛乱中全力支持玛丽。
玛丽虽然贵为女王,却也不可轻易怠慢这样一位有功的老贵族。
“知道了,让他觐见吧。”玛丽挥了挥了手,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个麻烦。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诺福克公爵缓慢地走了进来,他微微鞠躬,露出全白的头发,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很荣幸蒙您召见,陛下。”
“公爵高寿,应该多在乡村的庄园居住,有利于您的健康。”玛丽尽量做出一副体恤臣子的样子。
诺福克公爵满脸皱纹,只有眼睛目光炯炯,“然而,伦敦总有令人放心不下的事情。陛下,我希望确认,伊丽莎白公主是否被关入了伦敦塔?”
玛丽轻轻咳了一下,“枢密院正在调查怀亚特谋逆案。伊丽莎白可能牵涉其中。”
“正在调查?老臣当时亲自前去平叛,没有发现任何伊丽莎白公主参与的痕迹。”诺福克公爵抑扬顿挫地说道,“陛下应当知道,将没有定罪的亲手足关进伦敦塔,像囚犯那样对待一位公主,这对您的家族、对英格兰而言是多大的丑闻啊!”
“诺福克!”玛丽对他的态度感到非常不快,“要是我父亲还在,你也会对君主这么说话吗?”
诺福克公爵却不为所动,“陛下,我亲眼见证了您的经历与成长,您是一位如此虔诚与正直的君主,还希望您不要走入歧途。”
玛丽对他倚老卖老很是不满,“等这件案件有定论了,我自然会让我的臣民都知晓的。”
“不,陛下。”诺福克公爵无情地反驳她,“我们应当庆幸,现在只有少数大臣和贵族知道这件事情。要不了多久,全英格兰都会知道的!”
“那又如何?”玛丽有些动怒,“关押嫌犯是理所应当的,不论这个人是谁!”
诺福克公爵淡淡地说道,“那么您为何没有公开逮捕她呢?陛下,您应该也很清楚,您的国家曾经改宗过,要将它还回来需要耐心,新教徒们不会接受公主被无故关入伦敦塔。现在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伦敦,任何鲁莽的举动都将招致危险。”
玛丽抿了抿嘴,她讨厌这个说法,但不能否认,诺福克公爵是对的。她抬眼看了看桌上摆放的信件,那是来自多位新教贵族和宫廷官僚为伊丽莎白的求情信,其中包括前任首席国务秘书塞西尔这样的有声望的人物。
诺福克公爵见玛丽沉默不语,走上前两步,“因此,我要当面向您建言,请您转移伊丽莎白,给予她与公主身份相符合的待遇。至少不要把她关在伦敦塔了,这个请求并不过分。是吗,陛下?”
“我理解您的考虑了,公爵。”玛丽叹了口气,“我会好好考虑的。”
送走了难缠的诺福克公爵,玛丽感到有太多话需要倾诉。秘书又来汇报,西班牙的雷纳大使求见。
“哦,大使阁下,真高兴见到您。您如果不来,我也要请您来的。”玛丽见到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她的母亲被废黜、自己被贬为私生女的时候,英格兰宫廷里对她们母女避之不及,只有西班牙大使时时照拂,带来母族亲戚的问候,陪伴玛丽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对她而言,西班牙就像是她远方的家,西班牙大使如同她的亲人一般,玛丽也会总告诉他最近发生的事情。
玛丽将刚刚诺福克公爵的无礼一一告诉了雷纳大使。
“噢,臣子怎么会对陛下如此无礼!简直难以相信!”雷纳大使也为女王抱不平。
“因为我是女王而非国王,所以他们不尊重我。”玛丽愤愤地说道,她是英格兰的第一位女王,想要在气势上压倒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并非易事。
雷纳大使灵机一动,“陛下为何不扩充自己的势力呢?有一些曾经犯下错误的臣子,听说他们异常后悔,迫切地愿意为您效劳。”
玛丽疑惑地问道,“你是指什么人?”
雷纳大使靠近了些,“曾经简·格雷的支持者,前诺森伯兰公爵达德利的儿子们。”
玛丽当即开口说道,“他们犯下如此大错,不过念在达德利家族在北英格兰很有势力,我才暂缓了他们的死刑。怎么如今就要释放他们吗?”
“陛下请仔细想想,像诺福克公爵这样的大贵族虽然忠于您,但难免自恃功劳。而达德利家族呢,老公爵已经伏诛,如果您此时宽恕年轻的达德利兄弟,想必他们对您感激涕零。”
玛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使阁下所说也不无道理。”
“如今简·格雷的支持者都已彻底失败,对您威胁最大的人正是伊丽莎白公主。”雷纳大使站起身来,躬身上前,凑在女王耳边低声说道,“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请您下定决心,处死伊丽莎白!”
玛丽吃惊地站了起来,侧头看向雷纳大使,皱紧了眉头,“这不行。贸然处死她,我就危险了。”
雷纳大使继续说道,“陛下不必担心,只要您处死伊丽莎白,那么西班牙愿与英格兰结成同盟,强大的西班牙将保护英格兰女王!更何况,如果婚事谈判顺利,费利佩国王很快就能来到英格兰坐镇。他具有高贵的身世和国王的权威,即使您处死伊丽莎白,您的臣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玛丽盯着雷纳看了两秒,问道,“这些话,你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国王?”
雷纳大使站了起来,“我对待您如同对待自己的君主,这些话都发自我的内心。如果您有结盟意愿,在处决伊丽莎白后,我定将说服费利佩国王与英格兰结盟。”
玛丽将玫瑰念珠手串放回桌上,踱了两步,视线不由得转向了房间角落里挂起的一幅油画。那是西班牙人送来的费利佩国王人物画像,出自欧洲顶尖大师缇香之手,供玛丽了解素未谋面的国王的长相。
画上的国王上身穿着黑金色的铠甲,但没有戴头盔,也没有穿腿甲,既显示国王的尊贵和威武,又有丈夫的亲密感。他有着浓密的眉毛,和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蓄着浓密的胡须,嘴唇饱满,非常具有男子气概。玛丽第一次见到这副画,就被费利佩国王深深吸引。
看着这幅画,玛丽女王表情从怒转忧。现在连她本人与西班牙国王的婚约都困难重重,更不要谈两国结盟的难度了。想到这里,玛丽决定缓一缓,“谢谢您,大使阁下。我还是希望优先推进婚事,其余事情再议。”
雷纳大使还想说点什么,被玛丽截住了,“之前,英格兰与西班牙打算谈判详细的婚约,可惜被该死的叛乱给打断了。请你转告马德里,英格兰愿意重启婚约谈判。还请大使阁下与英格兰枢密院大臣接触,讨论具体条款。”
雷纳大使只得点点头,“我知道了,陛下。我会尽全力促成您与我的国王的婚约。”随后鞠了一躬,缓缓退下离开了。
玛丽女王回到座位上,心里却没有完全平复。她命人上了一杯蜂蜜酒,轻轻啜饮一口,长舒一口气。在听到“处死”这个词的时候,尤其是这个词与自己的妹妹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她毫无疑问心中一颤。她感到自己似乎鲁莽地轻信了一面之词,以至于现在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宗教分歧、外交方向、姻亲关系,这些问题都纠缠在一起……
这些可恶的大臣们,难道自己身边真的就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臣子吗?
正当她感到为难之际,佩吉男爵求见。
“上次陛下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佩吉男爵笑容满面,走上前来,说着打开了手中的匣子,献到了玛丽的书桌上。这是一条宝石项链,金色的玫瑰状框架里错落镶嵌着红蓝宝石与珍珠,显得大气端庄。
玛丽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处理国务就是读经祈祷,没有什么爱好,但唯独喜欢珠宝首饰。以前她失势的时候,深居简出,全靠宗教典籍和珠宝作为精神支撑,度过那段漫长又难熬的日子。而现在佩吉男爵承担了采买和制作珠宝首饰的任务。
见到如此美丽的项链,玛丽和颜悦色,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质地的确不错,是从哪里来的?”
“从非洲买来的宝石,特意请了尼德兰的匠人制作。虽然无法与您的收藏媲美,但能为您带来一丝愉悦,就算值得。”
佩吉男爵一番花言巧语,听得玛丽也微微笑了,可随即又叹了一口气,“确实很漂亮。要是它早一点儿到来就好了,在画师画像时我就戴上它。”
显然,女王倾心于费利佩国王的画像,但国王是否喜欢她的画像呢?玛丽并不是美女,何况多年忧愁与怨愤的日子让她心事重重、面相凝重,如今已经快40岁了,失去了吸引男人的容貌。
佩吉男爵察言观色,温声进言,“陛下应该知道,费利佩国王是慷慨仁爱之人,又怎么会在意这些外在之物呢?听说国王最近还接纳了他的私生子弟弟约翰,为他封爵,十分关怀。”
玛丽点点头,略微宽心,“他确实非常仁慈。多个家人总是个好事。”
“不错。”佩吉男爵接着说道,“西班牙人最重视家庭,费利佩国王大约也在期待您充满爱心的品格,展现您对家人的仁慈与关爱。”
“你是在说伊丽莎白。”玛丽挑了挑眉,看向桌角,放着这段时间以来诸多贵族为伊丽莎白求情的信件。
玛丽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有些举棋不定。“我当然知道,将她一直关押在伦敦塔,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引发流言蜚语,甚至会激化矛盾,发生更可怕的事情。但是……”玛丽顿住了,没有说完,她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异端继承人完全放心呢?
佩吉男爵适时接话,诚恳地看向玛丽,“作为君主,您当然有理由担心。不过,您不仅仅是君主,更是一位关爱和引导家庭成员的妻子,将来还要是一位母亲。现在,有什么比展示您母仪天下的宽容品质更重要的事情呢?”
唯有靠智慧与慈爱,才有可能抓住费利佩的心。想到这里,玛丽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立即开口道,“佩吉男爵,还是你最善解人意。知道了,我会发出手谕,让伊丽莎白住到其他地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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