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伦敦还带有一丝雾气,然而这完全挡不住伦敦市民看热闹的热情。伦敦塔外侧空地上已经竖起了断头台,周围已经围了众多市民。
人群熙熙攘攘,挑个好位置并不容易。有人问身边的人,“劳驾,今天是要处死谁?”
“最近的大案首犯——托马斯·怀亚特!”
台侧,衣衫褴褛的犯人怀亚特被四名守卫押着,走上了断头台。
怀亚特扫视全场,决定留下最后的遗言——他一直保持自己的新教信仰,反对玛丽女王与西班牙国王结婚,因为这样会将英格兰再带回天主教世界、成为西班牙的附庸。他发动了叛乱,忏悔自己犯下欺君大罪,忏悔鲁莽的行动,愿意接受被斩首的判决。但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的举动与其他人无关,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牵连无辜之人。
说完这些话,他不再看观众复杂的表情,而是长舒一口气,仰头看向上苍。他的身体伤痕累累,灵魂却轻快无比。他顺从地跪下,将脖子伸进木桩的凹槽中,像一只被献祭的羔羊。
刽子手举起了面对闪亮的刀斧,他异常平静,甚至微笑了起来。
虽然他的事业没有成功,但保住了一位新教继承人,伊丽莎白。只要希望的火种还在,就总有一天能点燃。
为信仰而死,死得其所。上天啊,请保佑伊丽莎白!
等到清晨的雾气散去,血迹被清洗,一切又恢复原样,好像是一个伦敦塔普通的早晨。
伊丽莎白的房门敲响了,侍女开门一看,原来是典狱长,身后还有一大群护卫,他率先鞠了一躬,“遵从女王旨意,我将护送您离开伦敦塔,前往伍德斯托克暂住。”
伊丽莎白眼睛一亮,面上只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爵士。”她停顿了片刻,想到还要与罗伯特告别,又说道,“请给我一些时间单独祈祷,我稍后就跟你走。”
伊丽莎白一回到卧室,就敲敲石砖。如她所料,他总是一呼即应。
“罗伯特,听我说,我可以离开了。”
“太好了,伊丽莎白。我真为你高兴。你是回到哈特菲尔德吗?”
“不,我还不能回家。他们要把我带去伍德斯托克。”
“无论如何,离开这里总是好的。”
然而,两人同时想到,这段伦敦塔的日子真的糟糕透顶吗?在囚室这方小天地里,过去与未来都暂时远去,两人相互安慰,谈天说地,分析时政,只是默契地避开了他们两人间的往事,好像儿时的伙伴一般。然而踏出伦敦塔,他们又要回到现实。
两人沉默了片刻,罗伯特率先开口,“你回家以后,我能去探望你吗。如果我也能离开的话。”
伊丽莎白沉默地点点头。
罗伯特微笑起来,他黑色的眼眸却流露出一点悲伤,“谢谢。我只会偶尔拜访的。我保证。”
伊丽莎白忍不住反驳他,“我知道,我不担心这个。你是否——我是说,我衷心希望你也能平安。”
罗伯特这次是真的微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谢谢,我们再见。”
伊丽莎白把石砖复原,稍稍平复了心情,踏出了卧室。
没过多久,这支由300名卫兵护送的队伍就出发了。伊丽莎白坐在马车上,堂堂正正地从伦敦塔的正门离开了。回头再看这座高耸的城堡,劫后余生的喜悦终于涌上心头。她没有重复母亲的命运,她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在伦敦城内外,民众看到公主的仪仗马车,纷纷上前表示敬意。伊丽莎白倍感慰藉,露面向民众微笑挥手致意。
伊丽莎白心里清楚,伍德斯托克并不意味着自由,只是另一个更加舒适的软禁地点。她身边的300名骑士,名义上是保护公主,但实际上防止自己逃跑和被人劫走。
随着队伍朝着西北郊区前进,渐渐地,喧闹的城市远去了,英格兰乡村风貌在眼前展开。青绿的田野向无尽的远方绵延,湛蓝的天空显得那么高远。偶尔路过一两个小村庄,教堂、酒馆、居民住所错落分布,村舍的墙上爬满了青藤,即将开出姹紫嫣红的花朵。静静流淌的小溪潺潺流淌,石拱桥。终于离开令人窒息的伦敦,伊丽莎白深深呼吸着春天凉爽宜人的空气,心情畅快了不少。
经过两天的旅途,伊丽莎白一行走了70英里,终于抵达了牛津郡的伍德斯托克。
面前的伍德斯托克宫坐落在潺潺溪水旁,背靠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形成一幅古朴简单的画面。伊丽莎白仔细看去,它是一座古旧的城堡,原本是供王族下榻的地方,但现在显得年久失修,城垛上蚀刻着百年前战斗的伤痕,饱经风雨的石墙已经长出青苔。
马车进入城堡大门,穿过庭院,伊丽莎白在门厅前下车,走进城堡主建筑。主楼是奇特的侧“F”型,从中间大厅进入,直走和右转部分是国王生活区,向左转是王后的生活区,每个生活区都包括会客厅、寝室、书房、洗手间、舞会大厅等房间。
伊丽莎白被带到了左侧的王后生活区,看来自己要住在这几个房间了。刚踏入第一间房,就有几个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
“殿下!老天保佑,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为首的是伊丽莎白的女管家艾什利夫人,还带着好几位侍女,她们常年服侍伊丽莎白,都是伊丽莎白身边最亲近可靠的人。
“艾什利夫人!”伊丽莎白发出内心地笑了出来,“再次见到你们感觉真好!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这是当然。殿下在哪里,我们就要在哪里。”艾什利夫人轻轻行礼,然后急切地打量着伊丽莎白,担心她这段日子过得不好。
两人都相互确认了彼此的平安,随后伊丽莎白打量起这个软禁她的地方。
这是六间连在一起的套房,两间最尽头的房门是严格锁住的,防止被软禁的伊丽莎白逃走。伊丽莎白朝窗外望去,有些咋舌,几步一个守卫,而且每个守卫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其他人看在眼里,更远的庭院和城堡门外也有守卫的身影。
艾什利夫人和侍女们已经布置好了卧房和会客厅,她们从家里带来了茶具和书籍,这样伊丽莎白可以一边喝下午茶一边看书。
“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伊丽莎白问道。这个“家里”自然指的就是她在哈特菲尔德的住所。
“那天殿下突然被召见,下人们都很担心,但也不敢轻易行动。”艾什利夫人替伊丽莎白沏上一杯红茶,“直到前天,才有人来通报情况,说殿下要来伍德斯托克,大家这才稍稍放心,我决定带着侍女们一道前来服侍殿下。我的丈夫还留在庄园主持日常经营。”
她又替伊丽莎白换上更舒适的睡衣,“殿下这几天在伦敦的情况如何?”
伊丽莎白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并不算好,我在伦敦塔里待了几天。”
“怎么会如此严重?”艾什利夫人表情凝重,担忧地看着伊丽莎白。伊丽莎白离开时,是以“入宫避乱”的名义被带走的,艾什利夫人只担忧是软禁,却没想到情况更加复杂。
伊丽莎白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女王怀疑我参与了怀亚特叛乱……”
艾什利夫人的脸色骤变。
伊丽莎白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拍了拍艾什利夫人的手,以极轻的声音喃喃道,“放心吧,那封信已经完全烧毁了。除了你、艾什利先生,还有我,没有其他活人知道了。”
艾什利夫人捂着胸口,“那就是怀亚特那边的人泄露了消息。”
“的确如此。他的手下经不住拷打,说了很多,不过也没有活命的希望。”
“那我们很快就能回哈特菲尔德吗?”艾什利夫人问道。
“不,女王让我们暂住在这里,说明既没有证据,可也没有打消疑虑。”伊丽莎白喝了口茶,“我们恐怕还得保持耐心,多住一会儿。”
而在伦敦,加德纳主教和雷纳大使听说了这个消息,气愤不已。
“女巫的女儿,还是个女巫!”加德纳主教神情愤恨,气得鼻孔像马儿一样喷气,“她本该和安妮·博林一样,断了脑袋然后埋在伦敦塔里!”
伊丽莎白不仅是精神上的异端,也是加德纳升职的绊脚石。加德纳主教现在是温彻斯特教区的主教,只要大力清洗新教徒,让教皇满意、让女王满意,当上坎特伯雷大主教指日可待。而谁是英格兰最有影响力的新教徒呢?自然是王位继承人伊丽莎白。
“主教,我们的确错失了一个好机会。”雷纳大使叹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但不要担心,我的国王费利佩陛下已经向玛丽女王求婚,两位君主必将联袂带领英格兰改邪归正。”
加德纳主教稍稍平复了些,显然玛丽女王还是忌惮国内新教徒的势力,但新教徒的好日子也不久了。强大的西班牙即将成为英格兰天主教徒的盟友,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结果。
费利佩国王来自欧洲最强大的家族——哈布斯堡家族,他正是当今哈布斯堡皇帝查理五世的嫡子。这个家族如日中天,德意志守望它北方的边境,西西里拱卫它南面的屏障,奥地利代表它跳动的心脏,西班牙连接它无疆的海洋,美洲为它献上无尽的金银财宝,潮水般的财富向他们涌去,强大的军队彰显了着武力的殊荣。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在太阳耀眼的光芒之下,教皇也得依照他们的意志折腰。与之相较,弱小的英格兰新教徒,不过是一株小小的野草罢了。
想到这里,加德纳主教也对未来恢复了信心,“你说的不错,大使阁下。我等一定要让议会同意婚姻,迎接国王陛下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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