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市殡仪馆的停车场停好车。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拿着工作簿和我确认,“死者徐建国,男,你是他什么人?”语气平稳得像停止的心电图。
“我是他女儿。” 说完这句话,一片雪落在了我的肩头,好像他在对我说,你终于来认领我了。
“你跟我来办一下手续。”合上工作簿,工作人员示意我跟他走。
我跟着他穿过一条条连廊、家属休息室、乐队休息室、卫生间,最后来到一间办公室,冷静地安排好接下来三天的流程。父母在我幼时离异,至今已近20年,我无力应对脸都对不上的亲戚,灵堂设在了殡仪馆。
白炽灯惨白,四壁冷硬,一口空置的棺材,殡仪馆简陋的灵堂,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纸钱烧化的味道。外面落雪,这里的夜却黑得更深,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绒布,把所有颜色都吸了进去。
灵堂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雪花持续扑打铝合金的窗沿,沙沙作响。外面偶尔能传来压抑的哭泣、亲属低声劝慰,在一条条连廊中呜咽徘徊。我面前这一方小小的灵位,冷清得近乎荒凉。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没有亲戚的慰问消息,没有朋友打来的电话。徐建国众叛亲离,到生命终点,只剩下我这个多年和他疏离的女儿站在这里。
几个小时之前,堂哥给我打来电话,“小霓,你安排一下手头的事情吧,你爸走了,我们现在往市殡仪馆去。比较复杂,你来了再说,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办。” 我按月给生父徐建国转生活费,向来他都是秒收,但那笔转账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被领取,系统自动退回,我心里隐隐不安。等堂哥赶过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法医验尸推断大致是一天前。
接到堂哥那通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准备第二天电话会议的内容,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把情绪死死按在工作外壳之下。我预感到他的情况不会太好,可真正到来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非正常死亡,公安过来做笔录,街道、派出所,一遍一遍走流程。办事窗口年轻的工作人员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你要证明他是你的父亲,我这边手续才可以继续往下办。” 那句话荒诞得像一个笑话,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站在柜台前啼笑皆非。旁边资历老的同事走到我面前,“你跟我来。” 才把这一关渡过去。柜台大理石台面冰凉,我看着各种各样的表格,亲属关系、死亡证明、销户材料,一张又一张。血缘这件与生俱来的事实,到最后,却需要一叠又一叠厚厚的纸去证实。。
太阳落山前我必须回到灵堂守夜,车刚驶进殡仪馆,就见连廊来来往往的家属,有人嚎啕,有人沉默,每个人身上都扛着一份离别。而我,没有眼泪,只有一堆绕不开的手续。
第一晚,我坐在塑料板凳上,手里叠着锡箔元宝,纸张边缘磨得指尖发毛。
停尸间就在隔壁,他没有多少亲友来吊唁,被骗光家产和众叛亲离总是会同时发生的,于是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男人徐建国,如今就被安放在一个冰冷的不锈钢抽屉里。锡箔纸很薄,反复折叠,把我指尖磨出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子。天气很冷,我叠得很慢,但强迫症的我还是尽量使每个元宝都硬挺饱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他最后的日子,糖尿病折磨他很多年,并发症严重,前一年冬天他还打来电话,开口就要五万,说腿快保不住要截肢。电话里他语气理直气壮,仿佛我挣来的钱本就该归他取用。刚准备转账,堂哥的电话也来了,“我和你四哥五哥已经在医院了,他躲债来了,你不要把钱给他,给了就没了。”最终我看着他,我父亲,满屏的谩骂,轻轻锁了屏。
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跑,我看见六岁那年全城所有昂贵的酒楼,老板都会亲自给我迎门,说小霓来啦。村里的流水席摆了一整天,从早到晚,全城最好的厨师长专门为我的生日宴掌勺,那时我的父亲生意兴隆,产业遍地。年轻的徐建国体形富态,意气风发,一手把我抱在怀里,满堂宾客的恭维,一半敬他,一半讨好怀里的我。我抬头挺胸,一个个望过去,每一张脸都相似得很难记住,看了一圈就自顾自哼歌。那时我太小,分辨不出哪些笑容发自本心,哪些是冲着徐老板的钱袋子。那些热闹,像一场精心上演的戏,我被摆在戏台最中间,却看不懂台下人心。
画面一转,又跳到民警推开房门的瞬间,我问过给我做笔录的警官,我问他是出警民警吗,当时屋内的情况如何,我父亲最后的画面是怎样。他说他不是,只听同事的转述是,徐建国当时可能是坐在床沿,伸手想去够桌上那只水杯,动作停顿,一切就此终止。出租屋狭小逼仄,早就不复当年大宅院的光景。民警简短的描述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桌上是不是残留半杯已经凉透的白水?电视机是不是还停留在某个无聊的地方新闻频道?他倒下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死寂,没有一个人听见他最后的动静。
母亲白玉香是个非黑即白的人,十几年,她都不许我和徐建国相见,徐建国也赌气不肯见我。血缘还在,亲情早已经被年月磨得稀薄。直到此刻,我心里也没有汹涌的悲恸,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我反省过自己是不是太过冷血,可我实在年幼,十几年隔绝,爱恨都被漫长岁月慢慢耗干,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钝重的茫然。我坐在这里叠元宝,尽女儿该尽的本分,心里却找不到可以大哭一场的支点。
第二晚,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我,因为你们亲友不多,办理流程的时候主动决定不设告别仪式,现在可以跟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锈钢抽屉被拉开四分之一,再次确认身份,我签字,棺盖彩色的小窗口被掀开,这是十多年来,我第一次见他。记忆里那个大腹便便的富商不见了。病痛耗尽了他身上所有的血肉,高挺的鼻梁格外突出,骨相显露出来,竟像五六十岁的港星,意外的英俊。我一直以为母亲美丽的基因被父亲耽误了,原来他也并没有太差。我甚至恍惚地想,或许等我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也会是这般模样,亲友们会说她真美,从小就美。
短短几分钟,工作人员提醒我们,只能稍微告别一下,请家属理解。窗口合上,抽屉被推回黑暗之中。那短短几分钟,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好帅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怨恨、怜悯、遥远模糊的幼年温情,全部搅成一团,最后只能是眼睛看到什么说了什么。就这样吧,抽屉推回去时,我心里只冒出这四个字。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有亮,他是第一炉。
七点不到,我递过去火化凭证,窗口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将一只骨灰盒递出来,我伸手接住。
怎么这么烫!怎么会!我伸过去的手迟疑地停了停。我以为丧事本应冰冷,江南冷冷的十二月,冷冷的殡仪馆,每一颗被伤透的冷冷的人心。
可是它为什么这么烫!
一股灼人的温度直直透过木盒传到掌心,五十多度的热度,沉甸甸,足足有十来斤压在双手上。这和我的预想完全不一样,我流下了三天以来的第一滴眼泪,那些吊唁的亲友如果今天来,就不会非议徐建国的女儿哭不出眼泪,好狠的心。
江南十二月,外面风雪幽凛,万物寒凉,可来自一个人躯体最后的余温,实实在在烫着我的双手。盒子太重,又烫,我双手死死托住,真的很怕捧不住摔了。同时还要记住阴阳先生的叮嘱,眼泪不要弄在盒子上,他会走得不放心。为什么有这么多规矩要守,好难啊,这件事真的好难啊,我哭得更崩溃了。同样在等待领取骨灰的陌生人们投来无力又关切的目光,我抱着那盒滚烫的余灰,无数被掩埋的旧事,顺着这股温度,轰然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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