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镀金宴席

滚烫木盒压在手臂上的重量还残留在感知里,风雪扑打殡仪馆大厅的玻璃,记忆跌回九十年代临州喧闹的酒楼。

我出生于80年代,外公在当地颇有声望,桃李满天下,母亲是他最小的女儿。在那个年代,这层身份足以撑开一层旁人求不来的体面。父亲徐建国原本只是普通得再不要普通的人,偶然的机会结识了母亲,再然后,一个深闺小姐,败在了死缠烂打、下跪求爱的招数中。借着与母亲白玉香的婚姻,外公帮父亲安排入职了一家单位,那时等于端上了铁饭碗,可好吃懒做的父亲一周后就开始随意上班,最后甚至不去上班了。

厂长很为难地找到外公,“师傅,要不跟女婿聊聊,看是工作内容不满意,还是部门不满意?”

彼时我刚出生,母亲难产,外公外婆心急如焚赶到医院,问父亲,“生了吗?”

徐建国不说话,脸色也不好看,外公心下一急,又问了一句,“人到底怎么样了!”

徐建国开口:“生了,是女儿,母女平安。”

“走,接她回去坐月子。”外公一下就明白了,对着娴静柔顺的外婆说。

“我不想上班,我想做生意。”徐建国坐在外公的书桌前,铿锵有力地说出了这句话。

外公点了一支烟,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抽了一口,烟雾烟煴。徐建国不敢说话,像一个做错了事心虚的孩子。半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别人口中年轻有为的老板。

我童年的记忆,大半浸在酒席的烟酒气味里,印象最深是我六岁的生日。全城最好的酒楼老板和徐建国称兄道弟,毕竟徐建国一周起码光顾五次。厨师长来到村里,为我的生日宴掌勺,摆的是流水席,从中午一直闹到入夜,亲朋好友、生意场上的伙伴,络绎不绝地过来祝贺,宾主尽欢。

徐建国那时意气风发,满面红光,挺着一个大肚子。他的酒量很好,白酒2斤起步,2斤后还能喝点别的,于是肚子越来越大,确实很像一个大老板。我慢慢长大,越来越好看,他常常一把将我抱起来,架在胳膊上,接受满堂人的恭维。酒喝多了的时候,就用胡渣扎我的脸,把我弄得嗞哇乱叫,看起来很喜欢我的样子,而我一看他酒过三巡就讨厌地满包厢乱跑。外公也重男轻女,但从小我就感受到,好像所有事情到我这里都可以有例外。于是我骑在外公的脖子上长大,外公一只手扶着软软的我,笑呵呵地带我去单位,去游乐园,去菜市场,去街头巷尾。那时我以为所有人都是特别好的人,因为他们都笑得特别好看,特别友善,就像那些敬酒的人,嘴上恭维的是他,目光讨好的却是怀里的我。一声声 “徐老板千金” 落进耳朵,小小的我尚不明白特权二字,只知道想要什么,开口就可以得到。

家里房产好几处,投资一桩接着一桩,物质上我从未有过半分匮乏。我们家住的房子,三层高,里外三进,有前院,有后门。进门是客厅,西边是奶奶住的厢房,爷爷走得早,徐建国都没有多少印象。后院是我的琴房,摆着一架紫檀木雕花的扬琴,因为伯父说,演出时,扬琴永远在最中间,就像我们小霓,永远是大家的掌上明珠。后门一打开就是繁华的运河,我可以对着河景练琴。房子中间有花园,天井,还有一口真实的井。井里有水,夏天可以把西瓜和饮料丢进去,被井水冰过的西瓜,比冰箱里的好吃十倍。三岁那年生日,外公亲手在井边为我种上了一棵栀子花,有小小的我那么高,宠溺地对我说,“以后小霓大一岁,花花也大一岁,好不好?”

只是大人的世界,孩童只能看见浮在表面的热闹。

后来我偶尔能撞见母亲与父亲争吵,母亲是受不了一点气的火爆性子,娇蛮任性的大小姐,从来也不控制自己的音量,字句锋利。我听不懂他们争执的利益纠葛,只记得母亲脸上愤怒的神情,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小兽。徐建国的应酬越来越多,但他一定会在5点前给我们做好晚饭,然后在后半夜带着烟味,香水味与浓烈的酒气回家,罄呤哐啷地闹出不小动静。母亲总是会用一个脸盆盖住井口,但话到嘴边说出来的是,“你不要酒肆糊涂摔在井里摔死了。”惹得徐建国一阵皱眉,开口就又是一顿争吵。

外公的庇护可以送来生意,却管不住一个人骨子里的**。徐建国认知不高,一朝暴富,很快就迷失在那个声色犬马的时代浪潮中。夜总会,酒局,逢场作戏,后来他遇见那个女人,一场精心设计的杀猪盘,但徐建国甚至笃定自己寻到了此生真爱。

繁华宴席的背面,家的地基已经在悄悄溃烂。

小小的我被隔绝在真相之外,依旧享受着金光闪闪的孩童生活,却不知道这场虚假的盛宴,崩塌之日已经不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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