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啾啾——
鸟雀啄了树果,跃上宫灯,摇落一阵细雪。
雪粉飞旋,经入朱络窗格,落在一只摊开的莹白掌心。
“快点,都快点。”大侍女青芸催促着。
两行侍女小厮垂头,步过雕花院门,绕过道蓝翡屏风,停在云生阁前。
“许公子。”青芸上前一步,“宫中来了公公请,说今日上元佳节,陛下点了大人和您去赴宴。”
门内寂静无声。
“许公子?”
青芸从敲到擂,捶门半晌,那门缝里终于吊出个懒冷的声音——
“上次中秋宴,菜很难吃。”
青芸:“……”
嗒、嗒。
黑履压过积雪,迈上台阶,冷风扑入鼻息,青芸的头低了下去。
一只修兀的手递过,接走她手里托的水盆。
“我来吧。”来人缓声说。
凛风里压着一线血腥味,侍女小厮同时颔首。
青芸垂首端立,恭敬唤道:“沈大人。”
吱呀一声,阁门向内拉开,门边挂着个清隽的身影。
一刹那,冷风掀拂柔白帘纱,几丝碎发拨起,露出一双清黑的眼睛。
是个十**岁的小公子。
小公子掀眸扫了眼青芸,又转向刚来那人,眉峰一点点蹙起。
“冬天没有蚊子,改你吸血了?”
沈知谨眉梢微抬:“血味熏到你了?”
他偏头嗅了下领边的气息,忽然失笑,退开了半步。
系带解开,昂贵官袍随意落下,锦面黑靴跨过,高颀人影压近那小公子身前。
“明离,昨夜睡得好吗?”
许明离眸光微抬。
黑袖掩着一段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刮过他额角,替他把散下的一绺乱发拨到耳后。
他落下眼:“沈大人不在,有什么好?”
冷风夹着霜雪吹进,他这么垂着视线,长睫掩下眸中波光。
沈知谨冲门偏了下头,青芸会意,去关那大敞的阁门。
“诏狱冷,你这身体受不住,不能带你去。”掌心握上许明离脸颊,拇指一寸寸碾过他眼下,抚揉过脸颊,直到那苍白皮肤终于被搓揉出一抹淡红,沈知谨慢慢笑了下。
“你手冷。”许明离忽地别开脸去,“我也受不住。”
一声低笑,五指渐次扫过少年耳垂。
沈知谨放下手来:“尚书家的公子比你有骨气,熬了大半夜才肯交代,拖了我许久,要怪你就怪他吧。”
“来人。”他说,“公公还在等着,服侍许公子更衣。”
-
纵使许明离百般不待见宫宴,但他还是得去。
青芸拍拍手,几个侍女小厮上前,两三个拉扯头发,两三个收拾衣饰。
一抹软黑绕在青芸指间,她不敢多看,只拿了桌上的白梅簪,簪入束好的发间。
镜中,马尾发辫自少年肩侧垂下,落入另一只碾玩的手中。
沈知谨立在案前,一手揉挣着许明离的发尾,另一手随意从桌上拾了本书,哗哗翻了几页。
“几日没考你功课,你在看什么闲书?”
书卷轻轻掷在许明离面前。
“不是很闲。”许明离瞥了眼,理直气壮,“我熬了一晚上的。”
耳边一声轻斥:“胡闹。”
“尚书贪墨长达五年,却无人上报,其中因果你怎么看?”沈知谨抬抬下巴,让人收了那书。
镜子里,许明离只是疏懒抬眼:“沈大人昨晚没看够吗?”
大约瞥见沈知谨脸色,他又改口:“我观他面相,耳厚面肥,是前半生富贵之人,命里有财吧。”
沈大人一声轻笑:“胡扯。”
他一眼落过去,随手抽了那发丝间的白梅簪,从袖中取了支火红的芍药簪斜斜穿过。
“沈大人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艳俗。”镜中少年侧仰起脸,几绺黑发顺着肩侧滑落,发间依稀透出几瓣火红,蝶翼似的,扑朔在他头顶。
侍女小厮纷纷噤声,不声不响地跪下去。
沈知谨却不在意,他拿政事考校了几句,继续得了几个狗屁不通的结论。
“明离。”新问题又递了来,“有速报说,镇南将军在南安军营巡视,遭人射了冷箭。”
啪嗒、啪嗒。
一下,两下,芍药簪下银珠轻轻摇震。
一瞬间,审狭的视线压下来,一点点地,锁在宫灯下,少年白得几乎透明的侧脸上。
“明离。”沈知谨嘴角缓宁笑意不改,“算他命里有什么?”
案上香炉中,一绺沉水香烟绕浮,丝丝掩过少年垂下的清漠眉眼。
“算他倒霉。”许明离轻睨,“沈大人有时间看军报,没时间来见我吗?”
一瞬间,青芸说不上来,总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流动了些。
“明离。”一盏茶汤推来。
许明离抬眸,白瓷茶勺触在他唇边,一点温热的茶香扑面。
“尝尝。”沈知谨温声,“江南那边进贡的叶子,不多,陛下赏了一半。”
“陛下光赏茶叶?”许明离偏过头,抿了一小口喂来的茶汤,“没有江南的点心吗?”
“江南过来得几日?”沈知谨促笑,“别得了便宜卖乖。”
阁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大人。”下属跪地,“公公说,有事想请教您。”
当啷。
勺子落入碗中,沈知谨放下茶碗:“知道了。”
他迈出去两步,又渐渐转过头来,扫一眼镜中神色如常的少年,收回目光。
“照顾好许公子。”他落了句,迈步出去。
沈知谨一走,这房里的空气似乎松了些,青芸抬了点头,恰迎上面前小公子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小公子爱不释手般捧起那茶汤,声音清凌微扬。
“奴婢青芸,”她说,“刚来不到两月,公子不认识是正常的。”
“那你不懂我也是正常的。”许明离振振有词。
“?”
青芸怔着,薄朦宫灯照出半张清畅的侧颊轮廓,许明离支着脸,向她一点点倾来视线。
“我对沈大人情真意切。”他说,“怕他被那不要脸的阉人勾了去。”
他问:“你能替我去看看吗?”
“……”
青芸招招手,一众小厮跟上她,忙不迭地出了阁门。
木梁高悬,曦光照进窗格,逶迤到少年脚下。
照不见的翳影里,许明离落下眼,宫灯微明,在他脸侧拓下淡影。
他几步走回案前,轻一抬手,将那茶汤从窗口泼了出去。
茶汤洗出梅花淡黄,新冷雪水滴答,白气蒸腾,少年眉眼清隽冷漠,一点血珠沿着他掐破的掌心,淌落向指尖。
-
上元宴上,众臣齐贺。
奉承话、漂亮话一个接一个,直把龙椅上的君王逗开了怀。
“坐、各位爱卿坐。”皇上按下手指,“今夜朕和各位爱卿君臣同乐,不必拘那些虚礼哈哈哈。”
“真是奇了。”嘉宾座上,有二三老臣醉着张红脸,凑近交谈,“陛下今日的心情,怎的这般好?”
“喏。”有人冲对面高处努努嘴,“还不是沈大人,刚替陛下查抄了尚书府,折出赃银十万余两,白花花的,都进了国库。”
“嚯。”有人震愕,“说是连审了十多日,诏狱都血流成河了,这沈知谨手段了得,他也才二十**?就如日中天咯。”
“他身边那个是——”
几人随声看去,龙椅之下两三步处,摆着两张桌案,一张坐着那炙手可热的权臣,一张坐着个漠脸的少年。
左右推杯换盏,都举向那高台上的沈大人,朱红立柱旁,一盆君子兰掩了少年半边侧脸,他正垂眸,专心对付绿瓷碟里的糕饼。
那托着瓷碟的手指修长,少年刚咬了一口,似乎是愣了,薄唇微张,含着半块捏成荷花样的点心。
他四下望了望,掩着口鼻,轻轻把点心吐回盘中,若无其事地端正坐好,那黑发间的红芍药花瓣如火似的摇曳。
“许明离啊。”醉成烂泥的人群里,有一坨泥叹了下,“他近年身体不好,不常见人,你没见过也正常,那是沈大人一手带大的师弟,很粘沈大人。”
“沈爱卿——”高台上,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一时间,未央宫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帝王与权臣。
“你给朕除奸臣,立大功。”皇上龙颜大悦,“有什么想要的封赏吗?”
“臣只是为陛下尽了本分,是应该的,封赏就不必了。”沈知谨视线落下,慢慢扫向一侧的许明离,“臣只想问陛下讨个封人的圣旨。”
冰冷视线锁来,许明离藏在案下的手忽然收紧。
沈知谨嘴角轻勾起,扫过那黑玄衣领间雪白微弯的脖颈,双手叠起:“臣想问陛下,讨个封诰命夫人的圣旨。”
宫灯薄影,似一片银纱笼在少年头顶,许明离垂下眼,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少年搭在桌沿的指尖压得发白。
“你娶妻了?”龙椅之上,皇帝奇道。
“暂未。”沈知谨摇头,“所以请陛下赐旨之时,空置名姓,只等时候到了——”
他看向少年低垂的眼睫,慢慢挑起嘴角。
“我自然三书六礼,娶人进门。”
“好好疼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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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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