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高台上皇帝一愣,随即大笑开来。
“我怎么不知道,”他说,“诏狱的主人,什么时候对哪家小姐这么情根深种了?这还没娶进门,封号都问我要上了。”
“不是谁家小姐。”沈知谨沉眸,只是压笑,“他口口声声说离不开我,我总得给他讨点什么。”
“好、好——好!”
皇帝龙颜悦出了褶,当即叫人:“刘公公,拿笔墨来。”
讨个封号而已,这无关紧要的圣旨,皇帝说拟就拟,当场沾墨,几笔写成。
刘公公捧了卷轴,巴巴地踮着碎步凑来,双手奉上。
沈知谨谢了皇帝,又一颔首,冲刘公公抬笑,转而轻唤:“明离。”
许明离一点点掀眸看过去。
沈知谨的声音不紧不慢、温缓地向他压来:“替我收好。”
刘公公顿时身子半转,腰躬得更低,金绢卷轴几乎递到他眼下。
许明离素着张脸,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许明离——”沈知谨的声音微抬了些。
“是……”少年眸光慢慢掩下。
他抬了双手,去接那碍眼的金色。
“报——!!”
“有急事奏!!”
殿外一声太监尖嗓:“陛下,南疆大捷,快马加鞭,把战报送来了!”
这嗓子吼得惊天动地。
一时间,停杯的停杯,掉筷子的掉筷子,不论是九五至尊还是那振袖的舞女,都纷纷朝着殿外瞧去。
“南疆大捷?好啊,这可真是喜上加喜!”皇帝一举杯,“速速来传!”
丝竹声歇,绯袖敛起。
宫灯照下,金红流光淌下大殿,一只沾满泥尘的深灰军靴踏上。
一名传信兵躬身快步,行至御前,抱拳拱手,单膝跪下。
“报陛下——!”他垂着头,朗声开口,“南安降了!南安国君已将汀州归还我朝,并将降书奉上,只等陛下过目!”
“降了,这就降了?”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此后,南安愿为藩国,对我朝称臣朝贡。”
一片寂静,不知是谁嘶了一声“好”,上元宴上忽然热腾起来。
“陛下。”有人拱手,“老臣恭喜陛下,收复失地!”
“这镇南将军陈随厉害啊。”有人道贺,“短短两年,竟然真把这南安给打了下来。”
“虎父无犬子。”皇帝一声慨叹,“朕是知道的。”
顿时,酒香四溢,殿上贺喜之声连成一片。
许明离缓缓转眼,视线掠过传信兵那结着血痂的修粝指节,只轻轻敛眸。
他抬起手,从刘公公手里,拾了那道圣旨。
一声极低的笑落在他耳边,少年握着卷轴的指骨骤地收紧,骨节泛白。
“臣,也恭喜陛下。”沈知谨微抬酒杯,望向龙椅之上。
那喧贺声顿时淡了些,大殿之上,这位权臣的声音清晰可闻:“虎父无犬子,陈不疑,陈随父子这一南一北镇着,陛下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许明离倏地抬眸,看向皇帝。
“嗯——”皇帝顿了瞬,仍连连挂笑点头,冲那传信兵问,“陈随如何了?之前说伤着,朕打算拨粮抚恤,好点了吗?”
“回陛下的话,”那传信兵说,“陈将军被一箭射在腰上,箭伤入骨,嚎了多日,说怕日后传宗接代那腰不够劲儿,非得拿人是问。”
“噗。”殿上不知谁笑出了声。
皇后呛了声,献舞的女使纷纷垂头。
“什么混账话!”皇帝叱了声,却也乐了。
许明离稍怔,余光匆匆落向那一身粗布灰衣的兵士。
“所以陈将军选了个风向好的日子,烧了三万捆蒲草,给南安城墙上了点色,引那南安主将出来,报此大仇。”
传令兵一沉肩,甩下背上箱笼,重物沉声落地开盖——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盛在其中,切口平整,血肉翻烂,像是被刀一瞬毙命。
那人头五官狰狞惊恐,不知在死前见了什么可怖之人。
殿上有人嘶嘶抽着凉气。
那灰衣传令兵振振有词:“陈将军说,陛下若是不喜欢,他可以帮忙给人安回去。”
“……什么鬼话,”皇帝无语了瞬,转而又问,“我问你陈随那伤,到底怎么样了?朕有好些时日没见着他了,还记得——”
“还记得小时候——”那声音凌飒,夹着股混欠的劲儿,“我拿舆图当柴火,被我爹追着打,您还窝藏过我三天啊。”
咚地一声,皇帝握着的酒樽落下。
大殿之上,那传信兵忽地抬头,并指交叠作礼的双手慢慢移下。
阴影落开,渐露出锋锐深眉,薄韧嘴角挑起,一段悍利的下颌线条在冷雪打湿的衣领间若现。
众人皆是一惊——
镇南将军,陈随。
-
许明离的眼睫忽地抬起。
大殿之上,霜风与冷铁气息扑面,压了沉水冷香。
他忽然掩落视线,只端了杯茶,慢慢贴向唇边。
“明离。”沈知谨朝他俯来视线,“茶凉了,温一温再喝。”
一只手撷来,覆上他手背握了下,虎口扣杯端走,换了杯热茶给他。
热茶刚倒,白气蒸得少年眼睫微潮,托着茶盏的指尖上渐渐泅现一层薄红。
许明离薄薄的眼皮一掀:“沈大人是觉得,我这手皮比脸皮厚,想试试看吗?”
“明离,你要喝我那杯吗?”
“……”
修长指尖一下下点在案上,沈知谨审着少年抿平的嘴角,笑意不敛。
“那就拿好。”声音如平贴的刀锋,慢抵向少年耳畔——
“别再打翻了。”
掌心微疼,领口像钻了风,冻得许明离肩线微缩。
“一杯茶而已。”少年紧盯着面前的人,“沈大人为了这个跟我生气?”
哒、哒。
指节扣在案上,沈知谨笑而不言,只冲刘公公微抬目光。
“陈随!”刘公公忽然喝道,“无旨进京,你好大的胆子!”
一时间,无数道视线汇聚殿上,那峻拔身影叼着抹笑,慢慢直起身来。
那凌锐视线扫过发难的刘公公,又掠过沈知谨,最后停在那盆兰草叶后,清润低垂的好看眉眼上。
他收回目光,兀自笑了下。
“公公没有谬赞。”陈随哼笑,“我确实是好大的胆子。”
他将那腰间玄灰衣带一扯,半件沾泥带雪的布衫落下,掀起劲风。
顿时有人惊声——
那紧悍的脊背上,贴着后腰的位置,草草裹着条白布,早被血浸透了。
“我跑死了三匹马,没带兵没带粮,想回来过个年,顺便给皇上带点土特产。”他拎着手里那人头,冲九五至尊比划了下,“陛下要不把我这官撤了,让我在都城歇歇?”
“混账!你命不要了吗?”皇上有些绷不住,“我要你这土特产做什么?”
陈随大方抬颌:“我砍的就是您砍的。”
他言行放肆,却无人敢笑,血味和风霜浸过的冷铁气息在空气中一点点蔓开。
“我也不算无旨——”他从怀中拉出一段破布,“南安的降书,陛下趁热看。”
“赐座赐座。”皇帝无语地掸手,冲人吩咐,“再给他叫个太医来。”
殿上一阵忙碌,太监添了张酒案,两个太医忙不迭地赶来,一把把药布往那精韧的腰腹上涂抹包扎。
掌心的茶凉了些,隔着丝缕的茶雾,许明离看见,一道黑灰身影在他对侧落座。
陈随斜斜坐着,手肘搁在曲起的一膝上,五指松散地拢着只酒壶,视线慢慢倾过,朝他压来,一点点扫过他的玄黑织金的袖口、脸颊和发间的焰色的芍药花簪。
“两年也没让你稳重些。”皇帝斥道,“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你爹交代?”
“不提不提,当年没陛下,我爹早给我打成三块两块。”陈随摆手,一口热酒正要灌下,余光瞥见什么。
对侧,许明离正沉眸看他。
陈随灌酒的手忽然一滞。
少年微微泛红的指尖托下瓷盏,雾湿的唇线未抿,绰着水色。
一只修匀的手忽然探来,扶正了少年发间的芍药花簪。
“我多少还是稳重了些。”陈随搁开酒壶,朝向四周,“哎,张大人好,李大人安,沈大人——”
陈随闲闲仰向对侧:“才两年不见,沈大人的官位,比升天的牌位还快。”
皇上:“…………?”
簪针抽出,再挑过发间,一下、两下,牵得发根一阵微麻。
许明离慢慢垂下眼,只看那茶盏中漂浮的叶子。
那边皇上在问起陈随:“……行了,你替我大昭夺了失地,平定南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来点。”陈随说。
有人偷笑,皇上也是哭笑不得:“来点什么?你是要加官晋爵还是黄金万两?”
“还是说,”他问,“你也想问朕要个封诰命的圣旨?”
“啊?”陈随哼笑,视线掠过对侧案上,金丝高竖的卷轴。
两三小厮正服侍许明离,金碗银筷,折的碎光落在少年垂下的睫梢,金网似的,将人笼在其中。
“我吗?”他忽然叠手作礼:“臣死谏。”
皇帝当即一顿,有人呛了下,刷刷刷地白脸了好几人。
“你要谏什么?”皇上一言难尽的。
灯火忽烁,在九尺红阶上拓出道黑影,这人一步跨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
“臣死了也要讲,这菜有点难吃。”
“陛下舍得的话,再添几个江南菜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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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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