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之时,鸡鸣打响,叶枝渝悠悠转醒。
先前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一天一夜不曾休息,所以这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实。
唯觉腰间疼得紧,伸手向床下一摸,摸出了颜惑的折扇。
昨夜太过困倦,叶枝渝握着扇子睡觉,都忘了要把扇子放回桌上,清晨硬是被它硌醒。
她揉揉腰,起身穿好鞋袜,快速洗漱后,赶往正殿,险些迷路。
颜惑先她一步到,已经开始念咒打坐了。
她也赶忙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念着晦涩的咒,打坐修炼。
一个时辰之后,宗主出言打断:“现下没有旁人,我坦言,你们一只没有尾巴的狐狸,一只缺了妖丹的半妖,想要在我这得到什么?”
颜惑跪在蒲团上,说:“寻一方庇佑。”
叶枝渝也跪得端正,小心地问:“您,是要赶我们走吗?”
宗主飞身从上座跃下,轻一弹叶枝渝脑门,“这丫头,想什么呢,说了收你们为徒,只要你们还在宗中,我便会对你们负责到底。”
宗主两指伸出,唇间微动,念了咒,探入两人识海。
半晌,师父对着叶枝渝问:“昨夜的药酒你吸收的很快啊,借助了外界器物吗?”
叶枝渝一愣,摇头道:“并未。”
颜惑在旁嗤笑一声,一手摊开,“那师兄是不是可以讨要自己的扇子了。”
叶枝渝从后腰抽出折扇,放在颜惑手上。
宗主看着那折扇,捋了捋额角一缕长发,笑言:“原是狐尾骨扇啊,怪不得。”
颜惑收起扇子,重新在蒲团上坐好。
叶枝渝看他一眼,又看向宗主,“师父,什么意思啊?”
宗主指向颜惑那把折扇,道,“这小子拿着的,是狐尾骨扇,上好的法器,其扇之风,有清心益气的好效果,用途大着呢,威力无穷,自然能助你吸收药酒。”
师父话头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不过,我记得,这扇子认主,除主人外,其余人,未得器主之令持折扇,或误吹了扇风,会被扇风吹得灵力不稳,轻则头晕目眩,灵力低微之人,重可卧床不起。”
叶枝渝瞪大了眼睛,这些,颜惑一句都没和她坦白过。
可她却没少用他的扇子,颜惑自然也没少给她扇风。
“看来,丫头你修为不错。”师父语气带着称赞。
颜惑附和:“师妹好生厉害。”
叶枝渝呆呆听着,一点没觉得高兴,她气颜惑不够坦诚。
“谢师父指点,弟子去练剑了。”叶枝渝起身,行礼,告退。
颜惑追在她身后出来,许是察觉到叶枝渝周身氛围不对,他未言一语,只跟在她身后。
后山,一处空旷的地界。
叶枝渝召出佩剑,又丢给颜惑一把剑,脆声,“请颜惑师兄赐教。”
颜惑唇角微勾,他拔出剑,指尖划过剑身,抬眸,举剑直直冲向叶枝渝。
叶枝渝横剑阻挡,剑气相撞,在周身漾开一圈,震落枝头许多树叶,左右摇晃着漂浮空中。
叶枝渝击开颜惑的剑,抬手用剑尖卷了几片树叶,凭空划过一圈,掐了个诀,剑尖向前一倾,叶片如利刃一般向颜惑冲去。
他利落地将几片叶子斩落,劈下一道剑气。
叶枝渝不甘示弱,向后一个翻身躲过,挥出一道更为凌厉的剑气。
颜惑侧身,抬剑将那股剑气卸了力道向身后挥去,一棵柳树应声倒地。
他收剑入鞘,“我知你对我有怨,但你没有妖丹,别用这样的蛮力硬撑着与我比试。”
“我的实力,这样的过招本不应称为硬撑。”
叶枝渝同样收了剑,绕过颜惑,走到那棵被砍断的柳树前,手中结印,原地圈了一个阵法,不出一盏茶,柳树重生,恢复如初。
颜惑一直默默看着,待叶枝渝收阵,她才又道,“现在我是没有妖丹,所以你答应我的呢,什么时候给我修复好妖丹?还是你打算就像这扇子的事一样,一直拖着不同我说,”一阵风掠过,吹得她额前鬓发拂过眼睫,“说好听点,我们现在是师兄妹,入前是盟友,但或许,我们对彼此,确实只能是互相利用的工具。”
颜惑无言以对,他直勾勾盯着叶枝渝,忽然与她对视上,她质问:“要是我一开始吹了你的扇风卧床不起了,是不是你会更高兴些?颜惑,你瞒我太多太多了。”
叶枝渝摸了摸柳树粗糙的树干,转身,飞身下了山。
颜惑摘了片柳叶,唇瓣含住,吹出些旋律。
双双从树上探出脑袋,摇头晃脑地叫了几声。
颜惑脸色沉了沉,透着不知所措的懊恼,他张开双臂,双双跳下来,被他禁锢在怀里,他说,“我好像又让她不高兴了,你要不要再去哄一次?”
双双吐了吐舌头,挣扎着要从颜惑怀里逃走。
颜惑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要求随你提,想吃什么吃什么,一整个月,我不管你。”
双双吐着舌头笑起来,灵活地从颜惑腰间囊中取了块肉,叼在嘴里,晃着蓬松柔软的两条大尾巴就去找叶枝渝了。
颜惑扶额,啧出一声,“好烦。”
叶枝渝在正殿门外一颗粗壮的桃树上坐着,举酒豪饮,她感叹,余九不仅做饭好吃,酿酒也是一绝。
她酒量不错,待饮尽一整坛仍没有醉意。
桃花花瓣坠下,有些挡人视线,她抬手想抓取花瓣,却摸到毛茸茸的触感,双双从树枝上探头,讨好般地蹭着她的掌心。
叶枝渝强压住撸狐狸的心思,戳了戳双双湿润的小鼻子,“真是灵兽随主人,明知犯了错还嬉皮笑脸。”
双双抖抖脑袋,打了个喷嚏,转而又跳到叶枝渝肚子上,窝在她怀里,一个劲地用脑袋蹭她。
叶枝渝也不推搡它,只恶狠狠地说:“我讨厌你,鼻涕蹭我一身。”
双双像是没听见,趴在叶枝渝胸口,伸着小舌头舔她下巴。
叶枝渝仰头躲开,还是说:“我讨厌你,也讨厌你主子。”
眼见双双就要把口水滴落在她脸上,叶枝渝改口,“喜欢你喜欢你,不讨厌你了行不行。”
双双喉咙里哼出一声,窝回她肚子上。
叶枝渝挠它软绵绵的小肚子,说:“但我还是讨厌你主子。”
双双抬起头,又低下,眯着眼,快要睡着的样子。
叶枝渝同情它,“看来你也讨厌是吧,自己做错了事,还教唆你来找我,自己来又不会掉块肉。”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极为幽怨的声音,“嗯,所以我也来了。”
叶枝渝一惊,抖了下,双双差点掉下去,被叶枝渝扶住,抱在怀里。
另一根粗壮的树杈上,颜惑仰躺着,折扇慢悠悠摇,似乎牵不起一丝风波。
叶枝渝翻身,抱着双双背对着他,不说话。
颜惑抬手,用折扇碰碰她肩膀,“好了,别和双双说我坏话,欺瞒你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叶枝渝回头,哼了声,“神秘兮兮如你,竟然也会低头?”
颜惑足尖勾着身下的树枝,翻身,强硬地将叶枝渝扛下树,放在地上。
叶枝渝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抱着双双站在了地面。
颜惑拉着她手腕,带她回自己的房间。
叶枝渝一手抱着熟睡的双双,一手被颜惑拉着,被动地往回走。
颜惑推门而入,她跟在后面,打量了一圈这间庭舍,看起来和自己那间并无差别,但颜惑打扫的比她整洁,所以显得空间大些。
颜惑把她按在床上坐好,自己坐在她对面。
“我偷偷去了云麓内门藏书阁,要修复你的妖丹对我来说不难,你只管睡一夜,再醒来,我保证你的妖丹恢复如初,行吗?”
叶枝渝狐疑地看向他。
“算我的赔罪,信我。”颜惑已经开始运转灵力。
叶枝渝将双双安置好,深呼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从闭眼到她睡着,意外地很快。
梦境中,一片无尽的漆黑沉寂着漫延,望不到头。
叶枝渝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唯有鼻息间一直充斥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幽香,既熟悉又陌生。
渐渐地,她似乎察觉有几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将她缠绕裹挟着,分不清究竟有几根,但是好香好香,叶枝渝被包裹着,像身处云端。
这个梦很长,叶枝渝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再醒来的时候,阳光洒了满屋,日上三竿。
颜惑伏在床边,单手撑着脑袋,睡得正熟。
一夜,竟如此快吗?
叶枝渝赶忙施法,灵力游走自身,丹田处,浑厚有力一颗妖丹支撑着自己以往从未感知过的妖力,叶枝渝能清晰地感应到它的存在。
她看向颜惑,唇瓣干裂泛白,眼下的乌青很明显,脸色不算好看。
叶枝渝愣了愣,还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颜惑的腹部,想试试,这妖丹与他的,是否一样,他有没有再一次欺骗她。
颜惑睡得熟,只皱了皱眉,没有转醒。
而妖丹,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她在颜惑这里简单洗漱好,推开门便出去了。
全然忘了这是男子庭舍,她刚一出门就和琴恩对上了视线。
良久的沉默之后,琴恩出声:“师妹早,我去剑上练台,不是,台上练剑,你要一起吗?”
叶枝渝讪笑着,摆手,“师兄,我还没入内门,上不得灵剑台。”
琴恩举剑指了指前方,示意,“啊对对,那我就先走了,那个,你和小师弟,别忘了去找师父练咒。”
叶枝渝点头,“是是,师兄再见。”
她捂着脸回身进房,太尴尬了。
不过,令叶枝渝庆幸的是,还好遇见的不是余九,否则定会被缠着追问一上午。
她啪地一声关上房门,吓得颜惑一头磕在床沿。
他慢慢起身,颤颤巍巍站着,手扶住床架,他双腿坐的发麻,脑袋又晕又疼,整个人看起来都懵懵的。
他见到叶枝渝,第一句便问,“是不是已经结丹了?”
叶枝渝走到他身旁,扶了他一把,点头,“嗯,你怎么做到的?”
颜惑闭了闭眼,唇瓣开合间,费力说了句,“那就好。”
下一瞬,他捂住心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白衣染血,泼墨似的。
高挑的身影直挺挺向后仰去,叶枝渝拉不住他,颜惑倒在地板上,被喉中一口淤血呛到,躺在地上剧烈咳着血。
叶枝渝吓得脸都白了,她握着颜惑的手,给他输了些灵力。
颜惑脖颈青筋暴起,汗如雨下,湿了小片衣襟。
叶枝渝见输灵力也是徒劳,念了咒,启用云麓玉碟唤琴恩,请他帮忙让师父来看看。
一炷香之后,颜惑的庭舍里围满了人,以宗主为首,大家的眼神里除了惊慌和担忧,还有一丝探究被叶枝渝敏锐地捕捉到。
她心说,日后一定会找机会跟这群八卦头头解释清楚的,不然整个云麓都会传开她和颜惑有一腿。
颜惑被安置在了云麓宗的养心堂,五长老在他周身悬起三株红莲,两个时辰过去,一朵花瓣已渐渐失了色,由红转白。
几个师兄师姐轮着照顾他,叶枝渝一直在。
天明又暗,整整一天,颜惑连眼睫都未颤一颤。
宗主悄然走至叶枝渝身旁,问,“你的妖丹重塑好了?”
叶枝渝不知怎么承认。
她先前在元浮宗修行,关于自己的身世,体质,皆是一概不知。
除了潜心修炼,好像没有其他的事做。
叶枝渝抖着嗓音说,“您都知道了啊?”
“禁术果真还是好用。”
宗主伸出手,悬在叶枝渝丹田处,结印,封了叶枝渝妖丹。
叶枝渝自知理亏,便也没做反抗,低下头道,“抱歉。”
又被宗主一敲脑门,“道的哪门子歉?”
“一心重塑妖丹,害了颜惑。”叶枝渝解释。
“错不在你,我封你妖丹也并非因此。”
宗主偏过头,“这妖丹,不是以你自身灵力凝固而成,而是颜惑用禁术以自身的某些东西换来的,不加节制的使用,对你们都无益处。“”
他看着昏迷的颜惑,指了指他的折扇,“闲来无事,给他扇扇吧,出了挺多汗的,这扇子我们几个也用不了。”
叶枝渝拿起折扇,点点头,未言一语。
临走,宗主回头道,“不会一直封着你的妖丹的,待你入内门之日,妖丹封印自会破碎。”
“多谢。”叶枝渝揖了一礼。
宗主一摆手,出了养心堂。
叶枝渝展开折扇,举在颜惑斜上方,不快不慢扇着。
手酸了便用另一只手拖着,扇了约有一个时辰,三株红莲尽数变白。
叶枝渝眼合着,已经睡着了,摇扇子的手却还是没停,只是速度慢了些。
颜惑醒来的时候,天将明未明。
在他的认知里,仅仅只过了一个时辰。
三株枯萎破败的莲花在他睁眼的那刻终于不堪重负地坠落在地。
枯黄的花瓣落了片在叶枝渝鼻尖。
颜惑反应了一瞬,先稳了稳自己的气息,后偏头看向叶枝渝。
她微张着唇,粉嫩的唇瓣被压得撅起,均匀吐息。
她枕在自己的臂弯,手拖着另一只,慢悠悠给他扇扇子,鼻尖一瓣小巧的花瓣,扰得她有些痒,轻皱着鼻子。
颜惑略一弹指,拂去了她鼻尖的花瓣,又小心地从她手中取下了自己的折扇,却发现这人竟还是晃着手腕,保持着扇扇子的动作。
颜惑觉得好笑,食指一伸,挠挠叶枝渝的掌心,随后,他将自己的食指贴在她掌中,竟真的被她当作是扇柄一般握着,悠悠开始扇。
颜惑眉眼舒展,和她玩了许久。
堂外脚步声渐渐清晰,颜惑敛笑,却怎么都抽不回手指了。
余九端着粥食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颜惑以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姿势趴在叶枝渝手边,而叶枝渝抓着他的手,诡异地晃悠,睡得很熟。
颜惑没有开口解释,余九也出于一种莫名的威压而没敢问。
叶枝渝大概是闻见饭香醒来的。
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叶枝渝还不曾见过的师兄。
人看起来很安静,很端庄,衣着干净大气,发饰简约不失风度。
叶枝渝总觉得这人有些难靠近。
她蹙着眉直起身,脖子胳膊哪都酸。
在察觉到自己抓着的是颜惑的手指时,她彻底清醒过来。
忙撒开他的手撇清关系,颜惑好整以暇看着,即使叶枝渝松了手,他也仍秉着那副姿势不动弹。
叶枝渝不管他,跑到余九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凑在他耳边道:“师兄啊,这两天的事,你最好不要乱传哦。”
叶枝渝食指竖在唇边,嘘了声,以警示余九。
“否则,你偷跑下山,买了一兜上品丹药的事,我也就一起传的人尽皆知了。”
余九拉下她挡在唇前的食指,又捂住自己的腰包,无可奈何道,“真是怕了你了。”
叶枝渝一笑,拍了拍余九肩膀,坐下来准备吃早饭。
转而,她看向那位并不熟识的师兄,眼神示意余九:这人,不介绍一下吗?
那位师兄识趣的自己介绍,“金阳陆,五长老座下亲传弟子。“
余九已经拿起筷子,敷衍道,“嗯对,是我最最可敬可爱的师兄,快吃饭吧。“
金阳陆安安静静的,先仔仔细细地拢好了自己的衣摆,确保不会落在地上,才小心翼翼落座。
有洁癖吗?叶枝渝不敢招惹他,默默搬着板凳往余九身边移了移。
颜惑整理好衣衫,也坐在了桌前。
余九的手艺早已不用再多夸,叶枝渝和颜惑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难得的不拌嘴不吵闹,只顾着吃,生怕比对方少吃了一口菜。
余九自然是欣喜,但也没忘了身为师兄的职责。
“颜惑好生休养,小师妹你呢,师兄给你拿了几本丹修符修的基础书籍,你好好研读,只待入了内门,就可以和我们一起上课。”
叶枝渝放下碗筷,满意的舔舔唇,一眼撇过这些书籍,随手翻了几下便堆在一边。
她眨眨眼,“不看书了,师兄,今日陪我去高鸣塔,我要闯塔晋升入内门。”
“你吃多了?”余九问,语气是真的带着好奇和惊诧。
叶枝渝撇撇嘴,无语道,“我认真的。”
金阳陆放下碗筷,取出一块帕子,认认真真擦拭着唇角油污。
而后,他才道,“以师妹的能力,闯高鸣塔应当不是难事。”
叶枝渝见终于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向金阳陆靠过去些,说,“是啊,我修炼不差,先前的仙门试炼我从未从第一落榜过。”
金阳陆慢悠悠点点头,丢掉了那块帕子,继续吃饭。
余九只能将求助的话语投向颜惑,“这你不管管?”
颜惑筷子扒拉着碗,昏迷一天一夜,饿极了。他的声音从遮住脸的大碗后传出,“在下可管不住她,注意安全。”
金阳陆更是连头都没抬,他吃饭姿势很奇怪,弓着背,身子和饭桌离得老远,速度也慢的离奇,像是很怕油污溅在衣物之上。
余九摇着头叹息,看向叶枝渝,又是一句,“真是怕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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