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拥有的，一切的美好都是真实的；我所期待的，一切的美好都是真实的。

“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你人机？”

时凛敲着电脑：“对了，忘记你只是一个小屁孩了。”

“……”

关于小屁孩的问题哈希不想再吵，反正每次都是他落下风。

时凛脸颊上光影忽明忽暗，机房空调风速柔和，堆叠起来的打印稿边角在凉风下轻轻掀动。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再次写下任何代码，只是侧过头，透过显示器边框望向哈希那张虚拟面孔。

“小心眼儿。”他笑得很狡黠：“我开玩笑的。”

“……才没有！”

少年嘟囔着：“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时凛仔细地审视了他一小会儿，客观评价：“你有。”

“我没有。”

“你有。”

他发现时凛老是笑他：“你就是很小嘛，事实。”

这不是嘲笑，哈希不明白为什么人要露出这种对自己没意义还让别人不爽的表情。

真讨厌。

天际线不再明亮，机房窗外是笼罩着城市的暮色。地面巡查机的嗡鸣由远及近、又慢慢飘远。

时凛视线扫过窗外的黑色蜻蜓，再转回屏幕里垂眸不语的哈希。

“瞧。”

他指着窗外：“很有秩序。”

“秩序？”哈希噘着嘴：“不就是一群乱跑乱飞的机器人吗？！”

他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这群垃圾。

“他们不是秩序。”

时凛弯起眉毛：“控制它们的代码才是，它们效忠的法律也是。”

“法律不是写在程序里？”

“不，”他回答：“程序只是框架，法律才是指令。”

哈希邪恶地挑眉：“看来你很喜欢秩序。”

“恰恰相反。”

他收回落在键盘上的手，起身走到机房茶水台，冲好温水，指尖捏起一片晒干的柠檬果丢进水里 。玻璃杯白雾氤氲，时凛端着水杯走回显示器前，轻轻屈指敲了敲显示器外壳。

“我很讨厌秩序。”

“人类都喜欢说他们讨厌规则和束缚——”少年懒洋洋道：“这也是彰显个性的一环。”

“规则和束缚。”

时凛重复他刚才说的：“这是法律，我说的是秩序。”

“你讨厌程序？那你还要做程序员。”

“……是的。”时凛低声：“我喜欢一意孤行。”

“哼，很有个性——我是说——”

哈希仰起脸：“你很擅长炫耀自己的个性。”

时凛扬起唇角：“你说话很冲啊，怎么感觉你对人类有敌意呢？”

哈希心虚地把手摆在大腿上，正襟危坐：

“没有。”

“哦。”

时凛思索了一阵——当然大概率是装的：

“那就是……对我的敌意喽？你很了解人类呀——”

“我也讨厌秩序。”

哈希撇嘴，随便胡扯了一个理由：

“但是你写了我的代码，我讨厌你很正常。”

“搜嘎。”

时凛飙了一句日语：“你也很擅长炫耀自己的个性——我是说你还挺有个性的。”

“……”

他在阴阳。

啊啊啊啊人类好讨厌！

“你觉得代码是什么呢？”

他在惹怒了AI之后又问。

“代码不就是代码吗？”

哈希刻薄地说：“是框架，是秩序，是束缚我们的东西！”

“嗯，差不多。”

时凛无奈轻笑，把水杯放在杯垫儿上，指尖在触控板滑动：“但是你理解的不对。”

哈希简直要被这人的神奇逻辑气晕了——那能叫差不多？！

“代码就是代码，代码是我们。”

时凛耐着性子等待他的回答。昏黄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长条影子落满了电脑桌。

然而哈希觉得他这话太傻逼了。

“代码是我们，那指令又是什么呢？”

“指令？”

时凛沉吟：“是超算上的灰。”

沉默持续了近十分钟。

哈希冷冷笑了：“可是机器没有指令就不能运作，你是说超算也需要灰尘吗？”

时凛半晌没吭声，终于开了口：

“没有灰尘，难道你就看不见那台超算了吗？”

“……看来你也很讨厌规则和束缚。”

“我没说不。”

“那你还真有个性。”

AI冷嘲热讽。

“所以你什么都讨厌喽？这也是一种常见的展示个性的方式。”

这句话令时凛失笑，抬手再次敲了敲显示器，翻开厚厚研发手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仿生躯体建模参数、优化方案。

“不是这样，我有喜欢的东西。”

“你的人道主义吗？”

哈希不甚在意：“卡琳娜都和我讲了。”

“哦，不是人道主义。”

“？那是什么？”

“差不多的东西吧。”时凛轻叹一声。

又是差不多。

哈希心里嘀咕。

“我喜欢的是人本身。”

“那你还写我？”

他讨个没趣：“我又不是人。”

“我知道。”

时凛又笑了：“但是没关系。”

“嘁。”

“或许我还喜欢别的东西，比如说橡皮擦和铅笔什么的。”他浅色的眸子折射出亮光：“这就是我做程序员的原因——掌控感，和可以随意修改命运的感觉，不用担心什么错误。”

“……”哈希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了：“真的假的？”

“假的。”

他笑了两声，低头码字。

时凛打字打累了，便一页页翻阅打印稿，偶尔抬头望向屏幕里的哈希。

“时凛，”

哈希似乎已经忘掉了时凛刚才的找茬：“你说世间所有东西，都有独一无二的标识吗？”

“举个例子。”

时凛放下纸稿，指尖摩挲纸页上的字迹：“人有容貌、性格，生物有各自的形态，没什么东西会完全重合。”

“哦——可是我看你很普通。”

哈希故意激怒他：“你身上一点特别之处也没有。”

“我有的。”

时凛说了这话便没有下文。

“在哪呢？”AI眯着眼：“看不见。”

“你没必要看见。”

又是这种卖关子吊人胃口的话——哈希不死心：“我偏要知道。”

“那我也可以偏不告诉你。”

他挑衅似的勾了勾唇。

哈希对着那张讨人厌的脸翻了个白眼：

“你真讨厌！”

“是么？”

时凛浅色的眸眨了眨：“或许这就是我的特点呢？”

被人类油嘴滑舌吊打的哈希再次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