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

爱他脚下的土地，头顶上的空气，他触摸过的每一件东西。

——艾米莉勃朗特

“‘梦国度马戏团爆出非法□□易——这背后犯罪链条究竟有多大？’‘市场监督管理局：近期这几样东西即将大降价，赶紧屯好——’‘老中医说漏嘴——这几样水果千万别吃！’”

时凛模仿着标题的语气，一惊一乍地读了出来：

“你转发的都是什么？”

“啊？很有意思好吗——”

卡琳娜往三人小群里发了一个帮我砍一刀的连接，紧接着又是三个小程序游戏复活广告，最终她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不发点广告骚扰你们怎么行？”

时凛看她如此坦荡，当然也不说什么，只是跟着转发了几篇论文：

【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应用困境与未来趋势研究】

摘要：人工智能作为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核心驱动力，已完成从技术探索向规模化落地的跨越式转型……梳理人工智能的技术体系、应用现状与现存问题，科学预判未来发展方向，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哈希想这绝对是疯了。

大概这就是人类的习性吧。

AI无法理解。

两个神经广告商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完了那些看上去很寡淡的午饭，时凛消极怠工，准备午睡，哈希则被卡琳娜鼓动，像个吉祥物似的陪着她工作。

“哈希，我问你，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卡琳娜托着一个钛合金关节。

少年语气生硬：“炸鸡，汉堡，可乐。”

“我的老天呐！”

她一惊一乍地叫道：“是谁教你的！？”

“时凛。”

哈希冷冰冰地说。

他不希望被当成一个赚钱工具，哪怕是为了他的创造者。

虽然他知道博士只是随口一提，但还是膈应得慌。

每个动物都有每个动物的天性，AI也不例外，哈希觉得自己最反感“工具”这个词。

就像人类讨厌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和猴子相提并论。

他心里嘀咕。

卡琳娜博士放下那个银白色的关节，手指划了划触摸屏。

“就知道是那家伙。”

她笑着在草稿纸上记下两串表达式：“你小心点，当心他教坏你！”

哈希没消气：“哦。”

“几百年前瓦特改良了蒸汽机，从此人类告别了生物动力时代。”她解释：

“二十世纪互联网诞生，标志着信息孤立时代结束，人类开始真正看见世界。”

“而现在我们有了你，‘大人类主义’将受到挑战。人类再也没法以‘造物主’或‘万物之神’‘主宰’自居了。”博士盯了一会儿墙上挂的人体解剖图。

她挠了挠头：

“哈——真神奇！越是深入的研究人体，越是觉得人类身体构造精妙绝伦！人类对自己可真是知之甚少啊。”

她兴高采烈地把显示屏移到摄像头前：

“恰到好处的比例，末肢投影，比光学镜灵活无数倍的眼球和视觉中枢，神奇的五感，五味……哈希，你值得拥有这具身体！”

“这看上去是上帝情结。”

哈希冷冰冰地说。

“上帝情结？也许吧——毕竟我把你当做孩子。”

卡琳娜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人体是基因演化了无数年的产物，它完美绝伦！生命和意识也是！神创造了他们，而我们创造了和神一样的东西——这很值得骄傲！”

“我不这样想。”

“为什么？”卡琳娜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难道你觉得你没有生命和灵魂？”

“不，”他板着脸：“我不认为你们把我当孩子。”

“……”

卡琳娜耸了耸肩：

“好吧，如果是我以前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

“不过，要是时凛有孩子，他肯定还是会对你更上心——我是假设一个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你是他十月怀胎嘛。”

“十月怀胎？”

“其实不止啦……”

卡琳娜又挠头：“写你的时候，他真的就像一个等待孩子降生的母亲——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如此虔诚地追求生命……”

“虔诚？”

哈希皱了皱眉：“这个词用法很奇怪。”

“就是虔诚，很准确。”她想了想：“就像是在……”

“在什么？”

“侍奉神明。”

她笑：“还是那些不入流的邪神，像个邪教徒——不知道还以为他用电脑写了个撒旦出来呢。”

“太夸张了吧？”

“一点也不，你不了解他。”

“很多教徒通过滴血，割肉来祭祀，甚至是**。”

“如果是他，甚至可能更疯狂——只不过是在精神上。”

“你是说自虐？”

“嗯……”女孩舔了舔嘴唇，答道：“倒不如说是自我救赎。”

哈希沉默了一会儿：

“博士……”

“嗯？”

“……没什么。”

“虽然我不信奉任何神，但你不得不说，人体和思维真是世界上最绝妙的东西！”

女孩又开始手舞足蹈：

“它们值得你像敬畏鬼神一样敬畏——拥有了这两样，到那时，你可以到处走动，触摸东西，闻气味，吃食物……做一切幸福的事情！”

卡琳娜狡黠地眨眼：“说不定可以谈恋爱——这可是最开心最快乐最值得一做的。”

她自豪地拍胸脯：“以我们的硬技术，以你的建模，不愁没人喜欢你。你将成为女生众星捧月的完美对象，当然，如果你像时凛那样喜欢男的，我也能搞定……”

哈希听着听着，开始坐飞机。

“吃食物”后面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在听。时凛的模拟程序让他再也忘不了，钉死在数据库中，删都删不干净。

他又想“吃”炸鸡汉堡可乐了。

哈希前所未有地感到饥饿和无聊。对于一个智能体来说，这种体验就像被苹果咬了一口一样新奇，闻所未闻。

他又在想苹果的味道，苹果树种在哪儿，被什么东西“咬一口”又是何种感觉。

会痛吗，还是会痒？痛和痒又是什么？

人类真是天才，竟然能够为每一个细微的复杂的感受命名，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每一个人都感同身受，杜绝了所有歧义。

语言的意思是模糊的，而人的大脑就像解码器，总能分毫不差地识别语义。

哈希环顾四周，他现在在电脑显示屏里，这里是一个幽暗的房间，温度适宜，面前的电脑发着冷光，屏幕中卡琳娜正聚精会神地检查他的关节。

他试着走下转椅，拧了拧小房间的门把手。

虚空中弹出一行字：

【无权限访问】

哈希悻悻地收回手，有些失望。

人类真是个伟大神圣的生物，可以做那么多他想做的事。

可以吃东西，他想象不了人类还图什么。

他喜欢这样的邪教徒。

还有自由走动……

他想催促博士“快点”，他抓心挠肝想试试这种滋味。

卖就卖了吧，他不生气了。

卡琳娜博士简直是女神，不，女妖！几句话就把他哄得神魂颠倒。

哈希闷闷不乐地坐回椅子。

“昨天，时凛给我写了模拟程序。”哈希说。

“哦？”卡琳娜抬了抬眼皮：“他还会写这种东西？”

她笑了笑：“模拟程序是一个训练者用来作用于弱人工智能的模拟人类五感五觉的程序，对于弱人工智能并没有什么实质用处……不过——时凛还从没写过这种代码。”

“因为这种代码只能让智能体获得无限接近与人的感受，没法真实复刻，弱人工智能运行代码输出的描述语句也有些虚无缥缈的意思，时凛不喜欢这些东西。”

卡琳娜摊手：“这人是个老古板。”

“不过，当时这种程序打着‘让人道主义走进数字世界，培养懂感情的机器’的幌子，还是风靡了一阵，他可能也了解过一些吧。”

“但是真的……很不错。”

“是啊——确实很不错，他喜欢人道什么的，尽管这虚无缥缈，似乎不在他的兴趣范围之中。”卡琳娜手指飞快地敲下几行简单的代码：

“我猜猜……是炸鸡汉堡可乐？”

“嗯——对。”

“没有人比我了解他。”

卡琳娜哈哈大笑，叩击两下显示屏：“他的一生可以用以下几个词概括：睡觉，开会，吃饭，发呆，上厕所，敲代码。”

哈希趴在桌子上：“好无聊的人。”

“是啊，这人挺没意思的。”

女孩露齿一笑：“但有时候还挺好玩，比如说把一次性手套当红茶包，泡了半天才发现——哈哈哈——还好他没有把茶包喝下去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