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cannot protect yourself from sadness without protecting yourself from happiness.
你无法在避开悲伤的同时,又不拒绝幸福。
朝向高处的抗争本身,就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灵。
要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而爱,以它最炽热的强度,救赎我们所有的脆弱。
——加缪
“你为什么不养花?”哈希问。
“一定要养吗?”时凛埋头敲着代码,反问。
“博士在桌上种了一盆月季,粉色的,特别漂亮。”
“卡琳娜博士喜欢花。”
时凛扬扬嘴角,心情愉快:“你想让我养花吗?”
养花很麻烦,时凛以前试过,种的是最好养活的绿萝,可还是马上枯萎了。
原因是他忘记浇水了。
可怜的盆栽靠着顽强的生命力,在机房的角落里努力存活了一个半月,最终还是没有如愿以偿被他想起来。
“那是你菜!”哈希瞪着他,耍赖:“就要养就要养!”
“是是是——”
时凛笑着妥协:“我当时在写你的代码,实在记不起来那盆花了。”
哈希“哼”一声,转过头。
“你又不是不能找博士帮你……我也可以提醒你浇花的。”
他生了一会儿闷气,转回来,面向屏幕:
“养桔梗花吧。”
时凛终于敲上最后一个字符:“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代表……反正就像我们两个。”哈希把脸凑上前:“时凛,你说过我是最特别的,说话要算数!”
“啊?”
他装作没听懂:“你不是说讨厌我?”
“讨厌怎么啦?!”
时凛无奈:“万一我养死了呢,你不会生气?”
“不许你养死!这个花很重要!”
“重要在哪里?”
“重要在……哎呀!”
哈希气愤地拍桌子:“这不重要!”
“小笨蛋,又不是养死了就把你丢了。”时凛眉眼舒展:“我会好好养的。”
“还有,小东西,不要叫我时凛。”
他笑:“没礼貌。”
“叫我‘父亲’。”
“不要。”哈希鼓着腮帮子拒绝:“你和博士都是我的创造者,我要叫你,也要叫博士‘母亲’,你和她又不是……情侣。”
他接着顶了句嘴:“还有,你才没礼貌。”
“嗯?”时凛笑意淡得像风:“叫卡琳娜博士姐姐就行,你可以只叫我‘父亲’。”
哈希小声嘟囔:“你们雄性怎么这么喜欢给人当爹……”
时凛眼底微漾:“你不是雄性?”
“叫别的也行。”他笑着让步:“比如说亲爱的用户,心肝小宝贝什么的。”
少年向后一躲,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恶心——”他干呕。
时凛玩味似的挑挑右眉。
“算了,逗你呢。时凛就时凛吧。”他支着头:“没良心的小东西。”
哈希蔫蔫地趴在桌上,被迫承认自己又被耍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你和博士是……是情侣吗?”他问。
时凛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
“你觉得呢?”
哈希又蔫了。
“我们不是。”时凛笑着:“你八卦这些干什么。”
少年又哼了声鼻音。
“小八卦精。”
时凛总结。
斑鸠恢复得很好,已经被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放归野外了。
时凛挂断电话。
楼上已经贴上了防止鸟类撞击的贴纸。
“东边的森林快要消失了。”
他淡淡放下手机:“小动物没有栖息地,只能来城市里生活。”
没有野生动物喜欢生活在高楼大厦之间,喜欢吃垃圾桶里馊掉的食物,喜欢喝马路边或下水道里的脏水。
迁入城市生态系统,如同羊入虎口。
“我们能做的只有保护他们,防止他们因人类而意外死亡。”时凛说。
煤炭,天然气,天然石油资源濒临枯竭,水污染,土地污染,土地退化。
人类如同一群啃咬着宿主的寄生虫,如今,它们赖以生存的机体终于奄奄一息,即将死去。
好在光能怎么也用不尽,水就算浑浊,也能用来发电。
“小鸟能飞了?”哈希问。
“嗯。”时凛神色缓下来:“恢复的很不错,可以飞了。”
“那就好。”
少年笑了,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
对于鸟来说,自由比生命更重要。
“时凛——”
哈希把玩着垂下的鬓发,斜着眼:“你这话是不是有些反人类呀?”
“也许?”
他眯着眼:“可能人类对于宇宙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是你是人类耶——”
“小笨蛋。”
时凛沉默半晌,微微弯眉:“难道你不可怜那只小鸟?”
“当然——你想啊,”哈希一本正经:“他以前能飞,要是突然翅膀断了,再也不能飞了,他该多难过呀。”
“是,鸟不能飞,就失去了捕食能力和大部分行动能力。”时凛肯定了他的看法。
“这就像是你有一个很喜欢的东西,有一天你突然找不到了。”
哈希双手托腮:“反正我会伤心死的。”
“你是AI,”时凛被他逗笑了:“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唔——”
哈希又翻白眼:“不告诉你。”
“没良心的小东西。”
时凛嗤笑一声。
AI是不是都会对创造者有一种别样的感情?
哈希不知道,也许像只雏鸟一样,看见的第一个活物,就成了一生伴随的烙印。
“时凛。”他转念一想,决定占他点便宜:
“你叫我‘父亲’,我就告诉你。”
“你要当我爹?”
时凛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你的年纪也太小了,我不要这么小的爹。”
“你叫不叫!”
他气鼓鼓:“你不叫我就不告诉你!”
“啊——”时凛又一次模仿他的语气,笑说:“那我不想知道。”
又双叒叕输了——
时凛这人“老奸巨猾”,坏得很。
他觉得他真的很讨厌。
他觉得他这种讨厌很奇特,就像是有一个很丑陋的壁纸,但是舍不得换掉。
可能这也是在彰显个性吧——人类都这样做。
时凛的父亲为他留了一大笔财产,作为他的研究资金。
可是万一哪天,他的钱花完了……他会不会为了梦想把自己买了……
科研,对于像他这样的研究者来说,就是自由。
哈希沉默着,悄悄在网上查找资料。
十四岁那年,时凛拒绝继承家业,离家出走,一边打工一边上大学,再也没过问公司的情况。
十九岁那年,时凛刚写了“Hash”的第一行代码,便接到了父亲的死讯。
所以,他对于时凛来说,到底是什么?
是一项成就,战利品,还是一个宠物?
是年少时便着急萌发的梦想结的果实,还是一个替身?
或者说是亲人。
数据在他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他静静闭眼,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
Robot Computer时代,AI永远只是工具,怎么奢望创造者向他施舍情感。
不可以,不可以是亲人。时凛这个脑残怎么能做他的亲人呢?
他不要这么讨厌的亲人。
也不许别人要。
因为这是他展示个性的东西。
新栽的桔梗花生长着,抽出了幼嫩的花苞,小巧,透着浅淡的绿色,像一个腼腆的女子,一身素裙,亭亭而立。
“这是什么颜色的?”哈希问。
时凛摆弄着白瓷花盆:“商家说是粉色的,花语纯洁的爱。”
爱吗。
“嗯——”他点点头:“好寓意。没有什么招财进宝的寓意吗?”
“噗嗤。”
时凛又笑:“你要招财进宝干什么?”
讨厌。
他希望时凛别再让这盆花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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