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已经不是丢了东西那么简单。先不说这个实验品有多么珍贵,莱拉才加入不久,这是她能接触到的最核心的技术成果。
罗纳怪罪他们打扰了怪青蛙睡觉,要求他们打扫干净这只黏糊糊两栖动物居住的生态缸。
两个人痛彻心扉,一点一点把粘在玻璃水族缸上已经发黑发臭变硬的分泌物和臭泥巴扣下来。
“拜托——这是淤泥还是屎啊!”
卡琳娜装好假山石:“别让时凛知道这件事。”
卡士差点被手上的腥味熏死。
“哕——别一天到晚屎啊屎的——可我们还是得告诉他不是吗?他完全有权利知道——而且,我们两个也不能拿莱拉怎么样啊。”
按照卡琳娜对时凛的了解,他虽然看上去文质彬彬,待人谦和,但在盛怒之下完全可能做出点什么来。
虽然时家没落的差不多,他自己也远离了家族,没什么话语权,但她知道,时凛一旦发起疯来,一身少爷脾气,敢拆龙王庙,敢打天王老子,敢活埋天王老子他老婆,敢把龙王的儿子煎成荷包蛋——来一万个人也拉不住。
而这一件事,够让他抓狂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时凛对哈希的态度很不一样。
就算哈希是他亲手写的AI,他的宝贝作品,这种相处方式早就超越了普通的社交,甚至不像是朋友,亲人,比像她这样的密友还让时凛惦念。
像是本来就该长在一起的黑白双生花。
时大少爷平时要多好说话有多好说话。
可要是谁要是威胁到了时凛的小宝贝儿——
卡琳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愁的头发都要白了。
卡士吐舌,既然这样,他也不太想把这件事闹到时凛那去。
而当事人——时凛,对此事毫不知情。
当然也不知道他这两个好搭档现在闻起来已经像杀了十年鱼的菜市场大妈。
桔梗花又开了一朵,他把原先落下的花收起来,要压在一本砖厚的代码书里,准备带回去当书签。
“你为什么要当计算机科学家?”
他展开花瓣,桔梗有些失水,柔软的花瓣上留下了皱褶,细细密密,蓝得更艳丽,如同浓妆妖妩的僵尸新娘。
“你觉得呢?”
哈希眨着一双比花朵更透亮的水蓝色眼睛。
“啊——我不知道啊。”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上这条道路的。
“在人工智能时代,普通程序员早就被淘汰了。留下来的都是顶尖的计算机科学家,可他们一直没有突破瓶颈,止步不前,人工智能发展停滞,人们坚信这项工作无法再向前一步,最终这些研究者也会面临失业。”
他按压喷壶,侍弄那支新开的花:
“我做出这个决定,也被很多人反对过。”
“但是我想,写程序是在创造生命,而生命真正的标志就是灵魂。一棵草,一只虫子都有灵魂,小到细菌。而渗透在人类生活方方面面的AI却没有。弱人工智能本身没有灵魂可供分享,它们自然也写不出代码的生命。”
生命。
时凛认为他有这东西吗?
从他,代码的编写者,身体里分割出来的,与生俱来的灵魂,同造物主分给每个生物的一样?
“程序员很自由,他们无需用外物证明自己,不需要参与任何纷争,在这里,只有强者才能得到尊重。”
时凛抚摸着枝头最后的花朵:“丛林法则,这很令人向往。”
当然,他还有别的理由,但是他不认为应该对哈希说。
时凛手指的骨节不算太大,却也利落分明,匀称,看着很舒服,被素白的衣衫衬托着,更添一丝活气,不闲不慢地捻过花瓣处,带着整株植物羞怯地抖了抖。
温润如玉的贵族子弟。
这只手带着一道伤,绷带已经拆了,剩下的痕迹还未愈合,像是玉美人脸颊上的一处致命瑕疵,破坏了完美,却又显得更加鲜活,更加冷寂,万里挑一。
如同一尊菩萨像,因为有一道贯穿面部的伤疤,才显得更加圣洁威严,慈悲中又带有
这样的人,怎么会打架呢……
哈希并非不信任海因里希,只是他一时无法接受这件超出他运算范围的事。
明明那么谦和,温柔的人,怎么惹都不会生气的人——
哈希以为他没有底线。
果然他还是不够高级吗?如果没有数据库,就没有输出成果,如果从未见过,就想象不了。
这样一双手,能有多大力量……握紧拳,砸在人脸上,是什么样子?
暴力美学。
温暖的,柔和的,曾纡尊降贵,毫不吝惜拥抱过他的手,几乎要攥住他整颗心脏,摸到右肩胛上的接口,酥痒,内心都被满足般汹涌的海水填满。
在梦里也时常出现的,拉着他,自甘堕落。
一双属于人类的手,神明最得意的造物。
哈希不置可否,对方勾起唇角,似乎这是他此生最伟大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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