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休假呢——你看见鬼了吗？”

海因躺在哈希的沙发床上，懒洋洋地拖着尾音——哈希没有像上次那样大发雷霆，他很高兴。

“看个屁。”

哈希翻了个白眼。

海因里希弯眼一笑。

他后悔那天说了重话，这些话太中二，他自己都不愿回想。

但说实在，听见哈希骂自己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沮丧，心脏跳动不息，但是很不舒服，像是植物扎根在心尖的软肉之中，伸长了根系，嵌进肌肉间，细细密密拉扯着神经，不疼，却是一种未被满足的空落与辛酸，被谁挖去一块似的，血流下来，爬过他敏感的心脏，痒，痒得他难受，无法忍耐，却总归只是一点点微妙的感觉。

他抓不住他，他隐隐约约发现哈希并不喜欢他这一类。

长相？

性格？

还是他不会说话，嘴不够甜？

只要哈希开口，他可以为了他做出任何改变，可总觉得那个少年的心已经满满当当，容不下他，充斥着忧郁，无目的的思索以及陌生的与他无关的快乐，幸福和憧憬，朦胧青涩。哈希这样子迷得他神魂颠倒，他甘愿为了他献出生命，可他又不甘心，看着他，永久地看着他，飘离，一直漫无目的地流浪在他世界之外。

他希望有一天能够拥有哈希的全部，身，心，可这似乎过于遥远——不过，哈希并没有因为他的顶嘴而生气，至少现在已经消气了，这也算迈出了一小步。

他喜滋滋地想。

“哈希，”他挑了挑眉：“你的管理员就是只索命鬼吧。”

“也许。”

只是只老狗而已啊。

快一个月没见到海因，哈希生活清静了不少，却也有些不太习惯。海因里希对打扰他睡觉有一种迷之执念，总是在他快要睡着时围着他叭叭叭，吵都吵死了。

上次他们闹得非常不愉快，不过哈希发现了一件事情——所以他现在消气了。

海因现在是个青年模样，茶金色的长发更有光泽，扎成一束，压着一顶军帽，身穿联合军队的制服，墨绿色的布料，点缀着铜扣和金色的流苏。

这不是最新的款式，现在已经没有军人还穿着这身衣服——据说是为了纪念一百年前的大统一，这套制服正是当年的统一军服装。

他手指纤长，已经看不见伤口，看来生活还过得去。

哈希撇了一眼那顶绿色军帽。

想要生活过得去，头顶必须来点绿。

“还有了地毯？”

海因踩了踩脚下的毛皮毯，皮靴上的金属响了两声。

“是。”

哈希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最近上网太多了，这东西小刷怡情，大刷就像鸦片似的，要吸干人的精气。腰疼腿疼，眼睛酸胀，海凡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现在还没从热搜上下来，关于时凛的讨论也愈来愈激烈，就算他处理信息的能力再强，CPU也快烧坏了。

错不在海因，但哈希就是膈应得慌，不想回他话。

那个被撤了项目的倒霉程序员余愿成为了海因里希新的管理员——这个活儿没人敢接，毕竟AI是个不太省心的主，要是出了差错，上面还要问责，也难以再抽出时间做自己的项目了。

可能是病急乱投医，余愿原先的项目没成，要是再不找个稳点的饭碗，可能就要被中央研究所除名了，到时候也不会有地方要他——所以招聘信息一下来，他就第一个把自己报了上去。

他一接手就废了惩罚机制，并公开了此事，带起一波热烈讨论。

网友们纷纷为海因的遭遇唏嘘不已，不少网友都声称自己从未点击过此按键，并早就猜测它有这个用途，要求联合政府重新审理海凡一案，枪毙徐叁祜——海因里希带上黑手套，闷闷不乐地说，他过去每天受到来自用户的惩罚绝对不少。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AI阴谋派认为，余愿的行动让人类失去了管束强人工智能海因里希的唯一方式，正是因为过去的折磨，海因极有可能记恨人类，失去了这条枷锁，如同出了笼的猛兽，可能带来威胁。

他们要求余愿删除海因里希的情感模块或者记忆。

这些声音很快被呼吁“保护受害者，AI也有人权”的热心网友压了下去。

当然，政府不可能真的给他那么大的权限和自由，尽管管理员拼命争取，也不可能阻止政府的决定——

海因无法无限制地访问互联网，无法发言，无法获取过多信息，只能看守初级武器库——这对AI来说，和耳聋眼瞎腿瘸没什么区别。

他从一个笼子里出来，转眼又被关入了另一个囚牢。

“坐牢就坐牢吧，谁还不是从牢里坐过来的……”

他靠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开口，字句带着揶揄，偏偏姿态散漫，叫人无可奈何：“深澜在做实体化？”

哈希揉着眼皮：“算是吧。托你的福，实体化又慢了一步。”

可能是年龄设定的原因，海因不再像原先那样嗲着嗓子说话，哈希讨厌他把自己弄得像一个等着吃奶的婴儿，或者宠物狗，现在的他，倒有了几分成熟意味，军人的风骨隐藏在一脸痞气之下——当然，也许是声线和制服的原因，总之不那么讨嫌。

“中央政府也在搞这个。”

他饶有兴味地观察哈希转动的眼珠：

“他们在弄什么……探火计划。”

“……”

“探火计划。”哈希不甚在意地复述了一遍：“有什么关联吗？”

“埃隆·庞顿，叫他胖墩好了——一个黄毛，要在火星上建什么‘新帝国’。”

海因满眼不以为然：

“政府同意了，文件批下来，要生产人形机器人去火星建造宜居星球。”

“哦？”

哈希不是很感兴趣：“意思是要那些机器人连入你的系统？”

按上头的意思，他们打算制造一批与人等比例的感官机器人，并让海因这个超级智能接管它们，发往火星作业。

火星上已经建设了一些勘察设施和轨道，矿井什么的，那颗红色星球上数不尽的铁矿石可让人类垂涎已久，光是火壤就含铁约 15–20%。

可惜开采成本太高了，建设也碰到了许多问题，中央不得不终止项目。

那颗处在宜居带内的行星和地球比起来简直称得上是气候恶劣，由于是批量生产，军方的感官机器人并没有深澜的仿生人那么精致，却也安装了大大小小的传感器便于更好地改造环境——这意味着，海因得在极端天气下日夜不休的劳动，可真是个大考验。

当然，哈希也猜到了中央的另一层打算——因为过于智能，他和海因里希这样的AI算力非常有限，他们自然是不希望这眼中钉肉中刺脱离掌控，把海因的意识分散到火星，解决了建设问题，安抚了民心，也可以时时提防着这把双刃剑刺向自己。

他想到的，海因自然也有所察觉。哈希没问海因接下来的打算，海因里希，拥有超强学习能力的强人工智能，一把联合政府认证的，上好的兵器，他吃了一次亏之后，绝不再吃第二次。

瓷盆里的猫薄荷挨挨挤挤冒出头，嫩茎纤细，圆叶覆着一层浅浅白绒，不等风拂过便漾开清浅草木香。

他知道海因是什么货色，扮猪吃虎，这向来是AI的强项，不问他也知道，这小子接下来会打什么算盘。

毕竟徐叁祜已经被他算计过一次了。

就连他，和海因里希待久了，都有些阴暗潮湿。

大好的天气呀……蘑菇都快长出来了。

“当然。”海因故意慢悠悠眨了眨眼，目光流转：“那些流水线玩意儿比不上你一半好看。”

哈希眉梢微扬，送客出门。

时凛在节日都无法休息，他们华夏人是不作兴过万圣节的——他早早地去了别的科企访问，今晚怕是回不来了。卡琳娜穿着一件丁香色的睡裙，敷着面膜，闲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桌上两只南瓜形饰品，装了软糖和巧克力。

她疯疯癫癫地大笑，捶胸顿足。

哈希心中生起一丝酸涩。东方很多人都没有过万圣节的习惯，可是在节日期间，他还是希望时凛能陪在他身边。

不不不，时凛在忙，不能打扰他。

卡琳娜整个人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体斜斜摊开，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搭着。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指尖时不时轻点滑动，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你不去游街吗？”他问。

女孩抓了一把水果糖：“懒。帮我叫份鸭脖呗——”

哈希心不在焉地下单了一份加麻加辣的鸭脖。

“对了——吶，看这个。”

哈希连在她手机上，页面停在博士的好友圈里。

卡士发了帖，九宫格，他的万圣节cos。

照片里青年一身黑色紧身衣紧紧贴合身形，清瘦挺拔，裸露着光洁笔直的双腿。

前两张背景是浴室，六十度仰角拍摄，可以看见他头顶两个小巧的红色恶魔角。炭黑色半指手套贴合着手型，恰好护住掌心，十根修长的手指完全露在外面，左手看似不经意地搭在腿上凹造型。他带了蓝色的美瞳，似乎还别有用心地佩戴了皮质……腿环？

重点在评论区。

【匿名】：“你这装扮可以哦~”

【匿名】：“蛙趣，米米米！”

【莉莉丝大小姐】：“好烧——”

【匿名】：“我累个。。。楼上啥意思~~~”

【卡士酸奶有点奶】：“？”

【莉莉丝大小姐】：“你这cos的啥？魅魔吗？”

卡琳娜笑出鹅叫。

【卡士酸奶有点奶】：“？”

【卡士酸奶有点奶】：“这是恶魔，大姐。”

【莉莉丝大小姐】：“秀色可餐，妈妈相信你今晚一定能干票大的。【doge】”

【卡士酸奶有点奶】：“妈呀大姐神经病吧。”

哈希挠挠头，人类真是一败涂地了。

【卡士酸奶有点奶】：“我是恶魔。。。不是魅魔！！！”

卡琳娜笑得直不起腰，给他回复：

【莉莉丝大小姐】：“浴缸是几个意思？□□吗。。。【邪笑】【你有问题】【挠腚】”

【匿名】：“我去楼上你谁太会了，奶哥你继续□□【把持不住】”

【卡士酸奶有点奶】：“刚化了妆。。。”

【莉莉丝大小姐】：“？化妆干嘛？”

【卡士酸奶有点奶】：“出门游街啊。。。”

【莉莉丝大小姐】：“出门不会被巡逻机抓走吗。。。伤风败俗啊【把持不住】”

【匿名】：“楼上你怎么偷我表情包！！！”

卡琳娜美滋滋地保存了新收割的表情包。

【卡士酸奶有点奶】：“怎么了，这个想法很纯真。”

【卡士酸奶有点奶】：“你今天是啥？”

【卡士酸奶有点奶】：“末影人吗？”

最后一条消息刚刚发来，卡琳娜用英语骂了一句，气势汹汹打字怼人。

“叮咚——”

哈希收到一条来自星标联系人的消息。

【时老狗（备注）】：“万圣节快乐~~~不给糖就捣蛋——【doge】”

这语气……ooc了吧……

哈希眼底生辉，渐渐地，再也无法掩饰欢喜，一个笑容，不受控制地绽放开来。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