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不是空着手来的，他送给了神明一条小鱼。

神明很高兴，祂问——

这条鱼，要怎么养呢？

他笑——你是神明。

你应当知晓。

神说——

我不知晓。

因为我不知晓，所以我来请教凡人。

——这条鱼啊————

它是要用眼泪养着的。

要用鲜血。

也要用鲜花。

所以鱼很漂亮。

——啊。

神短促地感叹——

为什么呢？

明明眼泪和鲜血都不是美丽的东西。

为什么鱼会美丽呢？

——正是因为它们不美丽，所以鱼才会很美啊。

神沉默了。

过了很久，祂问——

那从哪里可以弄来那么多眼泪和鲜血呢？

——如果你想要——

我这里有源源不断的眼泪和鲜血。

——他们来自于……你？

他笑着回答——是的。

我可以献出这些丑陋的东西。

只要它们能让你觉得美。

神明把鱼还给他——

——

那我不想养它了。

“时凛想要什么礼物吗？”

哈希问。

小家伙还不知道时凛打算离开。卡琳娜烙着饼，眼角又开始发酸：“他不过节日。”

“不一样的。”哈希一本正经：“是我让他生气了，我得哄他。”

再过几天就是第七十五届科技节，卡琳娜这下子是彻底明白了。这要是让他哄，恐怕得给时凛哄得直接从天台自由飞起。

这家伙哪里是生气。

真可笑，他怎么就死活不能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到真正的爱呢？

去了德国就吃不着她烙的饼了。卡琳娜把煎得两面焦黄的圆形薄饼塞进保鲜袋，封好口。

轴，倔，驴脾气，一根筋。

她暗暗骂道：时凛，谁要是想和你在一起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吃饱了撑的，自找苦吃，不知好歹。

“他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万一被拒绝，哈希肯定伤心死了，所以卡琳娜这样回答：“他大前年说我送的领带夹又土又丑，花里胡哨，谁爱送谁送去——我劝你也别送了。”

她怕就怕哈希要是真送点什么，时凛洗澡睡觉蹲坑都得带着。

那真是丢人丢到德国去了。

“送花怎么样？”

得，合着刚才白讲了，哈希根本没在听。

一根筋，驴脾气，倔，轴。

和时凛一副臭德行。她在心里蛐蛐完两个混蛋，转头又听哈希来了句：

“花太容易枯萎了，要送个能多留一会儿的。”

“……”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比花更能哄人的。

卡琳娜摇了摇头，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了出去——时凛这个溺爱孩子的家长她最看不惯——

可如今哈希的“抚养权”归她了，她也舍不得将那些阴暗不堪绝望的世界展示给他。

这个世界很小，很简单，他能看见的就是一切，没有更多了。

哈希一脸麻木地看着这个女人疯疯癫癫地乱抡锅铲，觉得还是海因里希稍微靠谱些。

果然聪明人是不会抵制AI工具的。

现在是中央测试触感机器人的时候，那边起步虽晚，却是人才云集——加上机器人并没有深澜的实体化机器人精细，很快便追上了进度。测试很忙，却是可以短暂联系哈希的。

果不其然，在他关闭显示屏后几分钟，海因便闯了进来。

他又带了一副新纸牌，一推门，却见哈希支着脑袋，愁眉不展。

“老兄弟你cos沉思者呢？”

“cos个头。”

哈希把靠枕砸在他脸上。

“……给管理员送礼物？”

海因听完他的讲述，沉思片刻：“送癞蛤蟆吧。”

“招财进宝金蟾蜍，寓意很好，小徐总以前就有一个。”

他咧开嘴：“纯金的诶——”

哈希脸更木了：“……滚。”

“你也算是史无前例了。”海因耸肩：“AI送管理员礼物，稀罕。”

“除了我们还有什么强人工智能？”哈希翻了个白眼：“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勇士。”

“第一个吃蜘蛛的人是烈士。”

海因里希不甚在意，反正给管理送东西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送花呗。”

“我没有花呗。”

“去去去，什么花呗，我叫你送花！！！”

“送什么花好呢……”

哈希托着腮，又发起愁。

“不同的花有不同的含义。”海因摇起手指：“你检索一下？”

“也没有哪种适合送管理员的啊。”

“嘁，我给你打个比方：”海因仰起脸：“玫瑰象征爱情，你可以送我这个。”

“……”

哈希想拿鞋拔子抽死他：“我和他不是爱情，他不爱我。”

海因：“……”

这特么的你被死渣男下情蛊了？！

“要不……”他拼命压住抽动的嘴角：“你送他一束癞蛤蟆？”

“滚远点。”

“那你觉得你的管理和你是什么关系？”

“啊？”哈希愣了愣：“我爱他，他不爱我的关系。”

可恶！

这个叫时凛的居然先他一步？！

“……但是也只是朋友之间的爱吧？友爱。”

海因的嘴角要飞出去了：“就上下级关系吧。”

“……差不多。”

“据我所知——”人类学家海因里希高深莫测地说：“人类都喜欢给自己的上司送菊花。”

哈希准备好了鞋拔子。

“诶诶诶——这种渣男你还是少跟他来往——”海因灵活地躲避着飞过来的靠枕：“你怎么样他都不会爱你的！他只是想吊着你！”

哈希愣了愣：

“可能吧。”

可是这样他就不能把时凛并入系统了。

“那不是很好吗？”海因无所谓：“你就可以给他送菊花了。”

哈希沮丧地瘫坐在沙发上。

“我就知道，你能想明白的。”

海因的绿眼睛映出点点光芒，他揽住哈希的肩，下巴枕在少年颈窝：“没关系的，管理员而已，他不要你，你不要他就是了。”

这个姿势让哈希本能的抗拒，他曲起手肘向后顶，脱离了海因的束缚。

“你说的不对。”他直视着海因里希：“他没有不要我。”

“他说过我是最特别的。”

“我是世界上第一个强AI，”他眼中含着稍许怒意：“他没有理由不要我。”

“你生气了？”

海因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他：“看来你很在乎他——他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嘛？”

“他——没——有——不——要——我。”

哈希一字一顿：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爱上我，我可以等。”

“等？”

他笑了两声：“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知道。”

“你不知道——算了，反正现在也讲不明白。”

海因细长的眼睛含笑，在察觉他不爽之后并没有表达歉意：“你是个恋爱文盲，哈希小宝宝。”

哈希瞪他：

“我不是。”

“承认这点有什么关系嘛——”

海因撇嘴。

……

时凛打开电脑。

他现在要做最后一点工作了。

长达十几秒的开机动画过去后，他的目光凝了下来。

桌面壁纸是一张桔梗的简笔画，每一笔都抖得厉害，是用手——或者说用电脑画图软件绘制的，而不是模型生成。

他以为……

AI绘画只会用模型呢。

“To.时凛：

节日快乐。

另：我拜托博士换的壁纸，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了。”

他早上泡的红茶已经凉透了，桔梗含羞，还没有开。

时凛视若无睹，打开文件。

半小时后，他将一个浅蓝色的U盘放进背包。

四月，并不是白桔梗花开的日子。蓝桔梗在为它的第三轮夏天积蓄力量，白花团团，绽满了枝头。

时凛的鼠标移动到“开始”处，他松了指尖。

他看着这满屏摇曳的丑陋桔梗，垂手凝目片刻，将图片拖进了回收站。

良久，他点开了回收站，把它拖了出来。

新建收藏夹。

移动。

重命名：

【没来的夏天】

看着这五个字，他紧锁眉心，删除。

重命名：

【冬天】

确认。

时凛心不在焉地勾了勾唇。

他后悔那么早就纹了身。

应该……用这个图案的。

他将离开这里，这片土地，不再拥有夏天，只剩下没度过的冬日，回旋着，一场又一场倒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