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分。细砂缓缓下滑,吸力减小,行李箱跟着下落。挡板承受不住,被压得翻转,卡进卡槽里。”
陈烨然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实验报告。
“吴芷萍的左肩被施加约196N的力——我们已经测过了,行李箱总重20千克整。您玩数字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沈振平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一个观众在欣赏一场还算精彩的表演。
“右髋处的拉力——塑料袋这时已经装满了水,总重14千克,重力138.6N。196除以138.6,等于1.414。您的小巧思。”
陈烨然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咖啡。
“随着塑料袋和行李箱下移,两根橡皮筋的拉力分别增加到250N和220N——将吴芷萍彻底折叠。”
说到这里,他想起那天凌龄在车里说的那句话——“关于吴芷萍怎么被折叠的,如果你想象不出来,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比喻,拧毛巾。”
“再来说说您是怎么隐藏这两根橡皮筋的。右髋那根,您用两块钕磁铁固定。拉力达到阈值时——差不多200N——磁铁自动分离,橡皮筋随着塑料袋落入下水道,被暴雨冲走。左肩那根,您用改装过的鲨鱼夹做了一个脱扣器。当弹簧发生非弹性形变时,橡皮筋挣开束缚,缩回尺盒里,行李箱也随之掉落在地上。”
陈烨然停顿了一下。
“我说的对吗,沈教授?”
沈振平沉默了几秒,轻轻鼓了鼓掌,手铐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我从没想过,看透这套装置的竟然是一个警察。”
他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遗憾的是——你没有证据。”
陈烨然心中愈发凝重,沈振平说的没错,现在他说的一切都是推测,警方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人是他杀的,就算他现在认罪了,以后也可能会翻供,对外说警方刑讯逼供或诱导认罪。像他这样桃李满天下且有着极高声望的教授,处理起来非常棘手。
“我倒是更好奇,”陈烨然说,“您是如何说服李晓将自己绑住并跳楼的。”
沈振平的笑容收敛了一瞬。
“陈警官,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陈烨然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方向。
“所以您到底是想转移所谓的‘诅咒’,还是想证明与√2的同一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穴位。
沈振平的身体猛然前倾,固定座椅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撕裂声。他的眼睛在荧光灯下泛着不正常的亮光。
看到沈振平终于有了反应,陈烨然不禁感慨:果然还是疯子了解疯子。
凌龄曾对他说过,“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行走的步长比例开始失调,走过的路程永远无法回到原点,他的世界正在变成两个不可通约的度量系统,左腿和右腿开始感知不同的实数维度,外部体现就是跛了。假设他自己也被‘不可公度’困扰着,想通过献祭别人,试图把这种诅咒‘转移’出去,也或许他想通过仪式证明自己与√2的同一性。这是否能作为他的心病,或者说是杀人动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我就知道!”
“你也被诅咒了!你也有同样的情况对不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能看穿我的装置,你也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和我是一路人对不对?对不对!他们都是傻子,他们根本想象不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多么宏大、多么美妙、多么深不可测的东西。没有人理解我,但是你懂我!你能明白的!对不对!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审讯室里来回撞击,像一头困兽在铁笼里嘶吼。
而陈烨然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振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振平的嘶吼慢慢弱了下去。他泄了气,肩膀垮塌下来,声音变得沙哑而疲惫:
“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其实我根本没想过李晓能直直撞上那块三角钢板。”
“但是你看!”
“你看看!!!”
“那么大的暴雨,那么强的风!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如果说一次是偶然,但他撞上了两次!”
“两次!!!”
“这证明我是对的。”
“三起命案,是我踏入无理世界的通行证!!!”
冷白的荧光灯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得像团枯草,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他的拳头重重砸在铁桌上,手铐哐当作响。
“现在,我并不认为这是个诅咒。”
他抬了抬右腿。
“这是身份的象征。”
他向前探过身,慢慢裂开嘴角——那个笑容让吴优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警官,人是我杀的。我认罪。”
沈振平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
“你体内的毒品是怎么回事。”他换了一个话题。
“为了保证思维运转。”
“从哪里?”
“我忘了……”
“沈振平,”吴优皱了皱眉,“如果你主动提供有用信息,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沈振平忽然笑了与之前那种渗人的笑不同,这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发自肺腑的大笑:
“我只想死!就算你现在不定罪,出去之后我照样活不了——我也不想活。”
他收住笑,歪着头看着陈烨然:
“哦对了,哈哈哈哈……我怎么忘了你们没有证据。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用戴着手铐的手抹了一把脸:
“这样——你们去我家,储物间柜子里还有两根备用乳胶橡皮筋。接下来就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把我留在监狱了,陈警官。就当作——我生前看的最后一场喜剧。”
陈烨然没有被他这番话带偏。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沈教授,我有个数学问题想请教您。”
沈振平挑了挑眉。
“假设漏斗装满某个体积的液体,通过一个固定口径下料——流完的时间公式里,有没有√2?”
“自然有。”
沈振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托里拆利定律的公式几乎脱口而出。然而他刚准备接过话头,忽然停住了。他想到了现实中的流体:粘性、壁面摩擦、收缩截面、涡旋……这些因素会让实际流速远小于理论值,排空时间也不再是简单的平方根关系。
沈振平的笑容凝固了。
答案是没有。
√2不会自然出现在层流或湍流的牛顿流体时间里。
陈烨然替他说了出来:
“没有。√2是你硬加进去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沈振平的眼睛说道:
“你把整个谋杀过程,设计成了一个方程。这个方程里处处藏着√2。你把√2这个无理数,当作不可通约、无法言说、超越凡人理性的东西,藏在你自以为完美的谋杀里——你把它当作你的签名。”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忘了——√2虽然无理,它却是实数。是可以在数轴上精确找到的那个点。它存在,且可被证明——但它依然有局限性。”
“你自以为是设计的那些有关√2的数字,是想说明什么?说明你凌驾于无理数之上吗?”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你为这个数的献身根本没有意义。到最后只会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当人们看到新闻,只会说一句‘某知名教授随机杀人’,你真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情吗?”
“希帕索斯的死,是因为他发现了√2。他是先锋者。”
“而你的死——只是因为你是个罪人。你杀了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振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赖以生存的信仰,被人从地基处撬开了一条缝。
当兴奋剂带来的快感褪去以后,留下的思绪是否还能支撑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如果你想赎罪,”陈烨然说,“就配合我们——告诉我你吸的毒品是从哪来的。”
沈振平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很长时间后,他抬起头,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弧度,但已经没有了温度:
“抱歉,警察同志。我并不认为我有错。”
“你们根本理解不了一个数学家的信仰。我确实杀了人——我愿意偿命。我希望是死刑立即执行。”
陈烨然站起身。
“抱歉,警察不负责判刑。但我想回到最初那个问题,您为什么再审讯室里发疯?”
“不,这只是个意外。”沈振平闭上眼,不再说话。
……
午间的刑侦大队食堂里,人声鼎沸。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声音、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案情的低语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属于午间食堂的白噪音。
陈烨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树的树梢上。
“陈队,”吴优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到嘴里,“我看这叔死活不开口,咱接下来咋办。”
“先把连环杀人案的证据链补齐了。”陈烨然说,“关于他吸毒的事——这应该是一种新型毒品。准备一下材料,转交给缉毒大队。”
“好嘞。”
吴优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陈队,你这吃得也太素了。”
话音刚落,赵鹏端着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烨然旁边。他的餐盘里多打了一个鸡腿,拿起筷子撕扯。
“陈队,沈振平那个案子的物证报告下午出来,”赵鹏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色谱比对那部分我看了一眼预审稿,软尺和你从现场带回来的那根纤维,成分高度匹配。”
“知道了。”陈烨然淡淡点头。
“还有一事儿,不知道你听说没有。”
“什么?”
赵鹏把鸡腿骨丢在盘子里,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几分:
“荟萃路派出所那边两天前接了个失踪。女的,十九岁。五月七号那天晚上回家以后,第二天就凭空消失了——手机一直关机。她妹妹第二天早上报的警。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当地监控也查了,屋子里也翻找了,但就是见不着人影。”
陈烨然的筷子停住了。
荟萃路。
凌龄家的方向。
“失踪人员的姓名?”
“好像叫……凌龄?”赵鹏回忆了一下,“这案子在二中队老刘那边挂的名。你知道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家就剩俩人了,大概率是个离家出走。”
“谁?”
吴优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老刘啊。”赵鹏被他吓了一跳。
“不是——我说失踪那人!”
“应……应该是凌龄吧。我就扫了一眼。”
“不是——她是沈振平这案子的重要目击者啊!”吴优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她失踪了怎么不上报呢!”
陈烨然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提级为刑侦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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