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共振(1)

“怦——怦——”

那是自己的心跳。没有其他声音盖过它,它变成这片空间里唯一的鼓点,钝重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里,到处都是这闷钝的回震。

气流穿过喉管时带着细碎的摩擦声,血液流过耳道持续的低噪声……

她等着别的声响来覆盖这些:

空调的嗡鸣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通风管道的低频振动,或者随便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哪怕是遥远得几乎听不清的对话,哪怕是被墙壁压成一团模糊的碎语——只要能证明她还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体内那套系统不断发出信号,却得不到任何外部回应的确认,只剩下她的心脏她的血液她的脉搏告诉她,她还活着。

但……

她被声音抛弃了。

大脑开始慌乱地扫描所有感知通道……

“睁开眼。”她下达命令。

眼皮像被胶水粘住,每次尝试都只感到干涩的拉力,但视觉信号没有接入。

手指、双腿、眼睛甚至是舌头,她都感觉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知终于回归。

她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眼皮分离时发出细微黏腻的声音,告诉她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暗红色的光线,把天花板染成干涸血渍的颜色。光在墙壁上延伸出极淡的律动——并非真的在动,是她的视觉系统还在重新校准,视网膜上的残影像潮水一样一层层退去又回流。

凌龄的眼皮用力挤压眼球,眼前的画面终于清晰。

坐在她周围的,是六个人。

七把铝合金椅子,围成一个不完整的环,像一张被掰开一半的嘴。缺口中站立着一张操作台,台面上布满凌乱的线缆和几个闪烁的指示灯。每把椅子的造型完全相同:厚重的金属底座固定在地面上,扶手宽阔,椅背高耸,像某种医疗矫正设备。椅子的表面覆盖着医用海绵垫,坐在上面的人穿着统一的病号服,形色各异。

“你就是下一个?”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左侧传来,凌龄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却受到了强大的阻力——她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一种金属的、冰冷的触感从颅骨深处传来。她的视线被限制在一个狭窄的扇形里。

凌龄的眼球用力转向右侧最远处——在昏黄光线勉强够到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低着头、闭着眼或挣扎着。她坐得很直,脊椎挺立,姿态端正。她的脸被应急灯的光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五官清秀,头发齐整地别在耳后,露出颞骨两侧的振子。那些振子紧紧贴着她的皮肤,金属边缘在她头部两侧小角度反射着微弱的黄色光芒。电极导线绕过耳廓,沿着下颌线垂落在肩头,然后消失在座椅靠背的阴影里。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好奇。

凌龄收回视线,没有再理会这个女人。

她记得自己和凌昔从安姨家回来后,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紧张,第一次来这儿都这样。” 那女人又开口了,语气轻快得像在咖啡店搭讪,“我叫何雨檬。你叫什么?”

“这是哪里?”凌龄看了眼自己被尼龙绳固定在椅子把手上的双臂,双腿也动弹不得。凌龄的声音失了力气,整个人被抽空了般。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何雨檬笑着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被选中的,都是幸运儿。”

“什么意思?”

“我们会被宋医生赋予一种新的能力,极速的心算、声波的可见性、缜密的逻辑能力……只要你想,宋医生就能将它种进你的身体里。不需要长时间的学习、训练,不用做任何的努力,你只需要坐在这里,接收信号。”

“脑机接口?”

“不,是另一种方式。”何雨檬看向操作台,目光灼灼。

“共振。”

“这是囚禁,况且,我并没有同意。”凌龄只觉得荒唐,什么共振,什么赋予能力,她根本不感兴趣。尤其是看到右侧那个中年男人空洞的眼神后,她心里只有恐惧和极度的紧张。

“没错,我们都是被绑架过来的。”何雨檬坦然地承认了,这让凌龄有些意外。

“但是我们要体谅他,这个项目不被允许,那些顽固保守的人拒绝了他的方案,他只能偷偷进行。”似是感觉到了凌龄的害怕,何雨檬补充道:“放心,实验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很成熟了,你不会变得像他们一样。”

这人莫不是被成功洗脑了?竟把囚禁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就算是被洗脑了,也要从她那里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快一个月了,”何雨檬努力思索着。

凌龄心里快速盘算着。一个月没有被警方找到,要么是这里太隐蔽,要么是根本没人报案……她正想再问,何雨檬却主动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你知道吗,我以前是TI的工程师。生病以前。”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凌龄的反应。

凌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丘脑这里长了一颗肿瘤,去了很多家医院,但他们都说肿瘤的位置太深了,周围有很多重要神经,手术的风险很大,而且这颗肿瘤不是孤立的团块,没办法整个儿切除。”何雨檬语气低落,“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我都被它折磨着,我没办法工作,没办法正常生活。医生说对于这种顽固性神经源性头痛,止痛药的效果很有限,好几次我都痛的想,不如死了算了。”

“被绑到这儿来,是我不幸人生中最大的幸运,宋医生利用共振治好了我的头痛。虽然现在只能坐在这把椅子上不能移动,但比起我之前的生活已经好了千倍百倍。”何雨檬嘴角噙着笑道。

“所以,你是自己愿意留在这儿的?” 凌龄抓住了她话里的矛盾点。

何雨檬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我愿意等。” 她避重就轻地说,“等宋医生的实验成功,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他选人的标准是什么?你又是怎么被绑到这儿来的?”凌龄问道,她刚刚扫视了一圈,没有妹妹的踪影,凌昔是否是安全的?

“不知道,我不了解他的实验原理。说来也奇怪,我记得前一天晚上我正在家睡觉呢,第二天一睁眼醒来就在这儿了。”

“你身边有人帮你报警了吗?”

“我一个人住,工作也早就辞掉了。”何雨檬看向旁边微胖的女人,“但是刘姨那边应该有人报警。”

凌龄的目光随之探去,在往何雨檬左侧数两位的椅子上,坐着的女人头发花白,干枯地散落在肩头。头顶的发缝很宽,露出底下的头皮——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地切下去,在嘴角汇成两道沟壑,皮肤惨白,带着久不见光的蜡质感。

“别怕,深呼吸……”女人喃喃道,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松弛又平静。

“她叫刘玉兰,是一名消防队心理疏导员。和她儿子住一起,工作之余还会帮忙带孙子。”何雨檬说道。

“还没有退休吗?”

“还有四年才退休。”

凌龄心底一凉,还有四年退休,意味着刘玉兰应该刚过五十,可现在的她,苍老的像是七十岁。

“从那位大叔开始,他是1号,刘姨是4号,我是6号,就是不知道在你之后还会不会有新人了……”何雨檬自顾自说。

凌龄的表情愈发凝重。

“放开我!放我出去!你他妈听到没有!快放我出去……”

一阵嘶哑的吼叫从耳边炸开,像一把刀子剜着耳朵。这刺痛只停留了一瞬,声音就被周围的墙壁吃掉,没有回来的尾巴。

是何雨檬和刘玉兰中间的那个男人,他的嘴角开始泛出白色的泡沫。这种长时间低吼后,唾液和空气混合形成的细密小泡,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破一灭。

泡沫挂在嘴角,他的声音又突然低了下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家里还有我妈……她一个人……她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们说好了……公司放假了就回去看她……还有我儿子……他还在学校里……等我接他回家……”

随之他突然暴怒,椅子随着他身体的剧烈挣扎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你他妈听到了吗!”他怒吼着,声音沙哑到几乎破音,“我说放我出去!你聋了吗!”

“又发疯了……这次的镇定剂这么久就失效了吗……”何雨檬叹了口气,对着天花板喊道:“宋医生?秦海又发病了!”

凌龄看向天花板。那不是平的——无数深灰色的棱锥从顶面倒垂下来,像一片倒挂的石钟乳。光线被棱锥切割成零碎的阴影,几块棱锥的阴影恰好拼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正低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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