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龄，女，19岁，京华理工大学大一学生。”
“大一？大一就能被学校选进参加NUMTC了？”
陈烨然走在前面，calfskin皮鞋底叩着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步子却又急又碎，快得吴优差点没跟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只低调的钢带手表。二十八的年纪，却已经当上了南岭省栖源市的刑侦支队副队长。手里的资料被他翻得哗哗作响，纸页都快从文件夹里飞出来。
推开门，这是一间被临时征用的办公室，在研究所地势最高的一栋楼里，桌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研究资料，墙上钉着研究所的值班表和内部通讯录，角落堆着几箱打印纸。桌子前端坐着一位少女，墨染似的长发散在肩后，顺垂地贴在后背，耳畔的碎发时不时拂过脸颊；五官线条干净利落，眉眼之间还带着学生气，睫毛的阴影落在她挺直的鼻梁上，薄唇微抿，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滑动。
凌龄向着房门的方向望去，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凌龄？”陈烨然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坐这儿很久了吧。”
半个小时”，凌龄坐地更直了些，身体微微前倾。
陈烨然点头，把录音笔打开，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报完自己的名字、时间、地点后，他看向凌龄，“我们从头说。案发当晚，你在干什么？”
“吃完饭我和队友准备回宿舍休息，那时候应该是八点。”凌龄双手捧着玻璃杯，指尖泛白，“走到三楼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尖叫，我们赶过去，看见309房间的床上有一具尸体，被折叠得不成样子……”
陈烨然静静地听着。她描述尸体的细节与他刚看到的现场照片高度吻合——只是历经了十个小时，尸体已经出现了早期**绿斑。
是的，十个小时。
也许是老天爷也不忍心，暴雨在凌晨三点就停了，得知有命案发生后，救援队和警察以最高等级响应，省厅刑侦总队的先遣组——两架直升机贴着山脊线低空突入，随后是市局重案组、特警支队、法医专家组。公路断裂，陈烨然打了申请并自掏腰包让本应徒步攀登的重案组乘直升机抵达研究所。
凌龄打开杯盖喝了口水，继续说：“我们三个本来想就在宿舍熬到救援到达，但没想到第二起命案又发生了……”
九点二十左右，一个人，”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最准确的措辞，“被人用绳子绑着，从对面楼的六楼顶部吊住然后推下，摆钟一样，先划过我们宿舍的阳台，撞碎了对面二楼的玻璃窗，再被甩回来撞在宿舍楼的阳台栏杆上。整个人被倒吊着，再重一点可以当铅垂线了。”凌龄不禁感慨道。
“你有看到是谁推的人吗？”陈烨然眉头微蹙。
“没有，我只看到最后一下撞击阳台栏杆的画面，剩下的都是顾潭告诉我的。”凌龄将身子放松了些，缓缓靠在椅背。
“可是我们刚刚询问顾潭的时候，他并没有准确地说出各个楼层。是顾潭对我们有所隐瞒，还是你知道什么隐情。”陈烨然的声音拧着锋芒。
“顾潭也没有和我说这些细节，是我自己推测的”，凌龄眼神暗了暗。
“你的推测是？”，陈烨然伸了伸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凌龄。
“在第一起命案中我们发现死者的身材比例很像一个正方形，边长接近45厘米。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希帕索斯的传说。”
“听说过。”陈烨然点点头，心底的不适感更深了，与她同行的两个个学生因为过度惊吓，说话磕磕绊绊，顾潭更是一直打着哆嗦。而这个年龄最小的女孩，不仅记住了所有细节，竟然还有着自己的推理！他甚至怀疑开门时见到她肩膀的微颤，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看到对面人正严肃的盯着她，好似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凌龄撇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高楼，指尖点了点，“同一晚两起命案，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第二起应该会和第一起有相同点，我能想到的就是45和√2。活动中心和宿舍楼相隔10米，宿舍三楼高度大概是7.5米，如果悬挂点在六楼顶部，也就是17.5米的高度，刚好可以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那么绳子的长度就是，14.142米。17.5-14.412=3.088，二楼的高度。”
陈烨然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痕检组的绳长数据——14.6米。他不动声色。
“你算的14.142米，实际是14.6米。”
“那多出来的45厘米左右，”凌龄几乎没有停顿，“是绑在脚踝上的绳结抬升量。”
陈烨然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右手捏了捏鼻梁，试图掩饰眼神里的不自然。
“你这些推理，之前跟任何人说过吗？”
“没有。”
“顾潭呢？”
“没来得及说。他状态不好，我不想刺激他。”
陈烨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冷静——甚至让人有些不舒服。
“今天先到这里，本案还在侦查阶段，案情需要保密，请不要跟任何人谈论今天询问的内容，包括你对案件的推测。调查有进展可能还需要你补充一些情况。近期请保持电话畅通。”陈烨然边说边将面前的笔记本合上。
“凌小姐，这是笔录，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请在上面签字。”吴优站起身，将手中的笔记递给凌龄。
凌龄瞟了一眼末尾处的笔录制作者署名，开口道：“陈警官，我想申请成为此案件的分析顾问。”
陈烨然整理资料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打量她。
“我是京华理工大学学生，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目前已经修完了80%的课程，4分制，我的GPA是3.9，专业第一；曾获CUMO全国一等奖，华罗庚赛区一等奖。这个案件一定和数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我申请成为此次案件的分析顾问。”
声音沉稳，冷静，不卑不亢。
陈烨然没有马上回答。他拉开审讯室的门，走廊上的光打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出一道长痕。
临走前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会向上面申请。”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凌龄一个人。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把那沓资料吹得哗哗响。
……
走廊尽头，陈烨然停下来，打开手机查看完整版痕检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锐器贯通伤口截面符合等腰直角三角形特征，两锐角夹角45°。”
45°。
又是45。
他抬头看向审讯室闭合的门。
这个女孩，要么是他见过最天才的推理者——
要么，这个故事还有另一种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