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进房间,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暖黄色的光斑。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碎金子一般慢悠悠地打转。
“姐?”
一个粉扑扑的小姑娘抱着枕头趴在床尾,歪着头靠在臂弯里,两条小腿翘起来,脚丫在空中一晃一晃,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面前人高挺的鼻尖。
凌龄正以一种“放弃人生”的姿态仰面躺在床头。身体摆成个大字,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失焦,任由着自家妹妹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仿佛灵魂已经顺着吊灯爬出去逛街了。
“姐——姐——”凌昔拉长声音,叫着一只装死的猫。见大猫还是不动,她索性把整个上半身撑起来,凑到姐姐正上方,挡住天花板的光线。她的碎发垂下来,毛茸茸地扫过姐姐的脸颊。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外刊看了吗?”
“看了。”
“功课做了吗?”
“做了。”
“口语练了吗?”
“练了,我还自学了法语呢。”凌昔撇撇嘴,对姐姐的每日三问颇有微词。
“拿纸笔来。”凌龄猛地从床上坐起,两眼一黑又倒下了。
“喏,姐姐,你要给我讲述NUMTC惊魂连环杀人案吗?”凌昔眨巴着明灯似的的大眼睛,瞳孔里蹦出火光。
凌龄接白纸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跟妹妹提过那些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新闻了呀。”凌昔理所当然地说,“‘全国数学竞赛封闭场地惊现命案,警方已介入调查’——热搜第三位,我刷到了。”
凌龄接过白纸,将手机垫在下面,笔尖划过,理科生的清瘦感字体跃然纸上:
设斐波那契数列Fn满足F?=F?=1,F???=F??? F?;卢卡斯数列L?满足L?=1, L?=3,L???=L??? L?。定义T?=F?·L?。已知对任意正整数k≥3,斐波那契数列模10?的皮萨诺周期为π(10?)=15·10???。
1. 证明恒等式T?= F??对所有正整数n成立。
2. 利用矩阵快速幂或递推关系,计算 T???? mod 10??。
3. 将得到的余数写成一个12位十进制数(不足12位时左补零)。
“答案是644114129703,两个小时内给我。”大猫将题往凌昔怀里一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嘴里还嘟囔着,“小孩子少听些什么NUMTC惊魂杀人案,多做些NUMTC数学竞赛题……”
“姐!”凌昔撇着嘴,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委屈的小兔子,“我已经16岁啦,都到了可以负刑事责任的年纪,不是小孩子啦!而且你那个比赛——”
“做题。”凌龄抓起手边的被单蒙在脸上,声音闷在被子里,“两小时,做不完今晚没奶茶喝。”
凌昔哼了一声,但手里已经攥紧了笔。
她低头看着那道题,目光在“F??”和“皮萨诺周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很小的声音说:
“姐,那个杀人案……是不是和数学有关?”
凌龄蒙在被单下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没有掀开被单,只是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家从来不提比赛的事。”凌昔说,“但你回来之后,晚上一直在纸上画正方形,还有√2。”
沉默漫过了整个房间。
“……做题。”凌龄转过身去,戴上耳机播放催眠曲,将凌昔的声音隔在耳机外。
窗外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脉搏永远急促。
两天前那场暴雨早已从人们的谈资中褪去,所有的紧张、焦灼与不安,此刻都被压缩在这间灯光惨白的会议室里。
吴优站在投影幕前,身形笔挺,语调沉稳,逐条陈述着案件的基本情况。
“第一起案件,死者吴芷萍,女,二十岁,南大三年级在读,本次来我市参加NUMTC竞赛。初步认定死因为脊髓断裂合并内脏破裂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约为五月三日十九时四十分。”
吴优顿了顿,翻过一页笔录。
“第二起案件,死者李晓,男,三十二岁,赛方工作人员。尸体被发现时悬挂于六层与七层之间的设备层外挂架上,由对面楼体伸出的钢板贯穿身体,失血过多致死。死亡时间约为五月三日二十一时二十分。而且,”吴优顿了顿。
“根据现场痕迹,死者李晓的坠落方式符合主动跳跃特征——没有推搡痕迹,脚踏攀爬痕迹清晰。他脚踝上的绳索是自己绑上去的。初步判断为自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低声说:“自杀……可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继续。”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沉而稳。
“两名死者体表均检出多处严重骨折痕迹,且——在两名死者周围,多次出现与数字45和√2相关的信息。初步推测凶手为同一人所为,但两起起案件的具体实施方式,还在进一步分析中。”
“监控呢?”
“研究所的监控总控系统在暴雨期间遭雷击损毁,目前无法调取任何有效影像资料。另据了解,为保障竞赛公平,所有参赛学生的手机、平板等电子设备及通信器材均于赛前统一收缴,仅赛方工作人员手中可能存在非官方拍摄的影像资料。”
话音未落,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已重重拍了下桌面。
他五十出头,面阔眉浓,此刻眉心拧成一个深不可解的“川”字。右手边一只双层玻璃办公杯,半杯茶叶半杯水,在他胸腔里滚出的低吼声中瑟瑟发抖。
“情况比预想的更恶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即刻成立专案组——郝庄任组长,陈烨然任副组长,两起案件并案调查。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凶手缉拿归案。在事态发酵、造成更大社会影响之前,我要这个人,插翅难逃。”
“是,王局。”
“散会!”
陈烨然转身迈出座位,快步走出会议室,深色衬衫熨帖地束进腰带,肌肉的轮廓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而过,宽肩窄腰。
“分析顾问的审批材料下来了吗?”陈烨然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吴优。
“刚下来。”
“打电话给凌龄,让她明天来上班。”
“陈队,你真觉得凶手是玩数学的吗?第二起如果是自杀,那凶手怎么做到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从六楼跳下来?”
“谁也不知道这人脑袋里在想什么,但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对了,两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还要继续排查,凶手很可能是赛方的人,监控总控系统被击毁应该不是偶然。”
“那女孩的父母现在还坐在警局里哭呢,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各种奖项拿到手软,就这么没了,真是世事无常。”
“所以更要快。”陈烨然说,“如果他真是个疯子,他不会停下来——”
转过走廊拐角,玻璃窗上映出陈烨然的影子。189的身高,身形颀长、肩宽背直。就是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干了六年刑侦的人。
他有时候也烦这个。家里做护肤品生意,母亲从研发到销售一手包揽,隔三差五往他公寓寄新品。“你不涂,放着看也行。”结果就是快奔三了,皮肤状态可以媲美人家十八岁小姑娘。只有熬过两个大夜之后,眼底那层用多少精华都遮不住的青黑,才肯替他证明一下资历。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
他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那两具尸体的照片,而是审讯室里那个女孩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遇事冷静,心思缜密,如果她选择了警察这个行业,应该也是个不错的苗子。
可惜了。
——
夕阳沉到山脊以下,最后一丝光从会议室的白墙上抽走。
窗外的城市亮起零星的灯火,暴雨洗过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朵云,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有些答案已经沉到了水底。
而另一些,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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