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带横在面前的时候,凌龄的脚步停了一瞬。
黄色的塑料条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反光,上面印着黑色的大字——“POLICE LINE DO NOT CROSS”。她隔着那根线看见走廊深处的地面上,用粉笔画着几道标记,痕迹组的勘查灯还在墙角亮着。
“同学,前面是封锁区。请原路返回。”
辅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凌龄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稳定得像是被节拍器卡过。
“我的人。”
陈烨然从她身侧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沓纸张,边缘还卷着复印机的热度。他把其中几页递给辅警,没有多余的解释,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警戒线外的凌龄:
“进来。先把合同签了。”
凌龄弯腰钻过警戒线时,闻到空气里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痕检喷剂的残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终于又有了新工作!
“有什么新发现?”
她跟在他身后,步频提到接近小跑。一米六五的身高不算矮,但前面那人的腿实在太长了——深色长裤包裹着修长的腿部线条,每一步跨出去都是她的一步半。走廊拐弯的时候她差点踩上他的后跟,急急收住脚步,再抬头时陈烨然已经在三米开外了。
“吴芷萍的死因确认了:全身多处骨折,脊髓断裂合并内脏破裂。”他一边走一边说,“除了四肢和脑袋,身上基本每一块骨头都折了。她在大约七点钟的时候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早早地回寝室休息了,一个小时后死亡。”
凌龄的胃抽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比较关键的有几个物证。”陈烨然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侧身让她先过,“第一,死者右腿根部绑着医用绷带,法医在绷带里发现了一个钕磁铁。直径10毫米,宽度5毫米。”
“只有一个?”
“嗯。200N的规格。”
凌龄的脚步慢了半拍。200N——意味着那枚磁铁的拉力相当于能提起20公斤的重物。如果只有一枚,那它就不是用来固定什么的,而是用来触发什么的。
“还有呢?”
“死者右髋处的床单和床板有割裂痕迹,很新,应该是作案时留下的。另外,她的左肩和右髋上各有很深的环形勒痕——对称的,像是有人用绳索从两个方向同时拉过。”
陈烨然说到这里,停在了三楼的楼梯口,侧过身看她:
“你有什么想法?”
凌龄看着手中的照片,其中一张是309房间衣柜的,衣柜中间被隔板隔开,左侧上方又设置了很多小隔间,下方本应用来放行李箱的地方却放着一个超大号沙漏。隔板右侧上方有根栏杆,是用来挂衣服的,可图片中这块区域只有一个28寸的黑色行李箱。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画图——一个被从两侧拉扯的身体,一个从床板下方施加的力,一枚磁铁,一个正方形的上身轮廓。这些碎片在往某个方向拼合,但还缺一块关键的。
“先看现场。”她说。
陈烨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阳台已经被清理过了。血迹用化学试剂显影后留下了蓝色的轮廓线,沿着栏杆和地面勾勒出死者最后倒下的姿态——头朝下,脚朝上,像一只被折叠后挂起来的标本。
凌龄蹲下来,用指尖虚虚地沿着那条蓝线走了一遍。
从A001到A045,痕检组插了四十五个标识牌。
“上六楼看看。”
……
活动中心六楼的窗户内侧,情况比凌龄预想的更干净。
窗台上残留着淡淡的鞋印和绳子的磨痕,勘查人员已经用贴纸和石膏做了固定和提取。凌龄靠过去,仔细看了鞋印的朝向和深度——脚尖朝外,脚跟承重偏大,符合主动蹬踏发力的特征。
“这个鞋印是谁的?”
“李晓的。”陈烨然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这间屋子里所有痕迹都是他一个人的——鞋印、指纹、绳结上的皮屑。没有第二人的生物痕迹。”
凌龄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从这里的视角看出去,对面宿舍楼的阳台栏杆正好在视线偏下的位置。如果从这里跳下去,绳子绑在脚踝上,人会先自由落体,然后在绳子绷直的瞬间被拽住,像钟摆一样荡向对面——
“他自己绑的绳子。”她说。
“对。”
“自己跳的。”
“对。”
凌龄沉默了。
一个人,主动爬上六楼,绑好绳子,然后跳下去。
“那钢板呢?”她问,“贯穿他身体的那块钢板,也是他自己绑上去的?”
陈烨然的嘴角微动。
“不是。”他说,“钢板的固定方式和绑扎手法,和现场其他痕迹不是同一个人的习惯。”
所以——跳是他自己跳的。但死的方式,是被别人决定的。
“陈队,来看看这个。”吴优小跑着过来。
笔记本电脑已经在他手里打开了,屏幕朝向陈烨然。画面是赛前拍摄的素材,机位架在活动中心大厅入口,学生们三三两两经过,有人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紧张地抱着资料书,企图在比赛前多塞些知识到脑子里。
“专案组昨天夜里从赛方工作人员那儿补传过来的,本来是准备做宣传片的。”吴优把进度条往回拖了拖,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你看这名黑衣男子。”
画面定格。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性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的方向偏向了镜头左下角。
“两分零三秒的片段里,他看了吴芷萍六次。”吴优依次点出六个时间点,每次那个男人的头都微微转动,角度不大,但视线落点却直直地落在吴芷萍身上。
陈烨然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问,“有印象吗?”
凌龄就站在他右手边,像个小洋娃娃。他低头看她的时候,视线先碰到的是她头顶乌黑浓密的长发,发质好得不像是学数学的。不是说学数学最容易掉头发吗?这发量,怕是把脑力消耗全部转化成毛囊活力了。
凌龄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她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屏幕去看那个定格画面。耳朵几乎要贴上陈烨然的胸口,陈烨然下意识把手里的平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视线空间。
“没有。”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
陈烨然点了点头,人那么多,不记得也正常。
在他准备将电脑还给吴优时,凌龄忽然伸手按住了鼠标,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几秒。
画面重新开始播放。
“这个人是谁?”凌龄指着画面中一位清瘦中年男人,约莫四十余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面料在会议中心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哑光,在他身上有一种久居其位的松弛感。他正向着主席台走去,腿脚却不太利索,途中还在和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说话,对方手里拿着平板,频频点头。
“沈振平,44岁,未婚未育,南岭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解析数论、丢番图逼近、无理数理论,是国内最年轻的“陈省身数学奖”得主之一,国际数学期刊《Acta Arithmetica》编委,连续七年担任NUMTC分析赛道命题组组长。”陈烨然答道。
“我觉得他有嫌疑。”凌龄微微挑眉,诧异于他竟能如此熟练地说出沈教授的基本信息。
“理由是?”
“我在吴芷萍死的时候看到他了,站在离房门很远的地方,和另一位老师在交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在笑,很放松,没有其他工作人员那样的紧张感。而且从他的身份来看,我觉得他很可疑。”
“做笔录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忘了。对了我想去看看证物。”凌龄不自然地揉揉鼻子,不动声色地岔过话题。
陈烨然叹了口气道,“小吴,查一下那名黑衣男子和沈振平案发时的状态。我现在带她去临时证物室。”
吴优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开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凌龄,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姑娘,胆子是真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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