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的献祭(6)

凌家的客厅不大,但被夕阳照得通透。光从窗格斜斜地爬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橙红色的方框。

叮铃铃——

凌昔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去接电话。

“喂,安姨?哦……好的好的。”她拿着手机,脑袋随着语气一点一点的,“姐姐已经回来了……嗯,可以可以。谢谢安姨!”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半趴在沙发靠背上,对着玄关方向喊:“姐——后天安黎生日,安姨叫我们去她家吃晚饭!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声音穿过窄窄的过道,在厨房玻璃门上弹回来,转了一圈才落地。

这套房子虽在老小区里,八十来平,虽说不上宽敞,但收拾得干净。鞋柜上的绿萝垂下一串藤蔓,被窗外的光照得透亮。沙发布是手洗到发白的棉麻,靠垫有些歪,上面印着去年凌龄生日时凌昔随手画的那只猫,线条歪歪扭扭,凌龄一直留着舍不得换。

“我在网上买了很大一只的卡皮巴拉,咱明天给小黎送过去?”

凌昔把包放在鞋柜上,顺手扶正了那盆垂下来的绿萝,朝客厅走过去。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是凌昔做的。自父母去世以后,姐妹俩互相扶持,先到家的那个人总会做好饭菜,在家里等着另一个人将钥匙插入锁孔,开门回来。

“安黎的病好些了吗?”

“没有。”凌昔拿碗筷的手顿了一下,脑袋耷拉下来,“越来越严重了,你比赛那天我去看望她的时候,我凑的很近她也看不见我,耳朵戴上助听器才能勉强听到一点声音,只能吃一些软质或者半流体的食物,整个人蔫蔫的没有精气神。”

凌昔坐着餐桌前,手还攥着筷子,指尖却没了力气。窗外的光从她侧脸滑过去,照出她耳廓上一层细小的绒毛,绒毛却在在抖,像风里一朵快要散了的蒲公英。

“小昔,”凌龄夹了一块鸡翅放进她碗里,“我们出国吧。”

凌昔猛地抬起头。

“明年一月份我会申请转学,”凌龄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这段时间你把SAT和托福考了,我给你找培训机构。这几年你跟着安姨做了不少科研,到时候问问培训老师还需要补充什么活动。”

“姐,我们在国内挺好的,为什么要出国……”

凌昔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16岁就发了三篇SCI,”凌龄看了她一眼,“家里供着这么尊大佛,总得给你找个更大的庙。”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希望你出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医治安黎。至少,别让她那么痛苦。”

凌昔咀嚼的动作停了。

“很难的,”她说,“小黎得的是K氏综合征,基因病,全球不到100例。从她3岁发病到现在八年了,安姨也没找到救治办法。唯一可能根治的思路是永久性纠正剪接,但是需要一种能进入细胞核、精准靶向突变前体mRNA、还要能在多个器官长期起效的分子工具,目前为止,研发出来的希望很渺茫。”

“姐。”凌昔接着开口,声音闷闷的,“安黎要是——”

“没有要是,快吃饭。”

凌昔眨了眨眼,那层薄薄的水汽还没来得及收,话题已经拐了个弯。

“对了姐,”她忽然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晚上开车送你回来的是谁呀?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凌龄看了她一眼,伸筷子夹走了她碗里那块被戳了半天没吃的鸡翅。

“没有男朋友。”她嚼完了才说。

“那为什么有人送你——”

“吃饭。”

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亮了大半,橙黄、暖白、淡蓝,零散地嵌在深色的墙体上。

……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陈烨然已经站了十分钟。

吴优和新来的实习生王倩坐在沈振平对面,眼皮底下已经有了倦意。但沈振平没有。他端坐在椅子里,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交握着放在桌面上——一个标准的、配合的姿态。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个沙漏是送给我学生李蓝的博士毕业礼物。去年她毕业,去了国家数学与交叉科学中心研究所。东西应该是她带过去的,至于为什么出现在那位同学的房间里……我没法解释。”

陈烨然在玻璃外微微眯了眯眼睛。

沈振平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语速没有波动,甚至连那些被教科书定义为“微表情”的细节都控制得很好。太自然了——自然的像是提前排练过。

“可以,这是笔录,您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在上面签个字。”吴优站起身。

陈烨然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沈振平的右手上——拇指正在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来回磨蹭。

幅度很小。小到吴优没有注意到。

二十秒后,沈振平吞咽了一下。

十秒后,又吞咽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矿泉水,手指在瓶盖上滑了一下才拧开。仰头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指尖停在半空中,反复搓动指腹。

陈烨然按了一下入耳式耳机的话筒:

“等一下,再问他几个问题。”

……

“沈教授,”吴优又坐了回去,“还有几个问题,5月2号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之间,您在哪里?”

沈振平的目光原本落在吴优的领口位置。听到问题后,他的视线开始向上方飘移——先落在摄像头的位置,又迅速移到右侧的单向玻璃上,再回到吴优脸上。整个过程眼珠转动速度明显比正常交谈时快,像一只在密闭空间里寻找出口的鸟。

“我……哦,5月2号,那天晚上,”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语速也在加快,“我去了一趟便利店,西一门那边,买了点东西——对了,是买水。你们这是什么牌子的水?我那天买的可能不是这个牌子,但也是矿泉水……”

陈烨然微微皱眉。这不是他预期的回答——前一遍问同样的问题时,沈振平的回答是“整理考试资料,准备吃晚饭”,现在变成了去便利店。

摄像头的高位角度捕捉到沈振平的左腿大腿肌肉在持续性地上下震颤,带动裤腿产生细密的波动。他的双手在桌面下反复摩擦大腿正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与前一个半小时的表现,完全是两个极端。

“请直接回答问题,”吴优的语气里加了重量,“当晚六点半到八点半。”

沈振平的右眉头快速向下压了一下又弹回去——这是真切的、无法伪装的烦躁。他正在强行压制某种即将外溢的情绪。

“不好意思,”他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我有点口干,思路不太集中。六点半到八点半——我在整理考卷,然后和同事去食堂吃了晚饭。”

吴优翻开下一份材料:“你认识李晓吗?”

这一次,沈振平的回答像决堤的洪水。

“李晓?对,我认识他,他之前在研究所待了两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好像跟项目经费有关系——不对,他欠我钱?不,其实我不欠他的——”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句子之间的停顿完全消失了,“我脑子有点乱,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这个房间通风不好——那个,你们知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在下雨?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天阴了,我车停在路边,如果下雨的话——”

他说了一大段,语速越来越快,快到每一个句子之间的停顿消失,内容从一个主题跳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主题,中间完全没有逻辑桥梁。他的手开始在空中比划,幅度越来越大,差点碰倒桌上的矿泉水瓶。

吴优和王倩对视一眼。

“沈教授,”吴优提高了音量,盖过了沈振平的声音,“请你停下来。”

但沈振平停不下来了。他开始反复舔自己的嘴唇——上下唇交替,舌面与唇部接触发出湿润的细小声响,一圈又一圈,做着一个无法终止的循环动作。他的瞳孔在荧光灯下明显扩大,目光失去了聚焦点。

“叫法医来,”陈烨然对着身边的辅警说,“还有,再仔细查一下,沈振平最近三个月有没有精神科或神经内科的处方记录,具体开的是什么药。

他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十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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