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发着持续的嗡鸣。
沈振平的两只手同时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沈教授,您还好吗?”
王倩悄悄将椅子向后推了十公分。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振平的话量开始暴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拧开了阀门:“你问我认不认识李晓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暗示我跟他的死有关系?那个录音笔——对,就那个——是开着还是关着的?你录这个有什么用?你们领导是谁?我要知道你们领导的名字。”
每一个问句都不等待回答。他在自问自答的循环里越陷越深,声音也从正常的对话音量逐渐爬升到接近喊叫。
吴优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尽量保持姿态的开放性,同时用余光测算着自己与门口之间的距离。
沈振平的右手突然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用笔尖反复戳击桌面——嗒嗒嗒嗒嗒——像机关枪扫射同一个点位。不等吴优开口,沈振平猛地站起来,固定椅的金属底座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门外的法警推门进来。
沈振平看到穿制服的人影,瞳孔进一步放大。他的上唇微微翻起,露出牙床,嘴唇因干燥而黏在牙齿上,撕开时发出湿润的声响。他开始用口呼吸,吸气深而急促,呼气短而用力,整个胸廓起伏剧烈。
“别过来,”他的声音低下来,变成嘶哑的威胁,“你们别过来。”
法警没有停步。
沈振平突然掀翻了桌子。
笔录纸、矿泉水瓶、签字笔、录音笔——所有桌面上的东西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飞向不同方向。矿泉水瓶在地上弹了两下,水从瓶口涌出来,在灰色地面上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液体。沈振平试图绕过桌腿向门口移动,但固定椅连在桌腿上,他的第一个大步就被椅子拽成了一个趔趄。
陈烨然从侧后方切入,迅速控制住他的右上臂。
沈振平猛然扭过头——速度快得不正常,颈部肌肉像被电击一样收缩——张口就朝陈烨然的前臂咬过去。吴优快步绕到后方,一个颈托式控制打断了他的撕咬。
沈振平开始大吼,面部因用力而涨成深红色,汗液从前额成股流下,混着生理性泪水。
“有人要杀我!”他终于在吼叫中挤出了可辨认的句子,“你们是假警察!这是陷阱!”
声音在审讯室的软包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变得浑浊而压抑。
陈烨然将被按在地上的沈振平交由法警,起身退到一旁。
他见过吸毒人员在提讯过程中毒瘾发作的样子——但那通常是戒断症状:萎靡、流涕、哈欠连天。沈振平的表现更像某种急性的、爆发性的精神运动性激越,在不到二十分钟内从零加速到一百。
同时他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吴优说沈振平的腿半个月前摔坏了。但刚才他清楚地看见,沈振平走起路来非常利索。而且,沈振平的心跳快得可以从颈动脉肉眼看见跳动,皮肤烫得像发烧——但没有典型吸毒人员那种针尖样瞳孔。事实上,他的瞳孔是放大的。
不像是传统毒品急性中毒的典型表现。
沈振平的挣扎在持续了快一分半后突然减弱——从全力挣扎变成间歇性的抽动。
“水……水……水……”
三个法警保持约束姿势,没有人松手。
大约两分钟后,沈振平的全身肌肉张力突然断崖式下降。他的头向前垂下去,下颌抵在胸前,肩部从高耸的紧张状态垮塌下来。法警以为他要晕厥了,稍稍松开了力度。沈振平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气都宛如叹息。
“我刚才……怎么了?”
嘴唇翕动几次,终于发出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
陈烨然蹲下来,与他平视:“你刚才突然失控了。你不记得吗?”
沈振平的目光缓慢地聚焦在陈烨然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骨略高,审讯室的荧光灯在他瞳孔里折射出两个微小的白点。
“请问您是?”
非常礼貌的问句,甚至带着一种知识分子在正式场合初次见陌生人时特有的客气温和。这种温和放在此刻,却让审讯室里所有人的脖子后面都掠过一阵细小的寒意。
“我问你,刚才发生的事情,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振平微微偏了一下头,眼里透着困惑。
“我……我刚才不是一直在回答问题吗?”他的目光越过陈烨然的肩膀,扫了一眼审讯室——“这是……等等——”
审讯室的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白大褂,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蓝色的急救箱。他身后站着法警——其中一个人的前臂上有几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眼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一种缓慢的、沉重的认知开始在意识深处坍塌。沈振平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背上有两处破皮,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硬痂。掌心里有桌沿压出的红痕,一道一道,不知道的人会误以为这是某种受刑的痕迹。
“这是……”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后脑勺,触碰到了那处肿胀。指腹在肿块的边缘来回划了两圈,然后收回来看了一眼——指尖上有一点淡淡的血迹。
“我到底——”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那个……”
他指了指法警前臂上的红痕,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是我弄的?”
沈振平露出近乎恳求的神色。他希望此刻的回答是否定的,这样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掀翻了桌子,”陈烨然说,“试图冲向门口,咬人,大喊有人要杀你,说我们是假警察。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沈振平听完,闭上眼睛。眼睑颤抖,睫毛扑扇了两下,然后猛地睁开。
“我不可能做那些事。”他说。
陈烨然站起身,从纸箱里拿起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你先喝口水。”
沈振平接过水,手微微发抖。
“请问……”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陈烨然,“您是哪位?之前审我的那位警官呢?”
“我就是刚才审你的人。”陈烨然说。
沈振平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陈烨然的脸上重新扫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的审讯,他对面的审讯员换了人,他不应该完全不记得。
“你……”他顿了一下,“你一直在?”
“一直在。”
“那我可能是真的病了。”他说。
陈烨然没有接话。他看着沈振平的眼睛,在那双刚刚从混沌中挣扎出来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没事,”陈烨然说,“我们会陪你做检查,帮你弄清楚你的病因。”
“陈队,”门口的急救人员喊了一声,“救护车到了,要不要现在送医院?”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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