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的献祭(8)

“我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但我最近确实……你看,我工作压力很大,连续三四天没怎么睡,昨天晚上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我本来就有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的问题,医生曾说过交感神经兴奋阈值比别人低……”

“刚才开始之前,我就觉得特别热,心跳很快……然后后面的事情我就完全不记得了。这有点像……有点像书上说的分离转换障碍?就是巨大的压力下,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如果你们觉得有什么问题,我配合。抽血、尿检、CT,你们想做什么检查我都配合。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

急诊科的走廊里弥漫着碘伏和臭氧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均匀的白光,照得人脸上连毛孔都无所遁形。

陈烨然坐在走廊的金属排椅上,背靠着墙,姿态放松,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诊室的门。

“陈队,”肖医生从诊室出来,摘下口罩,“神经系统查体没有发现局灶性定位体征——不像脑中风、脑炎、脑肿瘤那种器质性问题。但他的表现,加上你们描述的过程,高度怀疑是某种物质引起的中毒性脑病。”

“兴奋剂?”

“比较像。”肖医生顿了顿,“但典型的□□中毒,瞳孔应该是放大的——他现在瞳孔正常。心率98,不算特别快。血压135/85,偏高一点但没到危险的程度。而且你们说他发作期大概四十分钟,之后突然缓解——这个时间曲线很有意思。大部分急性中毒的消退是渐进的,不是断崖式的。”

“当然,也不排除他代谢快,或者血药浓度已经过了峰值。要确认就只能靠毒理学检测了。”

“那就做。”陈烨然说。

肖医生点点头,转身回到诊室。

陈烨然刚想站起来,裤子口袋里传来手机震动声——是孟嚣。

“小陈哪,你这尺子里还真有点东西。”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痞气,伴随着椅子摇晃的吱呀声,“卷轴里不但固定着原住民,还用强力胶粘了一个扁平状乳胶橡皮筋——15毫米宽,0.8毫米厚,长度35厘米。固定点只有卷轴一端,另外一端和原尺一起被卷起来,但不伸出尺盒。整个尺子可以忽略这根橡皮筋正常使用——不拆开看,根本不知道里面还藏了个私生子。”

孟嚣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哎,那小姑娘尸体左肩和右髋处的环形勒痕,搞不好就是这玩意儿弄的。但具体情况还得等进一步的鉴定。”

“知道了,我明天来看。”

陈烨然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

尺子——那根藏在行李箱夹层最里面的卷尺,外面用各种化妆品和衣物挡着——里面藏了一根35厘米的乳胶橡皮筋。

如果它真的和吴芷萍身上的勒痕吻合——

那凶器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躺了好几天。

他掏出手机,给技术室发了一条消息:

中心医院急诊科。血样和尿样送检,要求用LC-MS/MS,靶向□□。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查一下从抽血到送检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人动过样品。

他停了一会儿,又打出一行字:

再查一下中心医院神经内科去年到今年所有名叫“沈振平”的就诊记录。

发完消息,他闭上眼睛,头抵着雪白的墙壁,身体的重量慢慢卸过去。从早晨六点出门到现在,他在审讯室、办公室、物证中心之间来回穿梭,衬衫早就皱了,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走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陈烨然睁开眼睛,恢复往日的冷峻。

“陈队,我跟你说一下沈振平的情况。”

肖医生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他现在生命体征平稳,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我建议留观一晚,至少到明天早上八点以后再看。常规毒检结果已经出来,阴性。他身上也认真检查过了,没有疑似注射的针孔。另外,如果你们需要派人看守,请不要干扰医疗操作,也尽量避免在房间里审讯。以他现在的状态,任何心理刺激都可能诱发再次发作。”

“好。”陈烨然点头。

手机的指示灯闪烁着,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机,看到技术室发来的资料——沈振平在五天前做了一次全身体检,指标一切正常。

唯一有问题的是他的腿:

左侧跛行步态,骨骼、关节、神经及影像学检查未见明确器质性病因,建议专科进一步评估。

没有器质性病因。

陈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跛行——腿没问题,但他走路是跛的。

陈烨然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夜色。这座刚被暴雨洗过的城市,此刻正安安静静地亮着万家灯火。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夜里,一个数学教授的脑子里,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坍塌。

……

临近午夜。

城市心脏某栋建筑的顶层。

那间从不挂牌的私密会所仍然亮着暖黄色的光。意大利手工鞣制的牛皮沙发、青瓷茶具、墙上那幅明代山水小品——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宣告坐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空气里弥漫着沉香与老岩茶混合的气息,厚重古拙。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布满老茧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雪花玉桌面。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表盘,反射着极细密的光泽。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面料考究西装的男人——领带已经松了,喉结上一层薄薄的汗在灯下反光。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

“沈振平不能留了。”主位上的男人开口。

“可是我们还需要他的身份。”站着的男人面色担忧。

“惹出这么多事儿来,他还能活吗?”主位上的男人用茶针拨了拨茶叶,“他在审讯室里忽然发作——如果再让他继续下去,明天市局专案组的案头就会多出一份你我都不会喜欢的笔录。”

他端起茶杯,茶汤已凉,金黄的颜色在杯壁里晃动。

“况且——”他抿了一口,将茶杯轻轻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你以为他还想活吗?我不过是成人之美罢了。”

“现在警方看他看得严,医院那边恐怕不好下手。”

“那就给我盯死了。”主位上的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总能找到机会。”

他顿了一下。

“一定要赶在她之前,杀了他。”

面前的电子屏幕上,一张赛场摄像头抓拍的原图被放大了几十倍——凌龄的脸。男人静静地盯着画面中她右眼睑处的一颗小痣。大多数人的痣都长在眼睛周围,她的却被睫毛层层掩盖着,藏得那么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在屏幕上划过。

像是要擦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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