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别信陈砚
手机屏幕的光,在地下档案室里亮得刺眼。
【别信梁景文。】
【也别信陈砚。】
周南乔站在原地,指尖发冷。
地下档案室很暗。
陈旧纸张、灰尘、潮气和霉味混在一起,像被封了很多年的空气突然涌出来。头顶有几盏应急灯,亮得很弱,幽幽地照着一排排旧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写着年份、学院、档案编号。
陈砚站在她身边。
他也看见了那两条短信。
但他没有立刻解释。
这反而让周南乔的心更沉了一点。
太多人让她别信谁。
父亲让她离陈砚远一点。
母亲让她别信任何说要帮她的人。
梁景文让她别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现在这个陌生号码又告诉她,别信梁景文,也别信陈砚。
这些话像一层层雾,缠着她的眼睛,缠着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陈砚低声说:“先离开这里。”
周南乔没有动。
她抬头看他。
地下室的暗光落在陈砚脸上,他的眉眼比平时更冷。手背纱布已经被血水浸透,嘴角还有擦伤,肩膀微微绷着,像一直忍着疼。
可他的眼神很稳。
稳得让她想信。
也稳得让她害怕。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周南乔问。
陈砚看着她。
“现在说,你会信吗?”
周南乔一时没有回答。
陈砚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到几乎没有,带着一点自嘲。
“不会。”
周南乔握紧手机。
她讨厌这个回答。
更讨厌他答得这么清楚。
她确实不会立刻信。
可她也不想听他这么平静地替她做判断。
“陈砚。”她声音很低,“我现在脑子很乱,不代表我没有判断。”
陈砚抬眼。
周南乔看着他。
“我问你,你答。答完我自己判断。”
陈砚沉默两秒。
“好。”
楼上传来隐约的声音。
像有人在走动。
赵明德已经到了二楼阅览室,梁景文和父亲还在那里。旧图书馆的木地板隔音很差,每一声脚步都像踩在周南乔心上。
她知道不能耽误太久。
可如果此刻她带着这些疑问继续跟陈砚走,那些怀疑迟早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变成裂缝。
“你什么时候知道邵明远有问题?”她问。
陈砚没有避开。
“刚刚。”
“真的?”
“真的。”
“梁景文说出他名字之前,你没有怀疑过?”
陈砚停了一下。
“怀疑过。”
周南乔的心沉了一分。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没有证据。”
“你提醒我别相信所有人,却没有告诉我,你自己的导师也在‘所有人’里。”
陈砚沉默。
周南乔盯着他。
“陈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邵明远和十三年前的事有关?”
陈砚的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他参与过R-1307早期顾问。”
“这不是我问的。”
地下室里安静得厉害。
几秒后,陈砚说:“我父亲的笔记里出现过一个‘邵’字。”
周南乔呼吸微滞。
“你之前没说。”
“因为只有一个字,不能证明是邵明远。”陈砚说,“也可能是别人,甚至可能是我父亲醉后写错。”
“可你还是投到他门下。”
“是。”
“为什么?”
陈砚看着她。
“因为我想靠近他。”
这句话落下,周南乔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信任。
不是巧合。
陈砚跟在邵明远身边,不是因为他完全相信这个导师,而是因为他也在查。
他用了另一种方式,把自己放到最接近旧案的位置。
就像她考进药学院。
就像她明知道R-1307危险,却一步步靠近。
他们其实做的是同一件事。
只是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周南乔心里的冷意没有散,却变得复杂起来。
“那你今晚联系邵明远,也是试探?”
“是。”陈砚说,“我发给他的消息里,没有说旧图书馆,只说我拿到了和第三管样本相关的东西。”
“然后呢?”
“他回得很快。”
“回了什么?”
陈砚拿出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他和邵明远的聊天。
陈砚:【第三管的线索出现了。】
邵明远:【你在哪?】
陈砚:【南渡。】
邵明远:【别动,等我安排人过去。】
陈砚:【赵明德也在。】
邵明远:【不要和他起冲突。保护资料,保护周南乔。】
周南乔盯着最后一句。
保护资料,保护周南乔。
这句话看起来没有问题。
可现在看,处处都是问题。
如果邵明远真的清白,他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或者联系学院、医院、警察,而不是“等我安排人过去”。
更重要的是,他把“资料”放在了“周南乔”前面。
也许只是语序。
也许不是。
周南乔把手机还给陈砚。
“所以他知道我?”
“知道。”
“你告诉过他?”
“没有。”陈砚说,“至少没有在今晚之前详细提过。”
“那他为什么知道保护周南乔?”
陈砚眼神沉了下去。
这就是问题。
邵明远知道她在局里。
比陈砚透露得更多。
周南乔吸了一口气。
“所以刚才来旧图书馆的人,不一定只有赵明德的人。”
“嗯。”
“邵明远的人也可能到了。”
“可能。”
楼上传来一声重响。
像椅子被撞倒。
周南乔猛地抬头。
“我爸——”
陈砚一把按住她的肩。
“别上去。”
“他在上面!”
“你现在上去,所有东西都会落到他们手里。”
周南乔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我就这样走?”
“不是走。”陈砚看着她,“是把证据带出去。”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她父亲还在楼上。
那个从颈椎重伤后再没站起来的男人,被自己的学生推到旧图书馆里,成了今晚这场局的一部分。
而她只能站在地下室里,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理智,要先保护证据。
周南乔忽然恨透了“冷静”两个字。
陈砚低声说:“周南乔,周老师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以后后悔。”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这句话很重。
周南乔抬头看他。
陈砚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你手里的东西,比你现在冲上去重要。”
“对他们重要,对你父亲也重要。”
周南乔喉咙发紧。
她慢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泪被硬生生压回去。
“地下档案室有出口吗?”
陈砚看了一眼四周。
“找。”
周南乔把手机收好,将录音笔、U盘重新确认一遍。她忽然想起什么,把录音笔打开看了一眼。
红灯还亮着。
录音一直在继续。
从二楼阅览室,到现在地下档案室。
她刚才和陈砚的对话,也都被录进去了。
陈砚看见,低声道:“别关。”
“我知道。”
如果他们最后真的出不去,至少这些话会留下来。
地下档案室比想象中大。
两人沿着铁皮柜之间的狭窄通道往前走。柜子上贴着许多旧标签:药学院档案,1995—1998;教职工人事材料;科研项目备案;设备采购记录。
周南乔的脚步忽然停住。
1995—1998。
她用手电照过去。
那一排柜子靠墙,锁头已经锈了,却还挂着。标签下方有个编号:
**药研所旧项目备案**
陈砚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
周南乔说:“R-1307可能有备份。”
陈砚没有犹豫,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钳子。
“找。”
锁已经脆了,陈砚用力一拧,锁头“咔”地断开。
柜门拉开时,一股灰尘扑出来。
里面是一排排档案盒。
纸盒发黄,有些已经变形。
周南乔快速翻找。
R-1204。
R-1256。
R-1298。
没有。
她往下一层找。
陈砚在旁边翻另一列。
楼上的声音越来越乱。
隐约有赵明德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周南乔强迫自己不去听。
手里的档案盒一本本掠过。
终于,她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灰黑色盒子。
标签已经被撕掉一半,只剩一角。
可上面有三个残缺字符:
**-1307**
她心跳一顿。
“找到了。”
陈砚立刻过来。
周南乔把档案盒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没有完整档案。
只有几页会议签到表、设备使用记录、试剂采购单,还有一份已经褪色的人员通讯录复印件。
看起来像被人清理过后留下的边角料。
周南乔快速翻。
忽然,她在一张设备预约单上看见一个熟悉的签名。
梁景文。
日期是父亲出事前一天。
预约设备:低温离心机,冷链转运箱,液氮罐。
用途备注:R-1307样本复核。
她继续翻。
下一页是试剂采购单。
采购人不是梁景文。
是赵明德。
再下一页,是一张内部会议签到表。
周怀瑾,邵明远,赵明德,梁景文……
还有一个名字。
周南乔的目光停住。
**林月华。**
她母亲也在签到表上。
不是家属身份。
而是以“临时数据审核员”的身份。
周南乔愣住。
“我妈不是药学院的人。”
“她学什么?”
“统计。”周南乔说,“以前在学校项目办做过数据管理,后来辞职照顾我。”
她忽然明白了。
母亲不是被动卷进来的。
她很可能早就参与过R-1307的数据审核。
所以她知道数据不对。
所以父亲出事后,她能带走第三管样本,也能留下U盘和编号。
母亲不是一个突然被丈夫事故牵连的家属。
她也是旧案里的知情人。
甚至可能是最早发现数据异常的人之一。
周南乔心里震动得厉害。
陈砚把那张签到表拍照,又把设备预约单拍下来。
“带走原件?”
周南乔犹豫了一下。
“拍照,原件放回去。”
“为什么?”
“如果我们现在拿走,别人会知道我们查到了这里。”
陈砚看了她一眼。
“有进步。”
周南乔没好气地看他。
“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
“是。”
她被他噎了一下,却莫名没那么慌了。
他们把文件放回原位。
就在这时,地下档案室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滴”。
像是电子设备启动的声音。
两人同时停住。
陈砚关掉手电。
黑暗里,那声“滴”之后,又响了一下。
滴。
滴。
很规律。
周南乔后背慢慢发冷。
“什么声音?”
陈砚脸色也变了。
“不是档案室设备。”
他循着声音往深处走。
周南乔跟上。
档案室最里面,有一间小隔间,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废旧电脑、打印机和几只密封箱。
声音就是从其中一只箱子后面传来的。
陈砚移开纸箱。
露出一个黑色方盒。
上面红灯闪烁。
滴。
滴。
周南乔心脏骤停。
她就算不认识,也能猜到那是什么。
陈砚声音压得很低:
“定时燃烧装置。”
不是爆炸。
是燃烧。
这里是地下档案室,堆满纸张和旧木架。一旦烧起来,火会沿着档案柜迅速蔓延,烟比火更致命。
有人要烧掉旧图书馆。
烧掉档案,烧掉证据,甚至烧掉楼上的所有人。
周南乔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
邵明远。
赵明德还在楼上。
梁景文和父亲也在楼上。
如果只是赵明德想拿U盘,他没必要烧楼。
可如果邵明远知道旧图书馆里还有旧档案,知道梁景文设局,知道所有人都在这里……
那烧掉这里,最干净。
周南乔的嗓子发干。
“还有多久?”
陈砚蹲下查看。
“不到十分钟。”
“能拆吗?”
“我不是专业的。”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抬头,难得说了句实话:“不能保证。”
楼上又传来一阵重响。
紧接着,周怀瑾的声音模糊传来。
“赵明德,你们还要错到什么时候!”
周南乔猛地抬头。
父亲还在上面。
她转身就要往回跑。
陈砚一把拉住她。
“周南乔!”
“楼要烧了!”
“所以更要走出口报警。”
“来不及!”
“你上去也救不了所有人!”
周南乔眼眶通红。
“那我也不能把我爸留在上面!”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
时间像被那“滴滴”的声音切成一段一段。
陈砚终于放开她。
“我上去。”
周南乔立刻说:“一起。”
“你找出口。”
“不。”
“周南乔。”陈砚声音沉下来,“你身上有U盘。”
“那你拿着。”
“不行。”他说,“他们会先搜我。”
周南乔一下子明白。
如果陈砚上去,赵明德的人一定会盯着他。
而她,是他们以为还在地下逃跑的人。
U盘在她身上,反而更安全。
可她不能。
她不能再看着一个人替她上去。
陈砚像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
“听我说。”
周南乔抬眼。
陈砚声音很低,却很稳。
“你去找出口,出去报警,告诉警察旧图书馆地下有纵火装置。把定位发给邵明远以外的所有人,许扬、校保卫处、医院、你能联系上的任何人。”
“我上去拖住他们,带周老师下楼。”
“七分钟。”
“七分钟后,不管我有没有下来,你都必须出去。”
周南乔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你又这样。”
陈砚沉默。
周南乔咬牙。
“你每次都这样。”
他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因为这是最优解。”
“我讨厌你的最优解。”
“嗯。”
他竟然应了。
然后他说:
“但你会做对的事。”
周南乔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陈砚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她。
“我手机里有许扬、邵明远、主校区保卫处和我导师组所有人联系方式。别联系邵明远。其他都发。”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没下来,别回头。”
周南乔眼泪掉下来。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陈砚。”
他停住。
周南乔声音发抖,却努力压稳。
“我不想再听这句话。”
别回头。
不要回头。
母亲的音频叫不要回头。
所有人都让她往前走。
可她已经被留下太多次了。
陈砚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滴。
滴。
滴。
时间还在走。
最后,他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很轻地擦了一下她脸上的雨水和眼泪。
动作生疏,克制,像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
“那就回头。”
他说。
“但要先出去。”
周南乔怔住。
陈砚已经松开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跑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周南乔站在原地,只停了一秒。
然后转身冲向档案室另一端。
她不能哭。
不能乱。
不能浪费他换出来的时间。
她一边跑,一边打开陈砚的手机。
许扬。
主校区保卫处。
荣安校区门卫室。
急诊医生。
她能找到的所有号码,都被她群发了定位和信息。
【荣安校区旧图书馆地下档案室疑似纵火装置,楼上有人被困,立即报警,通知消防。不要联系邵明远。】
发送。
再发送。
她自己的手机也在震。
陌生号码又发来短信。
【地下东侧,档案柜尽头,有旧通风门。】
周南乔看着这条短信,脚步没有停。
这个人又来了。
一次次出现,一次次提醒。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能不能信。
可现在她没得选。
她冲向东侧。
档案柜尽头果然有一扇矮门,被几个铁柜挡住。她用尽力气推开一个柜子,肩膀撞得发疼,柜子只挪动一点。
不够。
她咬牙继续推。
铁柜底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头顶隐约传来喊声和脚步声。
楼上已经乱了。
也许陈砚到了。
也许赵明德发现不对。
也许父亲正被推出阅览室。
她不敢想。
只是一遍遍推。
铁柜终于挪开半边。
她弯腰钻过去,摸到那扇旧通风门。
门把手锈死。
周南乔抓起地上的灭火器,用尽全力砸。
一下。
两下。
三下。
手臂震得发麻,虎口几乎裂开。
门锁终于松动。
她拉开门。
一股潮湿冷风扑进来。
门后是一条很窄的通风廊,尽头有微弱的光。
能出去。
周南乔立刻回身。
她要去接应陈砚和父亲。
可刚转身,地下室另一端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爆炸。
是火舌猛地从纸箱和旧电线堆里窜起来,像一只被压抑许久的兽,瞬间舔上档案柜。
不是十分钟。
装置被提前启动了。
浓烟一下子涌出。
周南乔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发疼。
她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声。
“着火了!”
“走!”
“快下楼!”
周南乔一边咳嗽,一边往楼梯方向冲。
烟越来越浓。
她刚跑出几步,就被呛得弯下腰。
不能这样冲。
她会倒在半路。
周南乔扯下湿透的外套袖口,捂住口鼻,贴着地面往前跑。
火光映红了地下档案室。
那些旧档案、旧柜子、旧纸张,一点点被火吞没。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这里还藏着许多没有被发现的真相,可现在它们全都要被烧掉。
像十三年前那场事故之后,被擦干净的记录。
她咬紧牙,继续往前。
楼梯口终于到了。
浓烟从上往下翻。
她刚要冲上去,一个人影从烟里跌下来。
“周南乔!”
是陈砚。
他扶着周怀瑾。
不,是半背半抱着。
周怀瑾坐不了轮椅了。
陈砚几乎用受伤的肩膀撑着他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楼梯扶手。他脸色白得可怕,额角全是汗,嘴角擦伤处又裂开。
周南乔冲过去。
“爸!”
周怀瑾还清醒,却呼吸急促。
“南乔,走。”
陈砚声音哑得厉害:
“通风门找到了?”
“找到了。”
“带路。”
“梁景文呢?”
陈砚动作顿了一下。
周南乔心口一沉。
“梁老师呢?”
陈砚看着她,眼神很暗。
“他留在上面。”
“什么叫留在上面?”
“他锁住了赵明德。”陈砚说,“让我带周老师走。”
周南乔整个人僵住。
楼上火势还在蔓延。
隐约能听见赵明德愤怒的声音,还有梁景文断断续续的喊声。
听不清。
可那声音像是穿过十三年的旧雨,终于燃成一场迟来的火。
周南乔眼眶发热。
她恨梁景文隐瞒。
恨他把父亲带到这里。
恨他用她和父亲设局。
可这一刻,她也知道,他是真的没打算独自逃走。
周怀瑾喘着气,忽然抓住周南乔的手。
“别回头。”
周南乔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又是别回头。
她想反驳。
可父亲的手那么冷,陈砚的肩膀在发抖,浓烟已经逼近。
她没有资格在这一刻任性。
周南乔咬住唇。
“走。”
她带着他们往东侧通风门撤。
路上浓烟越来越重。
陈砚的体力显然快撑到极限,他伤了手,又伤了肩,还要支撑父亲的重量。周南乔几次想接过来,但父亲的身体状况特殊,不能随便拖拽。
陈砚低声说:“别碰他颈部。”
“我知道。”
两人配合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后火光越来越亮。
热浪卷着浓烟扑过来,烤得后背发烫。
周南乔几乎看不清路,只能凭记忆往通风门方向走。
终于,他们到了。
周南乔先钻出去,转身接父亲。
通风廊太窄,轮椅过不去,只能让父亲半躺着往外挪。
每挪一下,周南乔的心都揪紧一次。
她怕碰到他的颈椎。
怕他疼。
怕他撑不住。
周怀瑾却一直很清醒。
“没事。”他反过来安慰她,“南乔,别怕。”
周南乔眼泪砸下来。
“我没怕。”
她这句话说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父亲却笑了一下。
很轻,很疲惫。
像很多年前,她被狗追得哭着跑回家,父亲也是这样笑着说:“我们南乔不怕。”
陈砚最后钻进通风廊。
他回身看了一眼火光,随后用力拉上通风门。
但门挡不住烟。
他们只能继续往前爬。
通风廊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
门外就是旧图书馆后侧的排水沟。
周南乔用灭火器砸开锁,先爬出去。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她从来没觉得雨后的冷风这么珍贵。
远处已经响起消防车和警车的声音。
校区保卫处的人也在喊。
“这边!后面有人!”
周南乔扶着父亲出来。
陈砚紧随其后。
三人几乎是摔到排水沟旁的湿地上。
周南乔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肺里像有刀刮过。
陈砚倒在她旁边,单手撑地,咳得厉害。
周怀瑾被赶来的保卫人员接住,很快有人抬担架过来。
远处旧图书馆二楼已经有火光透出来。
消防车冲进校区。
人声、警笛声、水枪声,混成一片。
周南乔回头看着那栋燃烧的旧楼。
她忽然站起来,想往回走。
陈砚一把抓住她。
“你去哪?”
“梁老师还在里面。”
陈砚声音发哑:
“消防到了。”
“他还在里面!”
“周南乔!”
她回头看他,眼睛通红。
“他不能死。”
哪怕她恨他。
哪怕他骗她。
哪怕他亲手把所有人拉进这个局。
他也不能这样死在里面。
因为她还有太多问题没问。
因为父亲还没听他说完。
因为有些罪,不能靠一场火轻易了结。
陈砚撑着站起来。
“我陪你过去。”
“不行!”周南乔几乎立刻吼他,“你别动了!”
陈砚怔住。
周南乔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凶得厉害。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你再逞强一次试试?”
陈砚沉默。
他确实已经站不稳。
刚才救父亲出来,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保卫人员拦住了周南乔。
“同学不能过去!消防已经进去了!”
周南乔只能站在警戒线外。
她死死盯着二楼窗口。
几分钟后,消防员从正门冲出来,抬出一个人。
是赵明德。
他满脸黑灰,意识不清,却还活着。
周南乔的心却没有松。
又过了几分钟,第二个人被抬出来。
梁景文。
他也还活着。
只是人已经昏迷,手臂垂下来,眼镜不知道丢在哪里,脸上全是烟灰。
周怀瑾被推上救护车前,远远看见这一幕。
他闭了闭眼。
没有说话。
周南乔站在雨后的风里,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
火光照亮旧图书馆的窗。
十三年前烧掉的文件,十三年后燃起的旧楼。
好像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把真相藏进火里。
可这一次,她把东西带出来了。
U盘在她身上。
录音笔在她手里。
交接记录在陈砚背包里。
还有她刚才拍下的旧档案照片。
再也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答案。
陈砚走到她身边。
他的脸色很差,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周南乔立刻扶住他。
“陈砚?”
他看着她,像想说什么。
但还没开口,整个人忽然往下倒。
周南乔一把抱住他。
“陈砚!”
他的重量压下来,周南乔差点站不稳。
她慌得声音都变了。
“医生!医生!”
陈砚半靠在她怀里,眼睛还没完全闭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周南乔没听清,低头凑近。
“你说什么?”
陈砚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的警笛声盖住。
“录音……”
周南乔眼眶一热。
“我拿着。”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彻底失去意识。
周南乔抱着他,手上全是他的血和雨水。
旧图书馆的火光在她身后亮着。
救护车的门一扇扇关上。
而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一次次让她先走的人,终于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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