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她不是纵火的人
上午九点,药学院论坛的帖子已经被搬到了好几个校友群。
标题越传越难听。
最开始只是“周某疑似纵火”,后来变成“教授女儿为翻旧案报复学校”,再后来,有人把周南乔父亲当年的车祸、母亲离开、她半工半读的事全扒了出来。
那些旧事像被人从潮湿的泥里翻出来,随意摊在阳光底下。
每个人都能踩一脚。
许嘉禾坐在病房角落,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有病吧?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编。”
她一边截图,一边咬牙念评论。
“‘听说她爸当年也是因为项目问题才出事,说不定是家族遗传偏执’——这人谁啊?我真想顺着网线过去给他一巴掌。”
许扬抱着电脑坐在旁边,手指飞快地敲键盘。
“师姐,冷静,留证据,别对线。越对线越给他们热度。”
许嘉禾冷笑。
“你还挺懂。”
许扬苦着脸:“我本科时候被挂过表白墙,说我偷实验鼠回宿舍养宠物。我澄清了三天都没人信,最后还是陈师兄去实验室监控里把那只鼠跑进我裤腿的视频调出来,谣言才停。”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周南乔抬头看他。
许嘉禾也抬头。
陈砚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神色依旧平静。
“你可以不用讲这么详细。”
许扬:“……”
周南乔原本沉着的心,莫名被这段荒诞插曲松动了一点。
许嘉禾更是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不起,我不该笑。”
许扬生无可恋:“没关系,反正师兄已经把我的尊严碾碎过一次了。”
陈砚淡淡道:“当时是为了还你清白。”
“谢谢师兄,清白回来了,体面没了。”
连林月华都轻轻弯了下唇角。
只是那点笑很快又淡下去。
周南乔看见了。
母亲站在窗边,手里握着警方给她的临时证件。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此刻眼下有很重的青色,整个人瘦得像被风吹一下就会倒。
周南乔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和母亲相处。
昨晚在白塔冷库,她抓住母亲不让她走。
可留住一个人,和原谅一个人,是两回事。
林月华似乎也明白,所以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偶尔看向周南乔,眼神里带着压抑很深的小心。
病房门被敲响。
程岚推门进来。
她换了件深色外套,眼下也有疲惫,但整个人依旧利落。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文件夹。
“周南乔,陈砚,方便说几句吗?”
周南乔立刻站起来。
“方便。”
程岚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
许嘉禾立刻把电脑合上,站起身。
“我们出去?”
“不用。”程岚说,“有些事你们也已经知道了,没必要避开。但接下来涉及案情细节的内容,暂时不要外传。”
许嘉禾点头。
“明白。”
程岚走到床边。
“论坛的帖子我们已经注意到了,网安在固定证据。初步判断,有明显组织传播痕迹。”
周南乔问:“能查到源头吗?”
“正在查。”程岚说,“但对方用的是境外跳板和临时账号,没那么快。”
许扬小声:“这手法挺熟。”
程岚看向他。
许扬立刻坐直。
“我就是技术层面随口一说。”
程岚看了他一秒,没追问,继续道:“学校那边也接到了警方通报,旧图书馆起火目前定性为刑事案件,纵火嫌疑与你无关。官方通报很快会出。”
许嘉禾松了一口气。
“那太好了。”
周南乔却没有太大反应。
程岚看着她。
“你不觉得轻松?”
周南乔说:“通报澄清不了所有谣言。”
程岚眼神微动。
周南乔垂下眼。
“十三年前我就知道了。别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最想听的版本。”
空气静了一瞬。
林月华脸色微微发白。
这句话像是在说论坛,也像是在说当年家属院那些流言。
程岚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
“但法律证据可以决定最终结论。”
周南乔点头。
“我知道。”
她也只能相信这个。
如果连证据都没用,那父亲的十三年、陈大海的死、母亲的逃亡、钟护士的失踪,就真的成了一场无人认领的雨。
程岚打开文件夹。
“现在有几个消息要告诉你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赵明德已经醒了,但目前拒绝回答核心问题。他坚持说旧图书馆起火是意外,称自己只是去劝阻梁景文,否认参与十三年前R-1307数据篡改。”
陈砚淡淡问:“录音呢?”
“录音有效。”程岚说,“但他很谨慎,很多关键句没有直接承认。比如陈大海的死,他没有明确说是他做的。”
陈砚垂下眼。
周南乔看见他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白塔冷库里,赵明德那句——
我当年真应该让人把陈大海那本破笔记一起烧了。
那已经很接近了。
可还不够。
要把一个人送上法庭,需要的不只是愤怒,而是证据链。
程岚继续说:“第二,梁景文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我们在他随身物品里找到了一份名单和一张存储卡。”
周南乔抬头。
“名单?”
“十三年前R-1307项目相关人员名单。”程岚说,“其中包括周怀瑾、邵明远、赵明德、梁景文、林月华,以及几名当年参与检测和数据录入的技术人员。”
“存储卡呢?”
“加密了。”程岚看向陈砚,“需要技术部门处理,但初步判断,可能是梁景文这些年收集的材料。”
周南乔心里一动。
梁景文不是没有准备。
他确实在收集证据。
可他也确实瞒了她和父亲十三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背叛者?
赎罪者?
还是一个在错误里越陷越深,最后终于想爬出来的人?
程岚说:“第三,邵明远失联了。”
病房里骤然安静。
陈砚抬眼。
周南乔心里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凌晨旧图书馆起火后,我们去传唤他,他不在家,也不在学校。手机关机,常用车辆还在地下车库,目前怀疑有人提前接应。”
许扬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老狐狸。”
程岚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所以接下来,你们都不能离开警方视线。尤其是周南乔和林月华。”
林月华点头。
“我配合。”
周南乔问:“钟护士呢?”
程岚看向她。
“我们已经派人去林月华提供的地址,但还没反馈。青禾诊所和柳医生那条线,也在查。”
“我想去。”
“不行。”
程岚回答得很快。
陈砚几乎同时看向周南乔。
许嘉禾也瞪她。
“你疯了?你昨晚差点没命。”
周南乔没有争辩。
她只是看着程岚。
“我知道现在不能去。但如果那边需要我辨认证物,或者钟护士只愿意见我——”
程岚打断她:“那也要在警方安排下进行。”
“好。”
周南乔答应得很快。
快到陈砚看了她一眼。
周南乔知道他在怀疑什么,转头看他。
“我不跑。”
陈砚没说话。
她补充:“真的。”
陈砚沉默半秒。
“你昨晚也说过。”
周南乔一噎。
许嘉禾在旁边冷笑。
“信用破产了吧。”
周南乔:“……”
程岚收起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周怀瑾醒了,他想见你。”
周南乔立刻站起来。
程岚看向林月华。
“他说,也想见林女士。”
林月华的手指一颤。
周南乔看向她。
母亲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干净。
那一瞬间,周南乔忽然意识到,林月华或许比她更害怕见周怀瑾。
十三年前离开的人,不是只留下伤口给别人。
她自己也带着一身没有愈合的伤,躲了十三年。
隔壁病房比陈砚这间更安静。
周怀瑾靠在病床上,脸色仍旧不好,但比昨晚稳定了许多。他的轮椅停在床边,膝上盖着灰色薄毯。病床旁放着监测仪,输液架上挂着药水。
看见周南乔进来,他眼神先是一松。
“南乔。”
周南乔走过去。
“爸。”
她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父亲的手很冷,却有力地回握了她一下。
“陈砚醒了吗?”
“醒了。”
“伤得重吗?”
“他自己说不重。”周南乔说,“但他的话不能信。”
周怀瑾低低笑了一下。
“他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周南乔一怔。
林月华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怀瑾看向她。
病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十三年。
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真正站在同一间房里。
没有雨夜,没有旧楼,没有谎言和逃跑。
只有医院的白光,和迟到太久的重逢。
林月华往前走了一步。
“怀瑾。”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周怀瑾看着她。
他的神情很复杂。
痛,疲惫,释然,甚至还有一点很深的愧疚。
可唯独没有怨恨。
周南乔看见这一点,心里忽然刺痛。
她恨了母亲十三年。
可父亲似乎从来没有真的恨过。
“你回来了。”周怀瑾说。
林月华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点头。
“对不起。”
周怀瑾沉默一会儿。
“你不该回来。”
林月华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凶。
“你还是这句话。”
“回来太危险。”
“南乔已经查到了。”林月华看向女儿,声音哽咽,“我不能再躲了。”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坐在父亲身边,像忽然成了这场重逢的旁观者。
明明这是她的父母。
可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秘密,有太多她不知道的年月。
周怀瑾看向她。
“南乔,我有事要告诉你。”
周南乔抬眼。
“关于我妈?”
“关于当年。”
林月华脸色一变。
“怀瑾。”
周怀瑾摇头。
“不能再瞒了。”
林月华闭了闭眼。
她没有再阻止。
周怀瑾看着周南乔,声音缓慢而清晰。
“你妈妈当年离开,不只是为了带走第三管样本。”
周南乔心口一紧。
“还有什么?”
“她怀疑邵明远背后还有人。”
周南乔皱眉。
“邵明远不是最大的人?”
“不是。”周怀瑾说,“至少十三年前不是。”
陈砚如果在这里,听见这句话,一定会沉下脸。
周南乔问:“那是谁?”
周怀瑾看向林月华。
林月华低声说:“一家药企。”
“哪家?”
林月华说出一个名字。
“远成生物。”
周南乔一怔。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不只是听过。
远成生物现在是国内很有名的医药企业之一,近几年转型做创新药,和多所高校、医院都有合作。她读研后还听过远成生物的宣讲会,导师组里甚至有师兄投过他们家的岗位。
“十三年前,远成生物还不叫这个名字。”周怀瑾说,“它当时只是一个小药企,叫远成制药。R-1307的候选化合物,最早就是他们提供的。”
周南乔心里越来越沉。
“他们想让药上市?”
“想尽快进入临床,拿融资,拿批文,再把管线卖出去。”周怀瑾声音很低,“可是数据出了问题。”
林月华接过话。
“我当时负责项目办的数据核对。最早发现不对的,其实不是你爸爸,是我。”
周南乔猛地看向她。
林月华眼里有泪,却努力把话说清楚。
“R-1307的几组数据太漂亮了。重复性过高,异常值处理得太干净。做统计的人都知道,真实实验数据不会那么听话。”
“所以你告诉了我爸?”
“嗯。”林月华说,“你爸爸重新核对,发现留样和报告对不上。后来他私下送检,查出迟发性神经毒性风险。”
周怀瑾低声说:“我当时太急了。”
林月华看他一眼。
“不是你的错。”
“我如果不急着在协调会上公开,也许他们不会那么快动手。”
“怀瑾。”
“是我低估了他们。”
周南乔握紧父亲的手。
“爸。”
周怀瑾看向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事。”
他说完,继续道:“我出事后,远成那边第一时间派人来医院。比学校领导还快。”
来得太早的人。
周南乔心脏一沉。
“那个人是谁?”
林月华说:“当时远成制药的副总,韩世昌。”
周南乔拿出手机,记下这个名字。
“他现在呢?”
林月华说:“现在是远成生物董事长。”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南乔只觉得一张更大的网,终于从旧案背后浮了出来。
赵明德只是清理现场的人。
邵明远是学术背书和数据操盘的人。
梁景文是接走样本、后来沉默的人。
但真正要让药物带着问题往前走的,是远成制药。
是韩世昌。
十三年前那个还不显眼的小药企,如今已经长成了庞然大物。
难怪所有人都怕。
难怪父亲说,真相不是灯,是刀。
周南乔低声问:“所以我妈改嫁的人,也和远成有关?”
这句话一出,林月华脸色白了。
周怀瑾闭了闭眼。
周南乔心里有了答案。
她声音发涩。
“是真的?”
林月华点头。
“他叫沈国维。远成早期投资人的亲属,后来做渠道公司。”
周南乔看着她。
“所以你嫁给他,是为了接近远成?”
林月华没有否认。
“是。”
这一个字,像迟到了十三年。
周南乔忽然想起家属院那些难听的议论。
年轻漂亮的女人守不住。
周教授残了,她当然要找下家。
早就和外面的人好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
她小时候听着那些话,一边恨那些人,一边也偷偷恨母亲。
恨她为什么让别人有机会这样说。
可原来她真的是去了“外面”。
只是去的不是新生活。
是另一处深渊。
周南乔眼眶发热,声音却冷静得可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月华流着泪看她。
“我不能带着你。”
“我没问这个。”
“南乔……”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南乔声音发抖,“哪怕一句也好。你可以说你有事要做,你可以说你不是不要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林月华像被这句话击中,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怀瑾开口:“南乔,是我——”
“爸。”周南乔打断他,“这次你不要替她说。”
周怀瑾沉默。
林月华抬手擦掉眼泪。
她看着周南乔,像终于不再躲了。
“因为我怕你等我。”
周南乔怔住。
林月华声音发哑。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着回来,也不知道要多久。半年,一年,十年,或者永远回不来。”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去查真相,你会一直等我。”
“你会抱着希望,等我回头。”
她哽咽了一下。
“可我不敢给你希望。”
周南乔眼泪掉下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母亲哭了。
可这句话还是太狠。
林月华继续说:“我宁愿你恨我。恨一个人,至少比等一个人容易活下去。”
周南乔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不。
一点也不容易。
她恨了十三年。
没有哪一天容易过。
林月华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我错了。”
“南乔,我知道。”
她没有求原谅。
甚至不敢伸手碰她。
只是站在那里,像终于把自己放回那个被女儿审判的位置上。
病房门口传来轻轻的声音。
周南乔回头。
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披着病号服外套,脸色比刚才还白,手背还挂着留置针,许扬在后面扶着他,满脸崩溃。
“师兄!医生说你不能乱走!”
陈砚看向周南乔。
“我听见远成生物。”
周南乔立刻起身,几步走过去。
“你疯了吗?你下来干什么?”
陈砚看着她眼角的泪,神色微顿。
“许扬说你在这边。”
许扬在后面小声辩解:“我不是让他走,我只是告诉他你在哪,他就自己拔——”
周南乔看向陈砚的手。
输液管还挂在架子上,留置针没拔,但他显然是自己推着架子过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
“回去。”
“远成生物和R-1307有关?”
周南乔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心口疼。
“有关也不差你站在门口这一分钟。”
陈砚没有动。
周怀瑾看着他,低声说:“让他进来吧。”
周南乔回头。
父亲叹了口气。
“他父亲也是受害者,他该知道。”
周南乔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让开。
许扬赶紧把输液架推进来。
陈砚坐到旁边椅子上。
周南乔把一条毯子扔到他腿上。
动作不算温柔。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闭嘴。”
他安静了。
许扬默默站到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
周怀瑾把刚才远成生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陈砚听完,脸色沉得厉害。
“韩世昌。”
周南乔问:“你认识?”
“邵明远近几年和远成生物有合作。”陈砚说,“远成资助过他的一个重点实验室平台。”
这条线闭上了。
十三年前,邵明远和远成制药合作。
十三年后,邵明远仍然和远成生物合作。
R-1307当年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换了壳,换了名,换了更体面的包装,又回到了市场和实验室里。
程岚刚好推门进来,听见后半句。
她神色一变。
“远成生物?”
周南乔看向她。
“程警官,我有新的情况要补充。”
程岚立刻让年轻警察准备记录。
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接起。
“喂。”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程岚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确定?”
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几秒后,程岚挂断电话。
周南乔问:“怎么了?”
程岚看着她。
“找到钟护士了。”
周南乔猛地站起身。
“她还活着吗?”
程岚点头。
“活着。”
周南乔几乎松了一口气。
可程岚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重新悬起来。
“但她被人抢先一步接走了。”
陈砚抬眼。
“谁?”
程岚声音沉下来。
“远成生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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