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远成的人
病房里静了一瞬。
周南乔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远成生物的人?”
程岚脸色很沉。
“我们的人赶到青禾诊所时,钟护士已经被接走。诊所医生说,对方出示了远成生物旗下医疗援助基金的文件,说钟护士属于重点救助对象,要转到省城医院继续治疗。”
“柳医生呢?”周南乔立刻问。
“也不见了。”
陈砚抬眼。
“是一起走的,还是被带走的?”
程岚看向他。
“目前不确定。诊所那边说,柳医生是主动跟着走的。但我们还要核实。”
许嘉禾忍不住道:“这也太巧了吧?你们刚查过去,人就被远成接走?”
“不巧。”陈砚声音发哑,“有人提前知道了。”
周南乔攥紧手指。
知道钟护士地址的人不多。
林月华知道。
她刚刚告诉了警方。
病房里的人也听到了。
可程岚是刑警,不可能刚查就泄出去。
那剩下的可能就是——
远成一直盯着钟护士。
或者,警方内部、医院、学校这一整条链上,还有他们的人。
程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件事我们会查。”她说,“接下来你们不要再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新线索。”
许扬小声问:“那怎么算无关人员?”
程岚看了他一眼。
“除了警方办案人员,都算。”
许扬立刻闭嘴。
周南乔却看向程岚。
“远成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接走她?”
程岚没有立刻回答。
陈砚替她说了:“因为他们有合法手续。”
程岚点头。
“对。医疗转运、慈善救助、家属授权,目前从表面看流程完整。我们已经联系当地公安协查,但如果钟护士本人或者家属签了字,短时间内很难直接定性为非法带走。”
周南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远成不是赵明德那种雨夜登门的威胁。
他们更体面。
更合法。
更干净。
他们不会拿着棍子闯进旧楼,也不会在论坛里亲自发帖骂人。
他们有基金会,有医院资源,有律师,有公关,有一整套可以把黑的洗成白的流程。
十三年前如此。
十三年后还是如此。
林月华靠在墙边,脸色苍白。
“他们应该是冲着监控备份去的。”
程岚问:“钟护士手里真的有急诊监控?”
林月华点头。
“她当年给我看过一小段。”
周南乔猛地看向她。
“你看过?”
“嗯。”林月华闭了闭眼,“画面里,你爸爸是在二十三点四十左右被推进急诊的。陈大海也在。他一直站在急诊门口,身上全是雨水。”
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月华看向他,声音低了些。
“后来有人把他带走了。”
陈砚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空气又沉下来。
周南乔忽然意识到,陈大海可能不是“失足”前才真正陷入危险。
从十三年前急诊门口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程岚问:“那段监控里还有谁?”
林月华脸色发白。
“赵明德,梁景文,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邵明远呢?”
林月华摇头。
“不在画面里。”
“韩世昌?”
“我当时不认识韩世昌。”林月华说,“后来我接近远成,才知道那晚还有远成的人到了医院。但监控里有没有拍到他,我不确定。”
程岚迅速记录。
周南乔问:“钟护士为什么不早点把备份拿出来?”
“她害怕。”林月华说,“当年急诊科好几个人被调岗,她丈夫出过一次车祸,孩子也被人跟踪过。她不敢把东西交出去。”
周南乔喉咙发紧。
又是这样。
他们让每一个看见真相的人害怕,让他们沉默,让他们逃走,让他们变成不可信的人。
最后,所谓“没有证据”,就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伞。
程岚合上本子。
“我马上回局里协调远成那边。钟护士这条线很重要,但你们不要私自行动。”
她特别看了周南乔一眼。
周南乔没有立刻说话。
陈砚也看她。
许嘉禾更是直接挡到她面前。
“听见没?不要私自行动。”
周南乔:“……”
她低声说:“我听见了。”
程岚显然还是不放心。
“周南乔,我知道你急。但现在远成已经进场,这不是你一个学生能硬碰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程岚声音严厉了一点,“远成生物的律师团队、公关团队、医疗资源、校企关系,都不是你昨晚遇到的那几个人能比的。你们手里有证据,他们手里有系统。”
这句话很重。
周南乔没有反驳。
因为程岚说得对。
从昨晚到现在,她靠的是胆子、运气、陈砚、母亲、父亲和一些被旧案牵出来的人。
可远成靠的不是胆子。
是体系。
他们能让一个问题药物换壳重来,能让旧案沉默十三年,能让一个董事长体面地站在聚光灯下,能在警方找到钟护士之前,用合法文件把人接走。
这样的对手,不是她冲过去就能撕开的。
程岚离开后,病房里很久没人说话。
许嘉禾把论坛页面关掉,低声骂了一句。
“真憋屈。”
没人接话。
周南乔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张写有青禾诊所地址的纸条。纸已经被她攥得起了皱,边缘有些湿。
林月华走到她身边。
“南乔。”
周南乔抬头。
“你认识远成的人,对吗?”
林月华脸色微微一变。
周南乔看着她。
“你嫁给沈国维那么多年,不可能一个人都不认识。”
林月华沉默。
周怀瑾坐在病床上,脸色沉下来。
“南乔。”
周南乔没有移开视线。
“妈,我不是要你现在去找他们,也不是要你再冒险。我只想知道,你在远成内部有没有能联系上的人。”
这个“妈”字落下,林月华眼眶瞬间红了。
周南乔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没有刻意叫。
可它就是这样出来了。
像昨晚排风井口那一声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悄悄裂开了口子,再也不能完全装作没有发生过。
林月华很久才缓过来。
她轻轻点头。
“有。”
“谁?”
“沈国维的助理,姚青。”林月华说,“她以前帮我传过几次消息。不是完全可信,但她知道我不是普通改嫁进沈家的人。”
陈砚看过来。
“她现在还在远成体系里?”
“在。”林月华说,“现在是韩世昌办公室的人。”
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韩世昌办公室。
这意味着姚青离远成核心层很近。
也意味着她更危险。
周南乔问:“能联系吗?”
林月华犹豫。
“可以试,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接。”
“用你的手机?”
“不行。”陈砚开口,“她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盯了。”
林月华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许扬忽然举手,小声道:“我可以弄一张临时虚拟号,最好不要直接打,先发一条没有敏感词的信息。”
所有人看向他。
许扬有点紧张。
“不是违法那种,就是正常的网络电话服务和临时通讯软件,防止对方反查到医院。发完就弃用。”
陈砚看了他一眼。
“可以。”
许扬立刻坐回电脑前。
许嘉禾眯眼看他。
“你真的只是药学院博士?”
许扬苦笑:“师姐,现代科研人,多少都要会点电脑。不然数据丢了怎么活。”
陈砚补充:“他本科修过信息安全双学位。”
许扬:“师兄,这个可以介绍。”
周南乔看着他们,心里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几分钟后,许扬弄好了临时通讯账号。
林月华报出姚青的号码。
屏幕上弹出输入框。
林月华看向周南乔。
“发什么?”
周南乔想了想。
“不能提R-1307,不能提钟护士,也不能提韩世昌。”
陈砚说:“也不能提你名字。”
林月华点头。
周南乔看着光标闪烁,忽然想起母亲那封信。
南乔亲启。
人被留下的时候,总要有一个可以恨的人。
她沉默几秒,说:
“发:栀子花还活着吗?”
林月华猛地看向她。
那是她和母亲之间的暗号。
不是旧案里的。
是家里的。
如果姚青真的知道林月华过往,也许会明白这是林月华身边的人在联系她。
如果她不知道,这句话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许扬照着输入,发送。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林月华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周南乔低声说:“再等等。”
第七分钟,屏幕亮了。
对方回复了一句话。
【花盆别搬回阳台。】
林月华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认识。
姚青接了暗号。
周南乔心跳加快。
许扬看向她:“回什么?”
周南乔问林月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月华脸色凝重。
“她在提醒,不要回旧地方,不安全。”
周南乔想了几秒。
“问她:花被谁拿走了。”
许扬发送。
对面这次回复很快。
【园丁。】
周南乔皱眉。
“园丁是谁?”
林月华低声说:“远成内部对韩世昌的代称。”
陈砚眼神一沉。
钟护士在韩世昌手里。
周南乔继续道:“问她:花还活着吗?”
发送。
这一次,对面停了很久。
久到许嘉禾忍不住小声说:“她是不是不敢回了?”
屏幕终于亮起。
【活着,但要换土。今晚转运。】
程岚说的没错。
远成接走钟护士后,还会再次转运。
如果他们今晚把人转走,再想找就更难了。
周南乔看向陈砚。
陈砚也看向她。
两人都明白。
这条信息必须马上交给警方。
许扬立刻说:“我截屏保存。”
周南乔拿起手机,准备给程岚打电话。
可屏幕又亮了一下。
姚青发来最后一条。
【别让姓陈的去。园丁认识他。】
病房里瞬间安静。
陈砚的脸色冷下来。
周南乔看向他。
“韩世昌认识你?”
陈砚没有说话。
林月华也看向陈砚,眼里露出震惊。
“他怎么会认识陈砚?”
陈砚垂下眼。
“我见过他。”
周南乔心口一沉。
“什么时候?”
“去年。”陈砚说,“邵明远带我参加过远成的内部项目会。”
“你去远成开过会?”
“嗯。”
“为什么之前没说?”
陈砚沉默。
周南乔盯着他,忽然觉得熟悉的冷意又一点点爬上来。
“陈砚。”
他抬眼。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病房里谁都没有出声。
窗外上午的光照进来,明明是白天,周南乔却觉得自己又站回了昨晚旧图书馆的地下档案室。
那条短信像还亮在眼前。
也别信陈砚。
陈砚看着她,声音低而哑。
“远成去年启动过一个新药安全性再评价项目。”
“和R-1307有关?”
“当时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看,很可能有关。”
“你参与了?”
陈砚沉默了一秒。
“参与过前期数据建模。”
周南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远成。
新药安全性再评价。
数据建模。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
“你知道那药可能是R-1307换壳吗?”
“不知道。”陈砚说,“项目给到我们时,已经是另一个适应症、另一个化合物代号。我只参与了毒代数据模型,没有接触完整临床资料。”
“可韩世昌认识你。”
“因为邵明远介绍过我。”
“只是这样?”
陈砚看着她,眼神很沉。
“周南乔,我没有替远成做过数据造假。”
“我没说你做过。”
可她的声音已经冷了。
陈砚听出来了。
他没有辩解。
这让周南乔心里更难受。
她其实想听他解释。
想听他说更多。
想听他告诉她,他和远成没有任何关系。
可偏偏不是。
他和远成有关系。
哪怕不是主观作恶,哪怕只是被导师带去做项目,他也已经被卷在其中。
周怀瑾忽然开口。
“南乔。”
她转头。
父亲看着她。
“陈砚当时未必知道。”
“爸。”周南乔声音发哑,“你们每个人都未必知道。”
周怀瑾怔住。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梁景文当年接走样本的时候,也许也说自己是为了保住它。赵明德第一次改记录的时候,也许也说只是帮项目平稳落地。每个人一开始都觉得自己没那么坏,可最后呢?”
陈砚脸色白了一分。
林月华低声道:“南乔,陈砚和他们不一样。”
“我知道。”
周南乔看向陈砚。
她声音很轻。
“可我现在不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陈砚垂下眼。
过了很久,他说:“还有一件。”
周南乔的心沉下去。
陈砚慢慢开口:
“远成去年那个项目里,有一例严重不良反应病例。”
周南乔看着他。
“你之前说主校区附属医院上个月收治了一例。”
“不是同一例。”
“所以不止一例。”
“嗯。”
“去年那一例呢?”
陈砚闭了闭眼。
“死亡。”
病房里的空气像瞬间凝固。
周南乔几乎听见自己的血液冷下去。
“你参与分析过?”
“参与过。”
“结论是什么?”
陈砚声音很低:“模型显示高度相关。”
“然后呢?”
“报告被驳回。”
“谁驳回?”
“邵明远。”
周南乔慢慢站起来。
“你为什么不说?”
陈砚看着她,眼底有压得很深的疲惫。
“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那一例和R-1307有关。因为患者家属签了和解协议。因为远成提交的补充资料在流程上没有明显漏洞。”
“因为你觉得说了也没用?”
“是。”
“所以你沉默了?”
陈砚的脸色越来越白。
周南乔盯着他。
“陈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周南乔声音发颤。
“我最怕你变成另一个梁景文。”
陈砚眼神微微一震。
这句话太重。
重到病房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林月华下意识叫她:
“南乔。”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周南乔自己也知道太重。
可她收不回来。
她不是不知道陈砚昨晚救了她,救了父亲,把交接记录带出来,差点死在旧图书馆的火里。
可是信任不是这样简单的东西。
它不是用一次舍命就能完全抵消所有隐瞒。
她已经被太多人用“没有证据”“时机不对”“为了保护你”骗过了。
她不能再轻易交出判断。
陈砚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
“你怕得对。”
周南乔心口一疼。
他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确实沉默过。”
“去年那一例,我没有继续追下去。”
“我告诉自己证据不足,告诉自己流程合规,告诉自己再等等。”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纱布又渗出一点血。
“后来患者死亡,我再去查,资料已经封了。”
“从那以后,我才开始怀疑邵明远,也开始重新查我父亲的笔记。”
陈砚抬眼。
“周南乔,我不是一开始就站在正确那边。”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落在自己身上。
“我也犹豫过,退过,装作没看见过。”
“所以你不信我,是对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南乔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生气。
也许是失望。
也许是因为陈砚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承认了。
承认自己也有过怯懦和沉默。
这比一句“我没有错”更让人难受。
许嘉禾红着眼,小声说:“乔乔……”
周南乔抬手擦掉眼泪。
她看向程岚离开的方向,又看向许扬电脑上的姚青信息。
现在不是处理她和陈砚之间信任裂缝的时候。
钟护士今晚会被转运。
远成准备动手。
邵明远失联。
韩世昌浮出水面。
他们没有时间崩溃。
周南乔深吸一口气。
“把姚青的信息交给程警官。”
许扬立刻点头。
“好。”
陈砚撑着床沿,似乎想站起来。
周南乔立刻看向他。
“你干什么?”
“我不能去,但我可以把去年那例患者资料整理出来。”
周南乔冷冷道:“躺着整理。”
陈砚动作停住。
“电脑。”
许扬立刻把电脑递过去。
“师兄,你别再乱动了,我真的怕你死在我面前。”
陈砚接过电脑。
“不会。”
许扬悲愤:“你这个保证听起来毫无可信度。”
周南乔看着陈砚打开电脑,手指因为受伤敲得比平时慢,却仍然开始调取本地备份资料。
她心里那道裂缝还在。
但裂缝不是终点。
它只是提醒她,真相面前,没有谁天然干净。
包括陈砚。
也包括她自己。
就在这时,许扬的电脑又响了一下。
姚青发来新消息。
只有一行字。
【园丁今晚亲自押车。目的地:远成北郊试验基地。】
陈砚的手指停住。
周南乔抬眼。
远成北郊试验基地。
韩世昌亲自押车。
这说明,钟护士手里的东西,比他们想象得还要重要。
程岚刚好推门回来。
周南乔把手机递给她。
“程警官。”
“今晚,他们要转走钟护士。”
程岚看完消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马上申请行动。”
周南乔说:“我跟你们去。”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开口:
“不行。”
周南乔看向他们。
这一次,她没有坚持。
她只是说:
“钟护士可能不信警察,也不信远成。”
“但她如果看见我妈,或者看见我,也许会说实话。”
程岚皱眉。
林月华站起来。
“我去。”
周南乔看向她。
林月华脸色仍旧苍白,声音却很稳。
“钟护士认识我。她如果还活着,看见我,会明白警方是真的找到旧案了。”
周南乔沉默。
陈砚忽然开口。
“让林老师去。”
众人看向他。
陈砚看着周南乔。
“你留下。”
周南乔刚想说话。
陈砚说:“不是保护你。”
他声音很低。
“是这里需要你。”
“梁景文醒了,周老师需要你。去年那例患者资料,我需要你帮我核对。U盘里的原始数据,也只有你懂。”
周南乔怔住。
这一次,他不是让她躲到安全处。
不是说别回头。
也不是说他去,她走。
他说,这里需要你。
她不是被留下。
她是被需要。
周南乔看着他。
许久,她低声说:
“好。”
林月华走到她面前。
这一次,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周南乔。
周南乔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有推开。
林月华在她耳边低声说:
“妈妈会回来。”
周南乔眼眶一热。
十三年前,母亲走的时候,没有给过她这句话。
这一次,她终于说了。
周南乔闭了闭眼,声音很轻:
“别骗我。”
林月华的眼泪落下来。
“好。”她说,“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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