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不骗你
林月华跟着程岚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病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周南乔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的下午。
那天母亲也是这样走的。
珍珠白裙子,浅色高跟鞋,头发挽得很整齐。她手里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五楼门口,最后看了周南乔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得像怕多看一秒,就会把自己钉在原地。
然后门关上。
电梯没有。
她从五楼一步一步走下去,行李箱轮子磕在楼梯上,一声一声,像砸在周南乔心里。
那时候周南乔坐在客厅沙发上,死死盯着电视机屏幕,假装自己没有在听。
她以为母亲会回头。
哪怕走到三楼,走到二楼,走到楼下,走到家属院门口。
她总该回一次头。
可是没有。
她没有回头。
所以很多年里,周南乔最恨的不是母亲离开。
是她走得太决绝。
像真的一点也不舍得她。
可刚才,林月华抱着她,说:“妈妈会回来。”
周南乔站在病房里,手指攥得很紧。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她知道,自己又开始等了。
这比恨更可怕。
许嘉禾站在她身边,小声说:“乔乔。”
周南乔回过神。
“嗯。”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不了。”
她转身看向陈砚。
陈砚靠在病床上,电脑放在膝上,脸色白得厉害,手指却还在键盘上敲。
屏幕上是一份数据文件。
密密麻麻的字段、数值、病例编号、药物代号,光看一眼都让人头疼。
周南乔走过去。
“你刚才说去年那例患者。”
陈砚停下动作。
“嗯。”
“资料能调出来多少?”
“我个人备份里有部分模型输入数据和分析日志。”陈砚说,“完整病例在远成和附属医院系统里,我现在没有权限。”
许扬凑过来。
“师兄,你备份这个不违规吗?”
陈砚看他。
许扬立刻改口:“我是说,幸好你备份了。”
陈砚把电脑转向周南乔。
“患者编号Y-17,女性,三十九岁。用药后第二十六天出现肝功能异常,随后出现感觉障碍、肌无力和意识波动。停药后症状没有完全逆转,后续并发感染死亡。”
周南乔看着屏幕。
心一点点沉下去。
“用药后第二十六天。”
“嗯。”
“迟发性。”
“和周老师当年提出的风险点一致。”
周南乔指尖停在触控板边缘。
“药物代号是什么?”
“FC-9。”
“远成的?”
“远成子公司申报的候选药。”陈砚说,“当时项目给到我们时,说明是已完成前期安全性评价,只做再评估建模。”
周南乔看着那些数据。
许嘉禾听得皱眉。
“所以远成把一个可能有问题的药,换个编号、换个壳,又拿出来做?”
陈砚说:“现在看,是。”
“那Y-17的死亡,他们怎么解释?”
“基础疾病、联合用药、个体代谢异常。”
许嘉禾冷笑。
“真会推。”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翻到模型输出页,看见风险关联评分那一栏。
0.86。
高度相关。
旁边有陈砚当时的备注:
**建议补充迟发性神经毒性验证实验,暂停当前安全性结论。**
时间是去年十月。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心里那道对陈砚的裂缝,并没有消失。
可它旁边又生出别的东西。
他沉默过。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做过。
他写了建议,留下了分析,保留了日志。只是当时的他没有继续往下撞,没有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撞得满身是伤。
周南乔低声问:“你后来为什么没继续查?”
陈砚看着屏幕。
“我去找过邵明远。”
“他说什么?”
“他说模型只是辅助判断,临床结论不能只靠算法。他让我不要越界。”
周南乔抬眼。
“你信了?”
陈砚沉默了一下。
“我想信。”
这个回答比“信了”更让人难受。
他不是不知道异常。
只是那时候,邵明远还是他的导师,是学术权威,是他接近父亲旧案的关键入口。一个还没有足够证据的博士生,要推翻导师、企业、医院和一套完整流程,谈何容易。
许嘉禾坐在旁边,声音轻了些。
“后来患者去世,你才开始怀疑?”
“嗯。”陈砚说,“患者家属很快和解,病例被封,项目暂停对外讨论。邵明远告诉我,这是企业合规部门处理,我不用再管。”
许扬小声说:“师兄,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难受?”
陈砚没有回答。
但病房里的人都知道答案。
周南乔把那份数据复制到加密硬盘,又让许扬做了三份哈希校验和备份。她动作很快,思路也逐渐清晰。
“Y-17的症状和R-1307当年的原始数据要做对照。”她说,“U盘里有原始编号和代谢物峰图,先比对迟发时间、肝损伤指标和神经系统反应。”
陈砚看着她。
“你来做?”
“你现在这样还能做吗?”
“可以。”
“你不可以。”
陈砚:“……”
许嘉禾立刻附和:“你闭嘴养病。”
许扬小声说:“师兄,你现在真的没有话语权。”
陈砚看了他一眼。
许扬默默低头,继续备份。
周南乔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打开自己的电脑。
她把母亲U盘里的文件夹重新打开。
密码输入:
**zuonizijidedaan**
文件夹弹出的瞬间,她手指还是顿了一下。
做你自己的答案。
这句话像父亲留给她的一条绳子,把她从昨晚那场火和混乱里拉回来。
她打开R1307_rawdata_1。
原始数据比她想象中更完整。
样本编号、受试者匿名码、给药时间、采样时间点、代谢物谱、异常事件备注,还有部分实验人员手写扫描件。母亲当年不是随便拷走了一点东西,她像早有准备,把能证明数据链条的东西尽可能留下了。
周南乔越看,越觉得心口发紧。
如果这些东西十三年前就能被公开,父亲是不是不会坐十三年轮椅?
陈大海是不是不会死?
母亲是不是不用离开?
钟护士是不是不用躲?
可没有如果。
她只能把迟到的证据,一点点捡回来。
中午十二点,警方发布了第一份情况通报。
许嘉禾第一时间读出来:
“昨夜荣安校区旧图书馆发生火情,经初步调查,系人为纵火,警方已控制相关嫌疑人,排除网传学生周某纵火嫌疑。请广大网友不信谣不传谣……”
她读完,长舒一口气。
“总算澄清了。”
周南乔看了一眼手机。
论坛里,风向开始变。
有人删帖,有人道歉,有人开始说“我就知道不能随便网暴”,也有人仍然阴阳怪气,说通报没写名字,不代表周南乔完全没问题。
许嘉禾气得又想骂。
周南乔却把手机扣下。
“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
“先把正事做完。”周南乔说,“他们泼脏水,就是想分散我们精力。”
许嘉禾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坐回电脑前。
“行。等事情结束,我一个个截图留证,谁也别想跑。”
下午两点,周怀瑾被医生推去复查。
病房里只剩陈砚、周南乔、许嘉禾和许扬。
陈砚输了药,脸色稍微好了点,但因为失血和吸入烟雾,整个人仍然很虚。医生过来查房时,特别警告他不能下床,更不能再参与“任何剧烈活动”。
医生走后,许扬把“任何剧烈活动”几个字写在纸上,贴在陈砚床头。
陈砚看着那张纸。
“撕掉。”
许扬摇头。
“医生圣旨。”
许嘉禾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包括但不限于:救人、逃命、翻墙、爬通风管、冲火场。**
周南乔抬头看见,竟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她自己都怔住了。
这是从昨晚到现在,她第一次真的笑出来。
陈砚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眼底那点冷淡稍稍化开。
下午三点四十,程岚打来电话。
周南乔立刻接起。
“程警官。”
电话那边背景很嘈杂,有车声和人声。
程岚语速很快。
“我们已经确认远成今晚七点会将钟护士从临时疗养点转往北郊试验基地。林月华会配合我们行动,但你必须留在医院。”
周南乔心里一紧。
“我妈现在安全吗?”
“安全。她在我们车上。”
“我想和她说句话。”
程岚停顿了一下,电话那边传来衣料摩擦声。
很快,林月华的声音响起。
“南乔。”
周南乔握紧手机。
“你在哪?”
“在去北郊路上。”林月华说,“程警官他们都在,你别担心。”
“你不要单独行动。”
“嗯。”
“看见钟护士以后,先确认她安全,不要急着问证据。”
“好。”
“还有……”
周南乔停了停。
林月华也安静下来,像在等她继续。
周南乔声音低下去。
“你说过会回来。”
电话那头,林月华呼吸微颤。
“会。”
她说。
“妈妈会回来。”
周南乔闭了闭眼。
“我等你。”
这三个字落下,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林月华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电话重新回到程岚手里。
“等我消息。”
通话结束。
病房里安静下来。
许嘉禾鼻子有点酸,装作低头看电脑。
许扬则悄悄擦了下眼镜。
陈砚看着周南乔。
“你信她了。”
周南乔把手机放下。
“不是信。”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是给她一次别骗我的机会。”
陈砚沉默一瞬。
“也好。”
周南乔看向他。
“那你呢?”
陈砚抬眼。
“什么?”
“你也有一次机会。”
这句话说出口,周南乔自己也有些意外。
陈砚看着她。
病房外午后的光落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淡淡的白。
周南乔低声说:“陈砚,我现在不能完全信你。”
“我知道。”
“但是我也不想因为你曾经沉默过,就否定你现在做的事。”
陈砚没有说话。
周南乔继续道:“所以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趁现在说。”
许嘉禾和许扬本来还在旁边假装忙,听到这里,两个人同时抬头,又同时低头。
陈砚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
周南乔心脏微微一沉。
她就知道。
“说。”
陈砚打开电脑,调出一份邮件截图。
“去年Y-17病例死亡后,我匿名给一个药物警戒平台投过材料。”
周南乔愣住。
“然后呢?”
“被退回。”
“理由?”
“材料来源不明,证据链不足。”
“你没有继续投?”
“投了第二次。”陈砚说,“第二次之后,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他点开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陈大海的儿子,别查你父亲没有查完的东西。**
周南乔后背一凉。
那时候,陈砚还没有正式卷进R-1307。
可远成,或者邵明远,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她问。
“因为这封邮件发出后,邵明远找我谈过话。”陈砚声音很低,“他说,学术圈很小,年轻人不要被家里的旧事拖住。”
“他在威胁你。”
“嗯。”
“然后你停了?”
“表面上停了。”陈砚说,“私下继续查。”
周南乔看着那封邮件。
忽然觉得“别信陈砚”这句话又变得复杂起来。
陈砚不是没有隐瞒。
可他隐瞒的,也不全是背叛。
有时候是他一个人撑着太久,不知道怎么把那些东西交给别人。
周南乔问:“这封邮件能查来源吗?”
许扬立刻探头。
“我试试?”
陈砚把电脑递给他。
“查原始头。”
许扬坐过去操作。
没多久,他皱起眉。
“跳了好几层。不过有个中转服务器很眼熟。”
“哪里?”
许扬把屏幕放大。
“远成生物外包信息安全服务商。”
病房里再次安静。
这封邮件,和远成有关。
陈砚一直以为自己是从去年才开始接近旧案。
可实际上,旧案可能早就盯上了他。
周南乔低声说:“他们知道你是陈大海的儿子,还让邵明远收你当学生。”
陈砚眼神沉了下去。
“也许不是让。”
“什么意思?”
“邵明远可能本来不想让我进组。”陈砚说,“当年我复试成绩第一,但面试时,他问过我父亲职业和家庭情况。后来我差点被调剂。”
许扬猛地抬头。
“还有这事?”
“嗯。”
“那你最后怎么进的?”
陈砚顿了顿。
“梁景文推荐。”
周南乔愣住。
“梁老师?”
“嗯。”陈砚说,“他给邵明远打过电话。”
又是梁景文。
这个人像一根反复打结的线,时而像罪人,时而又像在暗处推了他们一把。
周南乔忽然觉得头疼。
许嘉禾轻声说:“所以梁老师很早就知道陈师兄是谁?”
陈砚点头。
“应该是。”
周南乔想起旧图书馆里梁景文那句话——
他比他父亲谨慎。
梁景文不是临时认出陈砚。
他早就知道。
他把陈大海的儿子推到邵明远身边,是为了什么?
监视邵明远?
还是给旧案留一颗种子?
周南乔忽然看向陈砚。
“梁景文醒了以后,必须第一个问这个。”
“嗯。”
下午五点半,天色慢慢沉下去。
医院外又开始下小雨。
周南乔坐在病房窗边,比对R-1307原始数据和Y-17的模型日志。陈砚在病床上口述关键变量,许扬负责把数据跑进临时脚本,许嘉禾则整理时间线。
四个人像临时拼成的小组。
没有导师。
没有学院。
没有正式课题号。
却在做一件比他们任何项目都更重要的事。
屏幕上的结果出来时,许扬低声说了句:
“匹配度很高。”
周南乔看向模型输出。
R-1307异常样本S-03,与Y-17病例代谢物异常峰特征相似度:0.91。
她的手指慢慢握紧。
这不是最终法律证据。
但足够说明,去年那例死亡病例,和十三年前的风险不是偶然相似。
远成所谓的新药,真的和R-1307有关系。
陈砚看着结果,脸色很白。
“去年如果我继续查,也许……”
“陈砚。”
周南乔打断他。
他抬头。
周南乔看着他。
“现在继续。”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好。”
晚上六点四十,程岚再次发来消息。
【我们已接近远成北郊试验基地。林月华安全。】
周南乔看着这条消息,心稍微放下一点。
六点五十八。
第二条消息:
【发现转运车辆。准备行动。】
病房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空气像绷紧的线。
七点零三。
没有消息。
七点零七。
还是没有消息。
周南乔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水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
陈砚看着她。
“不会有事。”
周南乔没有回头。
“你这句话没有科学依据。”
陈砚顿了一下。
“有。”
“什么?”
“程岚比我们专业。”
周南乔闭了闭眼。
是。
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七点十二分。
手机终于震动。
程岚发来一条语音。
周南乔立刻点开。
背景里有警笛声,还有嘈杂的人声。
程岚的声音很短:
“人找到了。”
周南乔猛地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语音后又跳出一条文字。
【钟护士活着,但她要见你。】
周南乔心口一紧。
陈砚坐直身体。
许嘉禾脱口而出:“现在不能去吧?”
周南乔盯着那行字。
很快,程岚又发来一条。
【她说,她只把监控备份交给周怀瑾的女儿。】
病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周南乔。
陈砚眉头紧皱。
“可以视频。”
周南乔立刻回复:
【能视频吗?】
程岚很快回:
【她不肯。她说只能当面。】
周南乔握着手机,掌心慢慢出汗。
钟护士活着。
监控备份在她手里。
她只见周怀瑾的女儿。
这是关键证据。
也是一个极可能存在的陷阱。
几秒后,程岚又发来新消息:
【林月华也在劝她,但她情绪很激动。医生说不能刺激太久。你决定。】
周南乔抬头看向陈砚。
陈砚脸色苍白,却已经掀开被子。
周南乔冷声:“你想都别想。”
陈砚动作一顿。
“我没说我要去。”
“你的动作说了。”
“……”
许扬立刻按住陈砚的被子。
“师兄,你昨晚已经把自己用废了,今天不能加班。”
许嘉禾站到周南乔身边。
“乔乔,我陪你去。”
周南乔看向父亲病房方向。
“我先问我爸。”
她走到隔壁病房。
周怀瑾已经知道消息,正靠在床上等她。
他看见周南乔,第一句话是:
“去吧。”
周南乔怔住。
“爸。”
周怀瑾看着她。
“钟护士等了十三年。”
“可是您——”
“我这里有警察,有医生。”周怀瑾说,“你妈妈也在那里。南乔,你该去。”
周南乔眼眶发热。
“你不拦我了?”
周怀瑾很轻地笑了一下。
“拦不住。”
“……”
“也不该再拦。”
父亲的声音低而温和。
“你妈妈说得对,我们替你做了太多决定。现在,该让你自己走了。”
周南乔站在床边,忽然觉得胸口酸得厉害。
周怀瑾伸手。
她走过去,握住。
“但答应爸爸。”他说,“和警方一起去,不要逞强。”
“嗯。”
“别一个人。”
“嗯。”
“还有……”
周怀瑾顿了顿,看向门口。
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许扬推着轮椅过来了。
他显然不该离开病房,但这次至少没自己走,而是坐在许扬找来的轮椅上。
周怀瑾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也别去。”
陈砚沉默。
周南乔立刻说:“听见没?”
陈砚看向她。
周南乔说:“你留下,帮我继续跑数据。”
陈砚没有马上答应。
她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的眼睛。
“陈砚。”
“嗯。”
“这里需要你。”
她把他刚才说过的话,还给了他。
陈砚眼神微微一动。
病房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好。”
周南乔直起身。
许嘉禾已经拿了外套和充电宝,站在门口。
“走。”
许扬小声说:“我也想去。”
陈砚看他一眼。
“你留下。”
“为什么?”
“看着我。”
许扬表情沉重:“师兄,我感觉这个任务比去现场还难。”
陈砚:“……”
周南乔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又看向陈砚。
他坐在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很稳。
她忽然觉得,这一夜过后,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
信任还没有完全修好。
但裂缝里,不再只有怀疑。
还有并肩。
周南乔转身,和许嘉禾一起走出病房。
医院走廊灯光雪白。
她给程岚回复: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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