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不躲了
电话断掉以后,病房里很久没有声音。
周南乔还握着手机。
屏幕已经暗下去,可柳清源最后那句话像仍然留在耳边。
——我躲了十三年。
——这一次,不躲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真相不是灯。
是刀。
十三年前,那把刀落下来,砍断了太多人的人生。父亲站不起来,母亲被迫离开,陈大海死在江里,钟护士藏起监控,柳清源逃到邻省小县城。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躲了很久。
现在,他们一个一个回来了。
钟护士回来了。
母亲回来了。
梁景文醒了。
柳清源也回来了。
像那场雨终于下到尽头,泥土里埋了十三年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
陈砚先开口。
“不能按他说的方式去。”
他的声音还哑着,但很清醒。
周南乔抬眼。
“我知道。”
许嘉禾立刻道:“你知道就好,我刚才差点以为你又要自己冲出去。”
周南乔看向她。
许嘉禾理直气壮:“你前科太多。”
许扬在旁边小声附和:“确实。”
周南乔:“……”
换作平时,她可能会反驳一句。
可现在没有心情。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调出通话记录。
“柳医生约我明早六点,在旧图书馆后面的黄桷树下。”
陈砚皱眉。
“旧图书馆昨晚起火,现场还在封锁。警方、消防、校保卫处都会在。他选那里,确实比别的地方安全。”
“也可能是他被逼着选那里。”许嘉禾说,“对方故意让他打这个电话,引乔乔过去。”
“有可能。”
陈砚说。
“所以必须通知程警官。”
周南乔点头,立刻拨给程岚。
电话很快接通。
“程警官,柳清源联系我了。”
电话那头原本还有一点嘈杂声,瞬间安静。
“他说什么?”
周南乔把刚才的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程岚听完,声音沉下来。
“你做得对,没有答应单独过去。”
周南乔没忍住说:“我在您心里到底有多不可靠?”
程岚顿了一下。
“从昨晚到现在,你单独行动的次数不少。”
周南乔:“……”
许嘉禾在旁边小声:“群众眼睛是雪亮的。”
程岚继续道:“明早六点你可以去,但必须按警方安排。我们会提前布控,确认现场安全。”
周南乔立刻问:“柳医生会不会被吓跑?”
“如果他真想交东西,他会来。”程岚说,“如果他不来,说明那通电话本身有问题。”
周南乔沉默几秒。
“好。”
“还有。”程岚说,“韩世昌刚刚离开市局,律师全程陪同。我们没有足够理由扣留他。”
周南乔心里一沉。
“他走了?”
“嗯。但我们已经对远成相关人员和车辆做了布控。邵明远仍然失联,赵明德在医院接受看守,梁景文那里我们会继续询问。”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周南乔坐回椅子上。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从昨晚便利店下班回家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她几乎没睡,吃得也很少,脑子却被迫一直高速运转。
现在柳清源出现,监控备份近在眼前,她反而感到一阵深深的虚脱。
陈砚看着她。
“睡一会儿。”
周南乔摇头。
“睡不着。”
“闭眼也行。”
“你呢?”
陈砚停了一下。
“我也睡。”
周南乔抬眼看他。
“真的?”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许扬立刻抢答:“真的!我盯着!他要是敢打开电脑,我就拔网线。”
陈砚淡淡道:“电脑可以离线用。”
许扬:“……”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
他终于安静了。
“好。”他说,“我不碰电脑。”
许嘉禾站起来。
“行了,你们两个病号和准病号都歇着。我去打水,许扬你跟我走,让他们安静十分钟。”
许扬小声纠正:“我不是病号。”
许嘉禾看他一眼。
“你是精神陪护损伤。”
许扬想了想,竟然点头:“有道理。”
两人离开后,病房里只剩周南乔和陈砚。
走廊外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声轻轻滚远。
雨声又慢慢清晰起来。
周南乔坐在陈砚床边,手里还握着手机。
陈砚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眼下也有明显的疲惫。他本该闭眼休息,却仍然看着她。
周南乔说:“你别看我。”
“为什么?”
“你这样我也睡不着。”
陈砚沉默了一下,闭上眼。
周南乔原本只是随口说,没想到他真闭了。
她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静了一点。
陈砚的长相其实很冷。
眉眼清俊,轮廓干净,不笑的时候显得疏离,像实验室里冷白灯下的一支玻璃器皿,漂亮,却带着不能碰的锋利。
可是现在,他闭着眼,唇色很淡,肩膀和手背都缠着纱布,整个人少了那层冷硬,露出一点很浅的脆弱。
周南乔忽然想起白塔冷库外,那个雨夜里他对她说:
我也犹豫过,退过,装作没看见过。
他不是没有错。
也不是一直正确。
可他愿意承认。
这比很多人已经难得。
周南乔低声说:“陈砚。”
他没有睁眼。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装什么?”
陈砚睁开眼。
“你让我闭眼。”
“……”
周南乔被他堵得一时无话。
过了会儿,她问:“你明天真的不去?”
陈砚看着她。
“程岚不会让我去。”
“我也不会。”
“嗯。”
“你会不会偷偷跟?”
陈砚沉默。
周南乔立刻眯眼。
“你刚才犹豫了。”
“我在思考可行性。”
“结论呢?”
“低。”
周南乔盯着他。
陈砚终于说:“不去。”
“发誓。”
“我不迷信。”
“那写保证书。”
陈砚安静两秒,似乎真的在思考。
周南乔被他弄得想笑。
“算了。”
陈砚看着她。
“周南乔。”
“嗯?”
“明天不要离开程岚视线。”
她点头。
“好。”
“柳清源给你的任何东西,不要立刻打开。”
“好。”
“如果现场出现韩世昌、邵明远,或者你不认识的人,不要靠近。”
“好。”
“如果——”
“陈砚。”
他停住。
周南乔看着他,声音轻了些。
“我会回来。”
陈砚的眼神微微一顿。
这句话很普通。
可对他们来说,又不普通。
昨晚母亲说过。
妈妈会回来。
现在她也说。
我会回来。
陈砚看着她,过了很久,低声说:“好。”
凌晨四点半,周南乔被许嘉禾叫醒。
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虽然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醒来时头疼得厉害,但精神比之前清明一些。
陈砚也睡了。
难得没有逞强。
许扬趴在旁边小桌上,怀里还抱着电脑,睡得眼镜都歪了。许嘉禾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低声吐槽:“这孩子也不容易。”
周南乔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红,嘴唇干,头发也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重新扎起来。
走出洗手间时,陈砚已经醒了。
他没有起身,只靠在床头看她。
“程岚到了?”
“快到了。”
“吃点东西。”
床头放着一盒牛奶和两片面包。
周南乔拿起来。
“你让许扬买的?”
“嗯。”
“你自己吃了吗?”
陈砚停了一秒。
周南乔直接拆开另一片面包,塞到他手里。
“吃。”
陈砚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她。
没有反驳。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这顿简陋的早饭。
五点十分,程岚到了医院。
她带了两名便衣和一名技术人员。
“我们已经提前去旧图书馆周边布控。”程岚说,“消防封锁区域还在,表面上是现场复查,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你只需要按柳清源说的时间出现,其他交给我们。”
周南乔点头。
“我妈呢?”
“在钟护士那边。钟护士情况稳定,但不能移动。”
“我爸知道吗?”
“知道。”程岚说,“他说让你小心。”
周南乔看了一眼隔壁病房方向。
没有进去。
她怕进去以后,父亲看见她,又要担心。
也怕自己看见父亲,就不想走了。
临出门前,陈砚叫住她。
“周南乔。”
她回头。
陈砚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醒。
“别急着拿到结果。”
她懂他的意思。
越接近真相,越不能急。
越是在柳清源出现这种关键时刻,越要稳。
她点头。
“知道。”
陈砚看着她。
“回来后,我有东西给你看。”
周南乔一怔。
“什么?”
“回来再说。”
她皱眉:“你又卖关子?”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砚安静了一下,说:“Y-17家属的联系方式。”
周南乔心口一震。
“你找到了?”
“许扬半夜查到的。”
许扬刚醒,迷迷糊糊地举手:“合法边缘,但是没越线。”
周南乔看向陈砚。
“等我回来。”
“嗯。”
她转身离开。
医院外的天还是黑的。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潮湿,路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车子开向荣安校区时,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早餐店的蒸汽从路边升起来,环卫车慢慢经过。
周南乔靠着车窗,忽然觉得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是一个从旧家属院出门上课的研究生。
今天,她要去烧毁的旧图书馆后面,见一个躲了十三年的医生。
一天而已。
却像过完了半生。
五点五十二分,车抵达荣安校区旧北门。
程岚没有让她直接下车。
“等时间。”
车停在一片树影下。
从这里能看见旧图书馆的后侧。
昨夜的大火已经灭了,灰砖楼被熏黑了半边,窗框焦黑,空气里仍有燃烧后的焦味。消防封锁线还在,几名工作人员在现场走动,看起来像正常复查。
旧图书馆后面那棵黄桷树很老。
树冠很大,根须从石缝里钻出来,几乎把后院的水泥地拱裂。周南乔小时候来这里,还曾经和院里的小孩在树下捡过落叶。
现在树下有一片烧后的灰,和昨晚雨水混在一起,变成深色泥痕。
五点五十九分。
程岚看了眼表。
“下车。”
周南乔推门下去。
清晨的空气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程岚没有跟太近,只在耳机里对她说:“我们能看到你。不要离开黄桷树周围三米。”
周南乔轻轻碰了一下耳机。
她一步一步走向黄桷树。
六点整。
校区里传来很远的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站在树下,环顾四周。
没有人。
旧图书馆的后墙被烧得发黑,几扇窗破了,风吹进去,发出轻微呜声。
六点零三分。
仍然没人。
程岚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暂时无异常。”
周南乔没有动。
她低头看见树根旁有一片新翻过的泥。
很浅。
像有人刚刚踩过。
她蹲下去,手刚要碰,程岚立刻道:“别碰。”
周南乔收回手。
就在这时,黄桷树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
周南乔猛地抬头。
树后走出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身形很瘦,穿一件深色旧外套,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疲惫、惊惧,却又强撑着清醒。
他手里拿着一只旧帆布包。
程岚的声音立刻传来:“确认目标,疑似柳清源。保持距离。”
周南乔站起来。
“柳医生?”
男人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摘下口罩。
脸色灰败,胡茬很重,像已经很多天没睡。
“周南乔。”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沙哑。
“是我。”
周南乔没有靠近,只站在原地。
“程警官就在附近。您现在是安全的。”
柳清源却摇头。
“没有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旧图书馆焦黑的墙面,眼神有一瞬间恍惚。
“十三年前,我也以为医院是安全的。”
周南乔一时说不出话。
柳清源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硬盘盒。
他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紧紧握在手里。
“监控备份在这里。”
周南乔呼吸一紧。
“您可以交给警方。”
柳清源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我会交。”
他抬眼,看向她。
“但在那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周南乔心口微沉。
“您说。”
柳清源的手在抖。
“那晚,你父亲醒来以后,不止见了韩世昌。”
周南乔屏住呼吸。
“还有谁?”
柳清源看着她。
“邵明远。”
这个名字并不意外。
可是柳清源接下来的话,却让周南乔浑身发冷。
“邵明远不是后来才到的。”
“他早就在医院。”
周南乔怔住。
“不可能。名单上写的是二十三点五十八分到达急诊。”
柳清源摇头。
“那是他出现在急诊大厅的时间。”
“什么意思?”
“你父亲被推进急诊之前,先被带去过地下负一层的影像通道。”
周南乔的心脏重重一沉。
“医院地下?”
“那段监控,普通急诊系统没有。”柳清源说,“钟护士拿到的是急诊走廊备份。我手里这份,还包括地下通道一段。”
周南乔喉咙发紧。
“那里拍到了邵明远?”
柳清源点头。
“还有韩世昌。”
“还有……”
他忽然停住。
像这个名字太沉,沉得他开不了口。
周南乔声音发哑。
“还有谁?”
柳清源看着她,眼里浮出痛苦。
“还有你妈妈后来的丈夫。”
周南乔脸色瞬间白了。
“沈国维?”
“嗯。”
“他那晚也在?”
柳清源说:“他不是后来才和你母亲认识的。”
周南乔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后来。
不是母亲为了接近远成才选择的对象。
沈国维十三年前那晚就在现场。
那母亲所谓的改嫁,到底是她主动靠近,还是对方早就把她列入了局?
柳清源把硬盘盒递向她。
“周南乔,这里面有你父亲那晚真正经过的路线。”
“也有他们带走陈大海的画面。”
周南乔眼眶一热。
陈砚的父亲。
那个被所有人说成酒后失足的渔民。
终于也有了被看见的可能。
她刚要伸手,耳机里程岚忽然厉声道:
“别动!”
几乎同时,柳清源身后旧图书馆破损的窗内,闪过一道红点。
周南乔还没反应过来,柳清源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把她往旁边推开。
“趴下!”
砰——
一声闷响划破清晨。
柳清源身体猛地一颤。
硬盘盒从他手中掉落,摔在树根旁的泥水里。
周南乔扑倒在地。
耳机里全是程岚的声音:
“有枪!保护目标!”
周围瞬间乱了。
便衣警察从四周冲出来。
有人扑向柳清源,有人朝旧图书馆方向追去。
周南乔抬起头,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见柳清源倒在地上。
血从他肩颈处涌出来,迅速染红了旧外套。
“柳医生!”
周南乔爬过去。
程岚冲上来,把她往后拽。
“别过去!”
“硬盘!”
周南乔看见那只黑色硬盘盒掉在黄桷树根旁,离柳清源很近。泥水溅在上面,盒子开了一道缝。
有一个黑衣人从旧图书馆侧边冲出来,目标不是人。
是硬盘。
周南乔几乎没有思考。
她挣开程岚的手,扑过去,先一步把硬盘盒抱进怀里。
“周南乔!”
身后有人扑过来。
下一秒,另一个人影从侧面冲出,狠狠撞开了那人。
是程岚的同事。
混乱里,周南乔只觉得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警车方向拖。
她死死抱着硬盘盒,浑身发冷。
柳清源被医护人员按住伤口,抬上担架。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经过周南乔身边时,他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周南乔靠过去,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柳医生。”
柳清源声音几乎听不见。
“别……让他们……再改一次……”
周南乔握紧硬盘盒,眼泪掉下来。
“好。”
“我不会让他们再改。”
柳清源被抬上救护车。
警笛声撕开荣安校区清晨的安静。
周南乔站在黄桷树下,手里抱着那只沾满泥水和血迹的硬盘盒。
旧图书馆的焦黑墙面沉默地立在她身后。
十三年前,有人改掉了父亲的送医时间。
改掉了急诊记录。
改掉了项目结论。
也改掉了太多人的人生。
这一次,她不会让他们再改。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她低头。
是陈砚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
还没说话,陈砚的声音已经传来,低哑到发紧。
“周南乔。”
她听见他的呼吸,很乱。
像他已经从别人那里知道现场出事了。
周南乔闭了闭眼。
“我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砚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硬盘呢?”
周南乔低头看着怀里的黑色盒子。
雨后的晨光落在上面,泥水和血迹混在一起。
她声音很低,却很稳。
“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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