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能再改

第二十二章不能再改

陈砚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不是没有声音。

周南乔能听见他压得很低的呼吸声,像是刚从一场极长的窒息里挣出来。

“你受伤了吗?”

他问。

周南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掌心擦破了,裤腿上沾着泥,外套袖口被树根刮出一道口子。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的伤。

她说:“没有。”

电话那头,陈砚没有立刻接话。

周南乔知道他不信。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真的没有。”

陈砚这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程岚从不远处快步走来,脸色冷得厉害。

“周南乔,先上车。”

周南乔攥紧硬盘盒。

“硬盘——”

“你拿着,先别交给任何人。”程岚压低声音,“上车再说。”

这句话让周南乔心里一沉。

现场有警方,有校保卫处,有救护人员,可程岚却说,先别交给任何人。

说明她也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被渗透的人。

周南乔对电话那头说:“我先上车,等会儿联系你。”

陈砚说:“别挂。”

“什么?”

“开着。”

他的声音很低。

“我听着。”

周南乔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一顿。

那一瞬间,旧图书馆后院的混乱、救护车的警笛、程岚急促的脚步声,都像被隔远了一点。

她轻声说:“好。”

她没有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通话仍旧保持着。

程岚护着她往车边走。

黄桷树下已经拉起临时警戒线。柳清源被抬上救护车,医护人员正在车内抢救。那名试图抢硬盘的黑衣人被便衣警察按在地上,脸贴着湿冷的水泥,仍在挣扎。

旧图书馆焦黑的窗后,几个警察冲了进去。

刚才那一声闷响不像普通爆竹,也不像周南乔在影视剧里听过的清脆枪声。

更沉。

更闷。

像被消音过。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

远成已经不是在吓她了。

他们真的敢杀人。

在荣安校区,在警方布控的现场,在刚刚起过火的旧图书馆旁边。

这说明硬盘里的东西,足够让他们失控。

周南乔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半。

她坐在后座,双手抱着那只硬盘盒,掌心全是汗。

程岚坐到副驾驶,回头看她。

“你还好吗?”

周南乔点头。

“没事。”

“刚才不该冲过去。”

“我知道。”

程岚看着她。

周南乔低声说:“但是如果他们拿到硬盘,就什么都没了。”

程岚沉默了一下。

她似乎想训她。

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以后这种事交给我们。”

“好。”

周南乔答得很轻。

但她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也许还是会扑过去。

不是因为她不怕。

她怕得要命。

刚才那一声响过后,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平复。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从手里丢掉,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十三年前他们已经丢过一次。

这一次,不能再丢。

程岚打开对讲,快速布置现场。

“嫌疑人控制住没有?”

对讲里传来杂音。

“控制住一个,疑似负责抢夺硬盘。射击人员从旧图书馆内部逃走,正在追捕。”

程岚脸色沉得更厉害。

“封锁所有出口。调校区监控,重点查后山、小北门和消防通道。”

“明白。”

周南乔低头看硬盘盒。

外壳上沾着泥水,还有柳清源的血。

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却没敢擦。

怕破坏痕迹。

程岚注意到她动作,说:“别动它。我们去市局技术科,现场做取证和镜像备份。”

周南乔抬头。

“不回医院?”

“先去市局。”程岚说,“这东西现在不能进医院,也不能回学校。”

周南乔明白。

医院里有太多人。

学校也不安全。

市局技术科,至少是眼下相对安全的地方。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低声说:“陈砚,听见了吗?”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声音。

“听见了。”

程岚一怔。

“你还在通话?”

周南乔有些心虚。

“嗯。”

程岚皱眉。

“扩音。”

周南乔照做。

陈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哑,却冷静。

“程警官,硬盘盒摔开过,需要先检查物理损伤,别直接通电。”

程岚看了手机一眼。

“你先管好你自己。”

陈砚停了一秒。

“我坐着。”

周南乔:“……”

程岚显然也被噎了一下。

“陈砚,你现在是伤员,不是顾问。”

“我知道。”

“知道就别试图远程指挥警方。”

“我只提醒一次。”

“你已经提醒了。”

“好。”

周南乔听着两人的对话,紧绷的神经居然缓了一点。

程岚也没真的挂电话。

她对司机说:“去市局技术中心。”

车子驶离荣安校区。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云层落下来,照在雨后的校园里。昨晚烧过的旧图书馆、黄桷树下的泥水、警戒线和救护车,都一点点退到身后。

周南乔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很不真实。

她昨晚还在旧家属院楼道里找青瓷盆,在白塔冷库里见母亲,在旧图书馆里逃火。

现在,柳清源被枪击,硬盘在她怀里。

而陈砚隔着一通电话,在另一端听她的呼吸。

她低声问:“柳医生会活下来吗?”

程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子弹打在肩颈附近,出血很多,但刚才医护说还有意识。我们已经安排最近的创伤中心接收。”

周南乔闭了闭眼。

柳清源倒下前那句话又响在耳边。

别让他们再改一次。

她低头看着硬盘,声音很轻:

“他躲了十三年,不能死在今天。”

电话那头,陈砚说:“他把东西交出来了。”

周南乔喉咙发紧。

“可是他还没亲眼看见结果。”

陈砚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他说:“会看见的。”

这句话没有依据。

也不严谨。

但周南乔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市局技术中心在一栋灰白色办公楼后面。

车子开进院内时,已经有技术人员等在那里。硬盘盒被当场拍照、封存、记录,周南乔作为接触人签字确认。

技术人员戴着手套,小心检查外壳。

“外壳有裂痕,但内部硬盘不一定损坏。需要无尘环境开壳。”

程岚问:“多久能做镜像?”

“如果盘体没物理损伤,一个小时内能出初步镜像。如果损伤严重,要做数据恢复。”

周南乔站在一旁,手指握得很紧。

程岚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坐下等。”

“不用。”

“你站在这里也不会更快。”

周南乔低头。

“我知道。”

但她坐不住。

硬盘被送进实验室后,玻璃门关上。

周南乔隔着玻璃,看技术人员穿戴防静电设备,打开硬盘盒,拆出里面的存储介质。

那一刻,她忽然想到父亲当年在实验室里做样本复核的样子。

也是这样。

小心,谨慎,不允许一点污染,不允许一点误差。

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很脆弱。

一管样本。

一份数据。

一张照片。

一个硬盘。

一个人的记忆。

只要稍微不慎,就会被损毁,被篡改,被解释成另一个样子。

程岚接了几个电话。

赵明德情况稳定,已经被正式采取措施。

韩世昌那边,律师提出抗议,称警方对远成工作人员的拦截和调查影响企业正常经营。

邵明远仍旧失联。

柳清源正在抢救。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落下。

没有一个能让人轻松。

电话里,陈砚一直没有挂。

后来护士进来查房,许扬在那头压低声音说:“师兄,你真的需要休息。”

陈砚说:“我在听。”

许扬崩溃:“听也是消耗。”

周南乔终于开口:“陈砚。”

“嗯。”

“挂电话。”

那边安静了一秒。

“硬盘有结果告诉我。”

“会。”

“别一个人看。”

“程警官在。”

“嗯。”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也休息一会儿。”

周南乔看着玻璃后忙碌的技术人员,低声说:“等结果出来。”

陈砚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说:“好。”

电话挂断。

周南乔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耳边空了一点。

程岚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

“喝点。”

“谢谢。”

周南乔接过,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程岚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她只是站在周南乔身边,一起看着玻璃后的硬盘。

“害怕?”

周南乔捧着纸杯,热意传到掌心。

“有点。”

“怕硬盘坏了?”

“怕。”

她顿了顿。

“也怕没坏。”

程岚看向她。

周南乔低声说:“如果它坏了,我们会失望。可如果它没坏,里面那些画面就是真的。”

真的父亲被带去地下通道。

真的韩世昌、邵明远、沈国维出现。

真的陈大海被带走。

真的所有人都看着那一夜被改掉。

有时候,人等真相太久,久到真相真正出现时,反而会害怕。

因为那意味着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父亲不是意外。

母亲不是单纯离开。

陈大海不是失足。

她这些年承受的所有流言、贫穷、孤独和怨恨,都不是命运随手开的玩笑。

是人为。

是选择。

是有人在一个又一个节点上,选择牺牲他们。

程岚沉默片刻,说:“害怕也正常。”

周南乔轻轻笑了一下。

“程警官,你们警察也会这样说吗?”

“我们也是人。”程岚说,“只不过害怕的时候,也得把证物袋封好,把笔录做完,把嫌疑人抓回来。”

这句话很朴素。

却让周南乔忽然安定了一点。

害怕也得做。

这和父亲小时候告诉她的那句“害怕也要走”,其实是一样的意思。

四十七分钟后,技术人员从里面出来。

周南乔立刻站直。

“怎么样?”

技术人员摘下口罩。

“盘体没有严重损伤,可以读取。我们已经完成第一份镜像,正在做第二份备份。”

程岚问:“文件能打开吗?”

“能。里面有多个视频文件、音频文件和文档。视频有时间戳,初步看是十三年前荣安市附属医院的监控片段。”

周南乔的呼吸一紧。

能打开。

真的能打开。

程岚看向她。

“你要看吗?”

周南乔握紧纸杯。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看。”

播放室里只开了一盏灯。

画面投到大屏幕上时,周南乔坐在椅子上,背脊不自觉挺直。

程岚坐在她旁边。

另有两名警察在场记录。

第一段视频。

画面很模糊。

黑白监控,角度固定在医院地下负一层影像通道入口。时间戳显示:

十月十九日,二十三点三十二分。

通道里很空。

白色墙面,地面反光,远处一盏灯闪了一下。

几分钟后,一辆推床出现在画面边缘。

两个人推着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毯子,头部被固定,脸看不清。

周南乔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是父亲。

不是二十三点四十一分急诊走廊。

更早。

二十三点三十六分,父亲已经在医院地下通道。

而官方送医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整整二十三分钟,被抹掉了。

推床旁边,一个穿雨衣的男人跟着跑进画面。

他浑身湿透,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神情慌张。

陈大海。

周南乔虽然没有见过他活着的样子,却几乎立刻认出来。

因为陈砚的眉眼有几分像他。

尤其是那种紧绷时的沉默。

陈大海俯身对着推床上的父亲说话,像在确认他还清不清醒。

随后,画面里出现第三个人。

穿白衬衫,戴眼镜,年轻,神情紧张。

梁景文。

周南乔闭了闭眼。

他真的在。

视频继续。

二十三点三十八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通道另一端走来。

韩世昌。

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更黑,脸上没有后来的沉稳笑意,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耐。

他身后跟着赵明德。

赵明德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伞面上的雨水滴在医院地面,留下一串水痕。

周南乔盯着那把伞。

昨晚家门口的黑伞。

白塔冷库里的黑伞。

十三年前地下通道里的黑伞。

这把伞像一根线,把所有雨夜缝在一起。

二十三点三十九分。

邵明远出现。

他穿着白大褂,不知道是不是从医院内部过来的。脸很清楚。

他走到推床旁,低头和父亲说话。

视频没有声音。

但周南乔看见,父亲动了动嘴。

他醒着。

他真的醒着。

周南乔眼眶瞬间红了。

画面里,陈大海忽然激动起来,像在向旁边的人争辩什么。

韩世昌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明德上前,把陈大海往后拉。

陈大海甩开他的手。

梁景文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十三点四十。

一个女人冲进画面。

林月华。

年轻的母亲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冲到推床旁,一把抓住父亲的手。

周南乔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不是她记忆里冷静离开的母亲。

是一个快要崩溃的人。

视频里,林月华低头贴近父亲,像在听他说什么。

父亲嘴唇动得很艰难。

母亲的脸色越来越白。

随后,她猛地抬头看向韩世昌。

她说了什么。

韩世昌的脸沉下来。

邵明远也皱了眉。

赵明德立刻上前,似乎想把她拉开。

陈大海挡了一下。

场面一瞬间混乱。

视频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刺耳。

周南乔死死咬住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程岚低声说:“暂停吗?”

周南乔摇头。

“不。”

继续看。

她必须看完。

二十三点四十三分。

几个人把父亲推向急诊方向。

林月华跟着跑。

陈大海也想跟上,却被赵明德和另一个后来出现的男人拦住。

那个男人,周南乔认得。

沈国维。

母亲后来的丈夫。

他十三年前就出现在这里。

沈国维和赵明德一左一右,像是“劝说”,又像是控制,把陈大海带离了镜头范围。

陈大海回头看了一眼推床方向。

那一眼很短。

可周南乔看见,他脸上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一个普通人忽然发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事,却仍然想做点什么的愤怒。

画面切到第二段。

急诊走廊。

时间戳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这就是照片里的画面。

父亲被推进来。

钟护士出现在镜头里。

她年轻很多,头发盘着,戴口罩,动作很快。她看到父亲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招呼人抢救。

林月华站在走廊边,浑身发抖。

梁景文在墙边低头打电话。

赵明德和韩世昌站在不远处说话。

邵明远进了医生办公室。

几分钟后,画面里出现一个年轻医生。

柳清源。

他看起来还是个实习医生,抱着病历夹,经过走廊时停了一下,像察觉到不对。

钟护士把他叫过去,说了几句。

柳清源脸色变了。

第三段视频。

急诊办公室门口。

时间戳二十四点零三分。

一名医生坐在电脑前,旁边站着赵明德和邵明远。

韩世昌站在后方。

赵明德指着电脑屏幕说话。

医生明显犹豫。

邵明远弯腰,像在低声解释。

不久后,医生开始敲键盘。

周南乔盯着屏幕。

她不知道他们具体改了什么。

但她知道,这就是急诊系统第一次修改记录。

名单上写的时间。

二十四点零三分。

她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这些人站在那里,用几次键盘敲击,把父亲真正到院的时间改掉,把二十三分钟抹掉,把旧案最关键的一段变成不存在。

第四段视频。

急诊后门。

二十四点二十七分。

陈大海被带出来。

他似乎受了伤,脚步有些不稳,但仍然在挣扎。

赵明德、沈国维,还有两个陌生男人把他塞进一辆黑色车里。

韩世昌没有出现。

邵明远也没有出现。

但车启动前,镜头边缘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一枚戒指,袖口是深色西装。

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车窗。

像某种指令。

车开走。

陈大海被带离医院。

十三年后,他成了所谓酒后失足。

视频到这里结束。

播放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南乔坐在那里,眼泪早已满脸。

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程岚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周南乔才开口。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砚应该看。”

程岚看向她。

“现在?”

周南乔闭了闭眼。

画面里陈大海被带走的那一幕,像一把刀,也会扎进陈砚心里。

可他有权知道。

他父亲不是醉酒失足。

不是懦弱沉沦。

不是那个在别人嘴里只会酗酒、胡言乱语的渔民。

他看见了真相。

他试图阻止。

他被带走。

周南乔拿出手机,拨给陈砚。

电话很快接通。

“结果出来了?”

陈砚问。

周南乔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忽然又涌出来。

她努力压住哭腔。

“出来了。”

“能看?”

“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看完了?”

“嗯。”

“里面有我父亲?”

周南乔的手指攥紧手机。

“有。”

陈砚没有说话。

她轻声说:“陈砚,你爸不是失足。”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住。

周南乔闭上眼,眼泪落下来。

“他被带走了。”

“监控拍到了。”

很久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陈砚低哑的声音。

“他那时候……”

他停了几秒。

像是问不出口,又必须问。

“他害怕吗?”

周南乔眼前又浮现出陈大海最后回头的那一眼。

她声音轻而坚定。

“不。”

“他很勇敢。”

大海叔是勇敢的普通人,但也只是普通人一个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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