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他很勇敢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周南乔握着手机,坐在市局技术中心的播放室里,眼前还是那面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她仿佛还能看见陈大海被带走前回头的那一眼。
雨衣湿透,脸上有伤,脚步不稳,可他回头看向急诊方向时,眼里没有退缩。
那不是一个醉汉。
也不是一个不该多管闲事的普通渔民。
那是一个在深夜码头发现异常、报警无果后,仍然把受伤的陌生人送到医院,又在所有人都试图掩盖时,站出来争辩的人。
他只是没有权势,没有身份,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可他很勇敢。
电话那头,陈砚的呼吸声很轻。
轻得像怕一用力,就会碎掉什么。
周南乔低声说:“陈砚。”
“嗯。”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看见他了。”
她闭了闭眼,把那段画面尽量平稳地说给他听。
“他跟着推床进医院,一直在你爸旁边……不,是在我爸旁边。他应该一直想确认我爸还醒不醒。他和赵明德起过争执,也拦过我妈身边的人。”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被沈国维和赵明德带走了。监控拍到了。”
电话那头依旧安静。
周南乔知道,陈砚现在一定坐在病房里,脸色苍白,手背缠着纱布,眼睛却很静。
他越安静,她越难受。
“陈砚。”她轻声说,“你爸爸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不是酗酒后胡言乱语。
不是拿旧事敲诈。
不是失足落江。
也不是一个被旧案吞掉后,只剩下一句轻飘飘“意外”的人。
他是证人。
也是受害者。
更是那个在十三年前最混乱的夜里,试图救人的普通人。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陈砚的声音。
“他有没有受伤?”
周南乔一怔。
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她回想监控画面。
“有。他走路有点不稳,脸上像是有伤,但还能挣扎。”
“他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了吗?”
周南乔眼眶一热。
“回了。”
陈砚的呼吸声停了一下。
“看向哪里?”
“急诊方向。”周南乔说,“也可能是看我爸和我妈。”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很久。
久到程岚都回头看了周南乔一眼。
周南乔没有催。
她知道,这段沉默属于陈砚和他的父亲。
七年前,陈大海被定为酒后失足。
更早以前,他可能在酒后反复说起那晚,说自己不该看,说有人改时间,说周教授醒过一次。可没人信。一个码头渔民,一个酗酒男人,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人,他的证词从一开始就被轻易打上了“不可信”的标签。
陈砚或许信过。
也怀疑过。
也在很长时间里,无法证明父亲不是一个被酒精和恐惧拖垮的人。
现在,监控替陈大海说了话。
迟了十三年。
也迟了七年。
陈砚终于开口。
“周南乔。”
“嗯。”
“我想看。”
周南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
陈砚声音很低:“现在。”
她看向程岚。
程岚已经听见了,皱眉摇头。
周南乔低声说:“现在不行。证据还要封存和做镜像,程警官不会让你远程看原始文件。”
陈砚没有说话。
她放轻声音:“等警方允许,我陪你看。”
电话那头,陈砚的呼吸有些乱。
“不用。”
“要的。”
周南乔说得很轻,却没有让步。
“我陪你看。”
陈砚沉默很久。
最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一个好,比平时慢很多。
也重很多。
挂断电话前,陈砚忽然问:“你呢?”
周南乔怔了怔。
“什么?”
“你看见周老师了。”他说,“你还好吗?”
周南乔忽然说不出话。
她刚才一直在说陈大海。
说他很勇敢,说他不是失足,说他被带走了。
可她也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二十三点三十六分,地下影像通道,父亲躺在推床上,颈部被固定,身体一动不能动,嘴唇艰难地开合。
她看见年轻的母亲冲到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看见韩世昌站在不远处。
看见邵明远低头和父亲说话。
看见赵明德撑着黑伞走进那段雨水一样的阴影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父亲的苦。
可直到看见视频,她才知道,那晚父亲不是在昏迷里被命运推倒。
他醒着。
他在剧痛和恐惧里,亲眼看着那些人围过来。
他也许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
也知道那些东西可能被抢走。
可他仍然用尽力气说出了“药不能送”,说出了“名单在书里”,说出了让柳清源把东西交给他女儿。
十三年前,他在最狼狈、最无力、最危险的时候,还在给未来的她留路。
周南乔眼泪再次涌出来。
她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我还好。”
电话那头很安静。
几秒后,陈砚说:“你这个‘还好’,听起来和我的一样。”
周南乔一怔。
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有点不好。”
陈砚低声说:“嗯。”
他说:“回来再不好。”
周南乔闭了闭眼。
“好。”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手机。
程岚递来一包纸巾。
周南乔接过。
“谢谢。”
程岚没有说多余安慰的话,只说:“监控很关键。韩世昌、邵明远、沈国维、赵明德,都出现在官方记录之前。急诊系统修改也被拍到了。这足够重新打开十三年前的案子。”
周南乔擦掉眼泪。
“陈大海被带走的那辆车,能查吗?”
“车牌拍得不完整,但可以做增强。”程岚说,“还有沈国维,这个人必须立刻控制。”
周南乔心口一紧。
“他现在在哪?”
“我们已经在查。”程岚看向她,“林月华知道吗?”
周南乔摇头。
“不一定。”
沈国维。
这个名字从小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曾经以为,那是带走母亲的男人。
后来知道,母亲是借他接近远成。
现在监控告诉她,沈国维十三年前就在医院现场,还参与带走陈大海。
那么母亲这些年待在沈家,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有没有知道沈国维那晚也在?
如果知道,她是怎么忍着和这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如果不知道,那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直睡在另一个更深的陷阱里?
周南乔忽然站起来。
“我妈。”
程岚也反应过来。
“我联系那边。”
电话很快接通。
林月华所在的安全医院有警方守着。
程岚确认后,转头看周南乔:“她安全。钟护士也稳定。”
周南乔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没完全落下。
程岚又说:“我们暂时不会把沈国维的事直接告诉她,先由心理和办案人员在场时询问。你也别现在打电话刺激她。”
周南乔点头。
“我知道。”
她很想听见母亲的声音。
但程岚说得对。
林月华刚刚回来,刚刚和她重新有了一点微弱的联系,如果现在突然告诉她,沈国维那晚就在医院,还参与带走陈大海,这可能会把她再次推回那场她逃了十三年的噩梦。
周南乔不想再让她一个人面对。
可这一次,她也不能替母亲冲过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面对的部分。
上午八点半,硬盘镜像完成三份。
原盘被封存。
一份进入证据库,一份供专案组分析,一份异地备份。
周南乔签完接触记录,忽然觉得手臂沉得抬不起来。
程岚看着她:“我送你回医院。”
周南乔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改了。
“好。”
车上,她终于感到了困。
不是想睡,而是身体被强行掏空后,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车窗外,荣安市的早高峰已经开始。
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学生背着书包过马路,上班族撑着伞匆匆往地铁口走。这个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醒来。
可周南乔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硬盘打开了。
视频出来了。
韩世昌的名字不再只是名单上的一行字。
邵明远也不再只是失联的导师。
沈国维浮出水面。
柳清源还在抢救。
旧案真正的底部,正在一点一点露出来。
回到医院时,许嘉禾第一个冲出来。
“乔乔!”
她上下打量周南乔,确认她没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程警官刚才说现场有人袭击,我差点冲去市局。”
周南乔笑了笑。
“我没事。”
许嘉禾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没拆穿,只抱了抱她。
“没事就好。”
许扬站在陈砚病房门口,像一个守门的门神。
看到周南乔,他如释重负。
“周师姐,你终于回来了。”
周南乔看他表情。
“陈砚又怎么了?”
许扬低声说:“没怎么,就是从挂电话后一直不说话。”
周南乔脚步微顿。
她推开病房门。
陈砚坐在床上,背靠枕头,电脑合着放在一边,没有打开。
这很难得。
他脸色仍旧苍白,眼睛却很清醒。
听见门响,他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南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刚看完他父亲被带走的视频。
也看完自己父亲被推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们之间好像又多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暧昧。
不是依赖。
是一种更深的共同见证。
她走到床边。
陈砚问:“柳医生呢?”
“还在抢救。”
“硬盘?”
“能读,镜像做好了。”
“视频呢?”
“警方封存了。后面会安排相关人员观看和辨认。”
陈砚点头。
他问得很专业,很克制。
唯独没有问父亲的画面。
周南乔在他旁边坐下。
“陈砚。”
“嗯。”
“我跟你说说你爸爸吧。”
陈砚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很轻。
但周南乔看见了。
她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坐在那里,一点点把监控里的陈大海讲给他听。
讲他怎样跟着推床进入地下通道。
讲他怎样俯身确认周怀瑾是否清醒。
讲他和赵明德争执。
讲他挡在林月华和推床旁边。
讲他被沈国维和赵明德带走。
讲他最后回头看向急诊方向。
每一句,她都说得很慢。
像怕漏掉什么。
也像是在替那个没有机会回家的父亲,把最后的清白,一点点还给他的儿子。
陈砚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完,他仍然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
“他有没有拿东西?”
周南乔一怔。
她仔细回想。
“最开始在地下通道里,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画面有点模糊,像一只小袋子,或者笔记本。”
陈砚闭了闭眼。
“可能是他的笔记。”
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那本写着“那晚不对”“他醒了”“小砚还小”的笔记本。
原来它可能从十三年前的医院开始,就被陈大海一路带回了家。
周南乔轻声说:“你爸爸把看到的都记下来了。”
陈砚点头。
“嗯。”
“他一直没有放弃。”
“嗯。”
“你也没有。”
陈砚睁开眼,看向她。
周南乔说:“你不是从现在才开始查。你从很早就开始了,只是你那时候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查。”
陈砚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有些红。
很浅,不明显。
可周南乔看见了。
她终于伸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陈砚的手很凉。
僵了一瞬后,没有抽开。
周南乔低声说:“等警方允许,我陪你看视频。”
陈砚看着她。
“你已经看过了。”
“那就再看一次。”
“会很难受。”
“我知道。”
“周南乔。”
“嗯。”
“你不用每件事都陪我。”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这件要陪。”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雨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很淡的光。
许嘉禾和许扬悄悄关上病房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中午,梁景文那边完成了第一轮正式询问。
程岚发来消息:梁景文承认十三年前接走第三管样本,并交给邵明远;承认自己这些年暗中收集R-1307相关材料;承认昨晚以周怀瑾为诱饵设局引赵明德,但否认与远成勾结销毁证据。
赵明德则开始动摇。
在得知急诊监控备份出现后,他要求见律师,并提出愿意“说明部分情况”。
这意味着,赵明德知道自己兜不住了。
真正的裂缝已经出现。
下午两点,周怀瑾复查结束,回到病房。
周南乔去看父亲。
她没有立刻说监控内容。
周怀瑾却像已经知道了。
“看见了?”
周南乔坐到床边。
“嗯。”
周怀瑾看着窗外。
“我其实记不太清那段。”
“爸。”
“醒来以后,很多东西是碎的。灯,雨声,你妈妈的手,还有很多人说话。”周怀瑾低声道,“我记得自己很想说清楚,可每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
周南乔握住他的手。
“您已经说清楚了。”
周怀瑾看向她。
“是你找到的。”
周南乔摇头。
“是您先留下的路。”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
周南乔终于问:“爸,您那晚见过沈国维吗?”
周怀瑾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周南乔心里有了答案。
“您知道?”
周怀瑾闭了闭眼。
“后来想起来一点。”
“为什么没告诉我妈?”
“我不确定。”他声音很低,“而且你妈妈当年已经进了沈家,我怕她知道以后,会乱。”
周南乔觉得胸口发闷。
又是这样。
每个人都怕对方承受不了。
每个人都替对方选择沉默。
然后沉默把他们一个一个推得更远。
但这一次,她没有发火。
她只是说:“以后别替她决定。”
周怀瑾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好。”
“也别替我决定。”
“好。”
他答应得很轻,却很认真。
下午四点,林月华回到医院。
她已经知道了沈国维出现在监控里的事。
不是周南乔告诉她的,是程岚在心理医生陪同下告知的。
她走进病房时,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周南乔站起来。
“妈。”
林月华看着她,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我不知道。”
她声音发抖。
“南乔,我真的不知道他那晚在医院。”
周南乔走过去。
林月华像是怕她不信,急得抓住她的手。
“我嫁给沈国维,是因为他能接触远成早期渠道。我以为他只是远成圈子里的人,我不知道他也参与过那晚……”
她说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这些年竟然……”
她说不下去。
周南乔忽然抱住她。
林月华僵住。
“南乔……”
周南乔闭了闭眼。
“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给母亲听。
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月华终于崩溃,抱着她哭了出来。
不是隐忍的哭。
是十三年后,终于发现自己也被最深地骗过、利用过、困住过的哭。
周南乔抱着她。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没关系。
可是她没有松手。
夜里八点,柳清源抢救成功的消息传来。
子弹擦过肩颈,没有伤及颈动脉,但失血较多,目前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整个病房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嘉禾直接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许扬瘫在椅子上:“我感觉我这两天老了十岁。”
陈砚淡淡道:“你本来显小。”
许扬愣住:“师兄,你是在夸我吗?”
“客观描述。”
“那也算夸。”
周南乔终于笑了一下。
她靠在病房门边,看着这一屋子疲惫又活着的人,忽然觉得喉咙发酸。
父亲还在。
母亲回来了。
陈砚醒着。
柳清源活了下来。
钟护士也还活着。
他们还没有赢。
韩世昌还没倒,邵明远还没找到,沈国维也需要追查,远成那张巨大的网仍然笼在头顶。
可至少今天,没有人再被轻易改写。
凌晨一点,周南乔准备回陪护床睡一会儿。
手机忽然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心里一紧。
点开短信。
只有一句话:
【邵明远在远成北郊试验基地地下楼。】
周南乔的睡意瞬间消失。
几乎同时,陈砚病房里传来动静。
她推门进去。
陈砚已经醒了,手里也拿着手机。
他抬头看她。
“你也收到了?”
周南乔点头。
“谁发的?”
陈砚看着屏幕,眼神冷得厉害。
“邵明远自己。”
我的大海叔 我的小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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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他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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