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后山

第二十六章后山

沈国维被带上警车时,周南乔还站在涵洞口。

高架桥上的车流声从头顶滚过,一阵又一阵,像永远不会停的雨。

她怀里抱着林月华。

母亲的身体还在发抖,脸埋在她肩上,呼吸很乱。周南乔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却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

荣安校区后山。

这几个字像从十三年前的泥里钻出来,带着潮气、血腥味和腐烂的旧秘密,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心脏。

父亲不是在南城高架出的事。

卷宗里的事故地点是假的。

那青石码头呢?

白塔冷库呢?

急诊地下通道呢?

所有地点像被人刻意打乱又重新拼接,拼成一条足够复杂、足够荒唐、足够让人查到崩溃的假路线。

可真正开始的地方,竟然一直在荣安校区。

在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在父亲每天上课、回家、带她去旧图书馆借书的地方。

在那座她以为已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完的校园后山。

周南乔慢慢抬起头。

程岚正指挥同事封存沈国维留下的钥匙,又让人记录现场。她脸色也很沉,显然沈国维最后那句话打乱了所有人的判断。

林月华终于缓过来一点。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南乔……”

周南乔看着她。

“妈,后山是怎么回事?”

林月华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反应本身已经是答案。

周南乔松开她一点,声音很轻:

“你知道。”

林月华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不知道全部。”

“那就说你知道的。”

林月华看向不远处的警察,又看向周南乔。

“那天晚上,你爸爸本来不是直接去协调会。”

周南乔心口一紧。

“他去哪?”

“荣安校区后山的旧动物房。”

周南乔怔住。

荣安校区后山的旧动物房,早在她上大学前就废弃了。

小时候大人们不许孩子靠近,说那里以前做过动物实验,后来搬到主校区,后山那片楼就空了,窗户常年封着,墙上爬满藤蔓。

她十三岁以前,也只远远见过几次。

父亲偶尔带她去后山散步,路过那栋灰楼时,总会牵紧她的手,说:“那里不能进去。”

她那时候以为是因为危险。

现在才知道,危险从来不是楼本身。

林月华低声说:“你爸爸发现留样柜被动过后,怀疑有人把真正的样本转移到了旧动物房。那晚协调会前,他接到电话,说那里还有一批没有登记的实验留样。”

“谁打的电话?”

林月华摇头。

“他没告诉我。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周南乔声音发冷:“所以他去了后山。”

“嗯。”

“然后在那里出事。”

林月华闭上眼。

“我后来才知道。”

“后来是什么时候?”

“你爸爸抢救后,我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出来的。”林月华声音发抖,“他说山路、铁门、白灯,还有……撞击。”

周南乔的手指慢慢蜷紧。

山路。

铁门。

白灯。

撞击。

卷宗里的车祸被写在南城高架下的辅路,雨夜、打滑、侧翻,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可父亲真正受伤的地方,是荣安校区后山。

那么他不是在去会议路上出了意外。

而是在学校里,在一个他以为可能藏着证据的地方,被人袭击。

“他是被撞的?”周南乔问。

林月华脸色苍白。

“很可能。”

“谁撞的?”

林月华说不出来。

程岚走过来,刚好听见后半句。

“这些话,回去做正式笔录。”

周南乔看向她。

“程警官,我们要去后山。”

程岚没有立刻否定。

她只是看着周南乔,语气很稳:

“不是现在直接去。先回医院,确认周怀瑾和陈砚那边安全。然后我们申请搜查,对荣安后山旧动物房进行现场勘查。”

“那里过了十三年。”

“过了十三年,也可能留痕。”程岚说,“尤其是如果那栋楼一直封存。”

周南乔知道她说得对。

可她心里却有一种近乎强烈的预感。

后山一定还有东西。

父亲那么谨慎的人,不会只把名单藏在书里。

母亲留下U盘,钟护士留下名单,柳清源保存监控,陈大海写下笔记。

那父亲呢?

他在真正出事的地方,有没有也留过什么?

程岚让人护送林月华上车。

林月华上车前,忽然抓住周南乔的手。

“南乔。”

“嗯。”

“我没有想跟他走。”

“我知道。”

这一次,周南乔没有迟疑。

她握紧母亲的手。

“我真的知道。”

林月华眼泪落下来,点了点头。

回医院的路上,林月华一直很安静。

周南乔坐在她旁边,没有问沈国维,也没有问那十三年婚姻里的事。

她知道,母亲现在还承受不了。

刚才沈国维承认“我接近你不是意外”时,母亲的表情像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她以为自己为了真相忍辱负重了十三年,结果却发现,自己从最开始就站在别人设计好的门口。

这比单纯的欺骗更残忍。

车窗外,南城高架一点点远去。

周南乔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卷宗里写着父亲出事的地方,终于从“事故现场”变成了一块被用来掩盖真相的布景。

真正的舞台,在荣安校区后山。

车到医院时,陈砚已经知道了消息。

不用问,许扬一定又在第一时间同步了情况。

周南乔推开病房门时,陈砚坐在床上,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上是荣安校区旧地图。

她一眼看见。

脸色瞬间沉下来。

“陈砚。”

他手指停住。

许扬立刻举手:“我劝了,没劝住。”

陈砚说:“我没下床。”

周南乔被他这句气得差点没接上话。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下床,做什么都算休息?”

陈砚看着她,认真想了想。

“不是。”

“那你还看?”

“后山旧动物房的位置需要确认。”

“警方会确认。”

“我比他们熟地图。”

“你十三年前也不在荣安校区。”

陈砚沉默了一秒。

“但我查过。”

周南乔一顿。

病房里也安静了一瞬。

陈砚低头,把地图放大。

“我父亲笔记里写过一句,‘灰楼后门,有血’。我以前以为灰楼指青石码头的三号仓附近那栋旧仓库。现在看,很可能是荣安后山旧动物房。”

周南乔心口猛地一沉。

她走过去,看向屏幕。

地图上,荣安校区后山区域被标出了几栋旧建筑。

其中一栋灰色小楼,标注为:

**原实验动物中心旧址。**

“灰楼后门,有血……”

她轻声重复。

陈大海去过后山?

还是他从父亲那里听说过?

陈砚说:“我父亲那晚最先到青石码头,看到你父亲被转移过去。但如果你父亲最初是在后山受伤,说明在码头之前,还有一段转运。”

周南乔接上他的思路。

“后山受伤,转移到码头,抢夺样本或证据,再送医院。”

“对。”

“那南城高架的事故现场呢?”

“伪造。”陈砚说,“可能是后来补做的现场,用来匹配卷宗。”

周南乔觉得后背发冷。

一条完整的假路线:

高架事故。

码头空白。

医院改时。

项目暂停。

母亲离开。

陈大海失足。

所有环节都像被人事先设计过。

不是临时遮掩。

是系统性清理。

周南乔低声问:“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后山处理干净?”

陈砚看向她。

“因为周老师没死。”

病房里一静。

是啊。

父亲没死。

也许这就是所有慌乱的开始。

他们原本以为父亲在后山已经无法再开口。

但他活了下来。

于是他们不得不转移,不得不抢样本,不得不改送医时间,不得不一路补救。

人活着,是他们最大的意外。

周南乔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陈砚把地图往下拉。

“旧动物房后面有一条山路,能通向校区西门外的废弃防疫站。十三年前,如果从那里把人转移出去,可以避开正门监控。”

“你怎么知道?”

“老地图。”

“你查得真细。”

陈砚没有否认。

“以前一直找错了方向。”

周南乔看着屏幕上的灰楼。

她忽然想起父亲小时候带她经过后山时,那句“那里不能进去”。

那时候,父亲已经出事多年。

他坐着轮椅,被她推着,路过后山时脸色总会不太好。

她以为父亲是因为动物房旧址破败、路不好走,所以不喜欢。

原来不是。

也许他的身体记得。

即使意识记忆碎了,身体仍然记得那扇铁门,那道白灯,和那一下让他永远站不起来的撞击。

病房门口传来轮椅声。

周怀瑾被许嘉禾推了过来。

他的脸色苍白,显然已经听说了沈国维最后那句话。

“爸。”

周南乔走过去。

周怀瑾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旧动物房地图,眼神有一瞬间恍惚。

很久后,他说:

“是那里。”

周南乔心口一紧。

“您想起来了?”

周怀瑾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微微发颤。

“不全是。”

他闭了闭眼。

“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说旧动物房里还有一份没有销毁的动物实验记录。R-1307真正出问题的,最早不是人体数据,是动物神经毒性实验。”

陈砚眼神一变。

“动物实验记录?”

周怀瑾点头。

“那份记录从正式档案里消失了。我以为被销毁,但那通电话说,还有原始笼位记录和病理切片留在旧动物房。”

周南乔问:“是谁打的?”

周怀瑾摇头。

“变声了。我听不出来。”

“您为什么一个人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周怀瑾苦笑,“当时我已经不确定身边谁还能信。”

这句话落下来,病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十三年前,父亲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

同事不能信。

学生不能信。

合作方不能信。

连正常流程也不能信。

他只能一个人去后山。

去拿那份可能存在的动物实验记录。

然后在那里出事。

周怀瑾继续说:“我进旧动物房以后,确实看见了灯。”

“白灯?”周南乔问。

周怀瑾看她。

“你妈妈说的?”

“嗯。”

“地下房间开着白灯。”周怀瑾声音很低,“桌上放着几只样本盒,还有一份病理报告。我刚拿起来,就听见外面有声音。”

“谁?”

周怀瑾闭紧眼,像在用力把碎片拼起来。

“有人进来。”

“穿雨衣。”

“我想从后门走,但后门被锁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周南乔立刻握住他的手。

“爸,不急。”

周怀瑾脸色却越来越白。

“车灯。”

“很亮。”

“不是在楼里,是后门外。”

“他们把门打开的时候,灯照进来。”

“我往后退……”

他声音断了一下。

“然后就撞上了。”

周南乔眼眶瞬间红了。

周怀瑾的手抖得厉害。

“我听见有人说,别让他死在这里。”

病房里一片死寂。

别让他死在这里。

这句话比“杀了他”更冷。

因为它说明,在那一刻,他们不是想救他。

只是不能让他死在旧动物房。

死在那里,现场太难处理。

所以他们把他转移。

转移到码头。

再送到医院。

最后伪造成高架事故。

周南乔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您看见是谁了吗?”

周怀瑾睁开眼,眼底全是痛苦。

“没有。”

“但我听见一个声音。”

“谁的?”

周怀瑾的目光慢慢落到林月华身上。

林月华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周怀瑾声音低哑:

“沈国维。”

林月华的身体晃了一下。

周南乔扶住她。

“妈。”

林月华捂住嘴,眼泪瞬间落下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靠近的那个男人,不只是远成的边缘人,不只是后来才卷进去的帮凶。

他十三年前就在旧动物房。

在周怀瑾最初受伤的现场。

他不只是带走母亲的人。

他也是把父亲从那场事故里拖进深渊的人之一。

林月华几乎站不住。

周南乔扶着她坐下。

周怀瑾看着她,眼里也有痛。

“月华,不是你的错。”

林月华摇头。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岚很快赶到病房,听完周怀瑾新恢复的证词后,立刻安排对荣安后山旧动物房进行勘查。

“现在去。”她说。

周南乔站起来。

“我也去。”

这一次,程岚没有立刻拒绝。

周怀瑾却皱眉。

“南乔。”

周南乔看着父亲。

“爸,那里是您真正出事的地方。”

她顿了顿。

“也是我从小绕着走了很多年的地方。”

她轻声说:

“我想亲眼看看。”

陈砚也抬起头。

周南乔几乎在他说话之前开口:

“你不去。”

陈砚沉默。

“我还没说。”

“你的眼神说了。”

许扬在旁边点头。

“师兄,周师姐现在已经能预判你了。”

陈砚看了他一眼。

许扬立刻闭嘴。

程岚说:“陈砚留在医院。周南乔可以跟,但必须在外围,不能进入未勘查区域。”

周南乔点头。

“好。”

林月华忽然抓住她。

“我也去。”

周南乔看向她。

林月华的手很冷,眼睛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要去看看。”

没有人劝她。

因为她也该去看看。

那个改变他们一家命运的地方。

下午三点,荣安校区后山被警方封锁。

雨后的山路湿滑,青苔爬满石阶。周南乔跟在程岚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

那时父亲还会牵着她,母亲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花伞。夏天的时候,树上蝉鸣很响,空气里有草木味。

现在一切都变了。

山路两侧的树长得更高更密,旧路灯坏了几盏,路边警戒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月华走在她身边,脸色很白,却没有停。

转过一道弯,那栋灰色小楼出现在眼前。

旧动物房比周南乔记忆里更破。

三层小楼,灰墙斑驳,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墙角长满杂草。门口铁门生了锈,上面还挂着“危险区域,请勿靠近”的旧牌子。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校园的一部分。

像时间把它故意落在了十三年前。

程岚让技术人员先进去。

周南乔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他们撬开铁门。

门开的一瞬间,沉闷的潮气涌出来。

她的心跳忽然很快。

就是这里。

父亲十三年前一个人走进去。

带着风险报告,带着怀疑,也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然后再出来时,已经不是走出来的。

是被人抬走、转移、改写、封口。

林月华忽然握住周南乔的手。

周南乔反握住她。

母女俩谁都没有说话。

半小时后,技术人员从里面出来。

“程队,里面有地下室入口。后门区域有旧撞击痕迹,墙面和门框都做过修补。”

程岚脸色一沉。

“能提取吗?”

“年代久了,要看实验室结果。但有一处地砖下方有异常空腔。”

周南乔的心猛地提起来。

“空腔?”

技术人员点头。

“像是后来封起来的。”

程岚立刻安排开挖。

周南乔站在警戒线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地砖一块块被小心取下。

下面露出水泥封层。

再往下,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盒。

盒子已经生锈,但外面裹着防潮油布。

周南乔的呼吸停住。

程岚戴着手套,把盒子取出来。

盒子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串手写编号。

**A-17。**

周南乔看向父亲。

不。

父亲不在这里。

她下意识想给陈砚发消息,手指却停住。

先等。

不能乱。

金属盒被现场拍照后打开。

里面是一叠塑封纸页,几张病理切片保存袋,还有一枚很旧的存储卡。

纸页第一张,是动物实验原始记录。

标题:

**R-1307长期给药神经行为观察记录。**

记录下方,有几行被红笔圈出的字:

**第17组,出现迟发性运动障碍。**

**第23组,出现肝功能异常后神经反应迟钝。**

**建议终止后续推进,补充神经毒性机制研究。**

签名处,是两个名字。

周怀瑾。

林月华。

林月华看见自己名字的瞬间,眼泪落了下来。

她真的参与过。

也真的签下过风险意见。

这份文件一旦出现,就能证明十三年前R-1307的风险并非事后推测,而是在动物实验阶段已经出现明确信号。

父亲不是偏执。

母亲不是撒谎。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周南乔站在风里,眼眶热得厉害。

她拿出手机,拍下证物袋外那一页。

发给陈砚。

很快,陈砚回过来:

【看到了。】

过了几秒,第二条:

【这就是起点。】

周南乔看着那几个字。

是。

这就是起点。

所有后来的事,都是为了掩盖这份起点。

高架假车祸,码头转移,医院改时,母亲离开,陈大海死亡,钟护士失踪,柳清源躲藏,Y-17死亡。

全都从这里开始。

从一份不该被销毁的动物实验记录开始。

程岚走过来,声音也有些压不住的凝重。

“这份证据很关键。”

周南乔点头。

“能证明我爸当年不是无凭无据阻止项目。”

“对。”程岚说,“也能把远成、邵明远、韩世昌和R-1307的风险链条往前推到动物实验阶段。”

林月华站在一旁,低声说:“盒子不是我藏的。”

周南乔看向她。

“那是谁?”

林月华摇头。

“我不知道。”

程岚看着那只金属盒。

“能在旧动物房出事后,把东西藏回地砖下方的人,必须熟悉这里,也必须在现场清理之后回来过。”

周南乔心里一动。

“梁景文?”

“不一定。”

林月华忽然说:“也可能是他。”

“谁?”

林月华抬眼,脸色苍白。

“沈国维。”

周南乔怔住。

林月华看着那只金属盒,声音发哑:

“如果他说自己后悔了,也许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沈国维到底后悔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藏下这个盒子,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可至少这一次,他没有撒谎。

荣安后山,真的有东西。

傍晚,勘查结束。

灰色小楼被重新封锁。

下山时,周南乔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很淡,落在旧动物房斑驳的墙上,像给那栋沉默了十三年的楼镀了一层薄光。

它终于不再只是废弃建筑。

它成了证人。

回医院的路上,周南乔很安静。

林月华靠在车窗边,闭着眼,像累极了。

周南乔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

陈砚发来消息。

【回来了吗?】

周南乔回:

【在路上。】

陈砚:

【我等你。】

周南乔看着这三个字,心口忽然轻轻一软。

她回:

【别下床。】

陈砚:

【嗯。】

这一次,他很听话。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暗下来。

周南乔先陪林月华回病房,看着她在医生建议下吃了安神药,睡下后,才去找陈砚。

陈砚果然还在床上。

没有坐轮椅,没有开电脑。

只是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地图。

周南乔站在门口看他。

“这算不算工作?”

陈砚低头看了眼地图。

“阅读。”

“……”

她走过去,把地图抽走。

“没收。”

陈砚没有反抗。

周南乔在床边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砚问:“旧动物房,很难看吗?”

周南乔知道他问的不是楼。

是她看见那个真正事故现场时,难不难受。

她想了想。

“难受。”

陈砚看着她。

她又说:“但也安心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它还在。”周南乔低声说,“那里还在,痕迹还在,盒子也还在。”

她抬眼看他。

“陈砚,有时候我觉得,真相比人更能熬。”

他们会老,会怕,会受伤,会逃走,会沉默。

可被藏起来的东西,只要没有被彻底毁掉,总有一天会重新出现。

一张照片,一本书,一只硬盘,一个金属盒。

它们不会哭,不会辩解,也不会求谁相信。

但它们一直等着。

陈砚看着她,轻声说:

“所以我们也得熬。”

周南乔点头。

“嗯。”

窗外夜色渐深。

他们都累极了,却谁也没有立刻睡。

直到许扬轻轻敲门进来。

他拿着手机,脸色复杂。

“师兄,周师姐。”

周南乔抬头。

“怎么了?”

许扬把手机递过来。

“远成发布公告了。”

屏幕上是一则刚刚发布的企业声明。

大意是:远成生物高度重视近期舆情,坚决配合相关部门调查。韩世昌因个人身体原因,暂时辞去董事长职务。公司一切经营正常,相关旧项目系历史合作问题,与现有产品管线无关。

周南乔越看,脸越冷。

这不是认错。

是切割。

远成要把韩世昌从公司身上剥离出去,把R-1307定义成“历史合作问题”,把现有项目保住。

陈砚看完,神色也冷下来。

“他们开始止损了。”

周南乔轻声说:“所以还不够。”

动物实验记录、急诊监控、名单、邵明远说明、沈国维钥匙。

这么多证据,竟然还不够让这个庞然大物低头。

陈砚说:“还差完整数据总表。”

韩世昌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份。

沈国维说,是他放进去的。

那可能是连接远成过去和现在的核心证据。

只要它还没拿到,远成就能继续把旧案切割成个人问题、历史问题、合作问题。

而不是企业系统性造假和隐瞒风险。

周南乔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

“钥匙在程警官那里。”

陈砚点头。

“警方会去搜。”

“韩世昌会让他们搜到吗?”

陈砚沉默片刻。

“未必。”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南乔低声说:“那我们就等。”

她说这话时,心里却隐约有种不安。

韩世昌不会坐以待毙。

远成不会。

那份完整数据总表,如果真的在董事长办公室保险柜里,今晚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而另一边。

荣安市远成生物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夜雨又一次下起来。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刷卡进入办公室。

她站在巨大的书柜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刚收到的一条消息。

【钥匙已经落到警方手里。】

女人抬头,看向书柜后方隐藏的保险柜。

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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